《云水乱》陆芷安

26、他比你可怜

　　我发觉最近这些日子自己的皮肤吹弹可破，心里觉得讶异地很，人家说母亲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胜过敷粉胭脂。我觉得如今我肚子里的，也必定是个女孩。
　　我原是不在意什么男孩女孩儿的。人人期待我肚子里是个小皇孙，可是若是小皇孙，只怕一生下来就要被寄予厚望，又带去旁处养育成材，不如女儿，能好好养在我身边，好好陪着我。
　　所以这些日子我总是日思夜想，希望是个女儿。

　　“今天是侧妃进门的时候，府里今日鱼龙混杂……小姐还是别出去了吧。”陆兰有些害怕的劝我。云瀛昨夜吩咐他们，今日让我不必出来，免得人多口杂动了胎气。
　　我轻轻笑着说：“难得府里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不叫我去凑凑热闹？你放心，我们三个人又不显眼，也不必告诉来客我们的身份，只当是一般来庆贺的人就是了。”
　　陆兰还想劝我，我却偏过头去装作听不到她讲话。陆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和素一开始打算一会出去之后要怎么样才算是不惹人注意。
　　府里虽说这一次已经有了上一次我的经验，不像上次一样手忙脚乱，但是因为新妃的派头比我大得多，大家都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新妃受到怠慢。
　　我看着平日里懒散的府娥此时正精神矍铄的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有点想笑，但是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笑是有点不妥，哭才恰当。想到这里就更想笑，还停不住了。
　　“看你精神头很好。之前我还担忧，一个孩子又有了孩子，该是怎么样的混乱光景。”背后一个声音，我浑身一颤。
　　果然是慕流年。
　　“你……”我还没功夫大惊失色。慕流年已经一把扯过我进了树林里。
　　“我一直总把你当小姑娘。\"他自嘲的笑，“却忘了你都这么大了。”我依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才想起来安慰我，“刚一进府人最杂的时候我就甩掉安宁了。不敢贸然来找你，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我的心才回到它该在的地方：“我都很好。如今只是想生下来这个孩子跟我作伴。”
　　慕流年习惯的伸手想摸我的脸，可是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脸就侧开了。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声音沙哑：“我忘了。太子妃。”
　　我鼻子酸的厉害：“什么事？”
　　“我担心你的安危。”他直直望向我，“身在太子府，你如同行走薄冰之上，唯有处处谨慎，才能博得生机。他身后忽然多了一个白色衣袍的女子，吓了我一跳，他却神色如常的说，“这是慕十一，是我的死士。从今往后她便在你身边做婢女，保卫你的安全。”
　　我摇头：“王府规矩繁复，我不能冒险收下她。而且也不会有人想要害我的，你不用忧心。”
　　“若你想要我不忧心，就收下她，有备无患。否则。”他拉住我的胳膊，\"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我慌乱推开他的手：“好，我收下她。你快走吧。被人看见了，我们都会没命的。”
　　“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他眼里有复杂的光，“这太子府就是 鬼魂该待的地方。你怎么可能会适应这里？”
　　我没有答他，却抑制不住的眼前模糊了。
　　他临走的时候对我说，“烟水，你要记得，你的命永远比我的重，我就算万劫不复，也会保你平安。”
　　此去经年，有一日我终于明白我们二人中的青梅之谊终究只是我漫长人生中很短的一段曲折。这情谊或许到剧终的时辰都称不上我们所追逐的情爱，或许这份情谊只不过是年少时候相扶相伴的依赖。可是它依旧重比千金。
　　我也知道，剧终的时候我也记得他温柔而平和的眼睛，他看着我，对我说。
　　“你的命，永远比我的要重。”
　　这一生，被这样的慕流年，深刻的喜欢过，我甘之如饴。

　　我抬起头来看天，一遍遍警告我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低下头来的时候瞥见慕十一的眼睛，里面满是悲悯，以及不忍。
　　我看着她说：“我是个很可怜的人，对不对？”
　　她这个时候不像个死士，倒像是个见惯人情风月的红尘中人。她眼神里依旧盛满了悲悯。
　　她说：“他比你可怜。”

　　刚刚踏进苑门，就有一种出了什么事一样的感觉袭来。
　　侍婢们左右遮掩着，让我不要入内屋里。可是我却惊觉什么东西不见了，素日里我一回来，脚下总蹭着个雪白的圆团，可是我左右顾盼，也不见小二。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力下压，拨开她们这道屏障朝里屋走过去。地上隐隐有团血红色的影子，我觉得全身血液都朝头顶流去，知道我看清楚那团血红里躺着的，一时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来声音，不想再走进去，转身就往外头跑。
　　直到被一个人拦住，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还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我瞬间瘫倒在地，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最后这尖叫被磨成了迟钝的哭声。
　　我跟那个小家伙不算是情谊深厚，它呆在我身边也不过才个把月，可是如今它就在我的宫苑里被人杀害了，我却只能在这里痛哭流涕来哀悼一场我们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