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24、鬼魅夫人

　　“天啊小姐，好漂亮的猫！”外头有人叩门，陆兰出去应门然后尖声叫我。这些日子我比较喜欢赖在床上，每日轻易不下床。
　　宫里帝后知道我有孕的消息，也着实赏赐了一大笔东西进来，只不过我连瞧都没瞧上一眼就被素一封进库房了。她自有她的妥帖长处，那就是没有经手太医核查的东西，都统统不要想进我的屋子。在她而言，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重中之重。就算是帝后，也是一样要戒备的。
　　“这是外域进贡来的猫，说是很通人性，尤其是那双瞳子，一只是蓝色，一只是黄色。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找不出来。”素一趴在我窗前把猫抱到我床上，“太子殿下说了，这猫是给娘娘作伴的，还有就是，跟太子妃示好，请太子妃不要生他气了。”
　　我见过一些邻居的家猫，一般都是黄白色或是黑白色的，这只猫看上去毛茸茸的，又娇小又伶俐，在我榻上慵懒地卧着，尤其一双眼睛还骨碌骨碌地转着，实在是要人命。我伸手轻轻在它脖颈上揉了揉，它倒是舒舒服服地缩起脖子眯起眼睛来，看上去受用的很，我大笑，侧身问素一：“膳房可有奴才会做猫肉的？”
　　素一：“……”

　　“这么白的猫，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我敲着下巴思索道，“就叫…… 陆棠，海棠花的棠。”
　　一旁的陆兰气的没辙：“小姐，你是要这个小畜生跟我一个辈分啊……”
　　我有笑的止不住：“好吧好吧，不跟你抢辈分。”我抱着那只猫继续挠着她的脖颈，“她是老大那你就是…… ”疯话了半晌我倒真想到了个好名字，“小二。就叫它小二好了。”
　　陆兰继续翻着白眼。
　　倒是素一率先接了腔：“这名字倒是新奇有趣，也顺口。”
　　“那我先抱小二出去。”素一伸手抱住小二，这小东西一点都不认生，前一秒还赖在我腿上不走，下一秒转而飞快投向素一的怀抱，到底也是灵宠，有意思的很。
　　我瞧着素一抱着小二走出去，外头又有人来报，说太子来了。
　　自从那一日吵架吵着我忽然昏倒了，他也没再来，我也没怎么想起来他。满腹心思顾虑都在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上，现在这个孩子是整个天下都知道的存在，我也不可能自己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也没有太多感情寄托在它身上，总是心里想着，没有更好。
　　“我让下人煎好了安胎药。”他拿出一个食盒放在我榻前的柜子上，轻声说，“那一天我说的话。不是真心话。你别当真。”
　　我点头。
　　“当时你父亲的局，和我无关。但是我救他，的确是抱着旁的心思。否则，一个太医的生死，和我无关。”
　　他这话听着很恳切。是真的是假的我也没有那样在意了：“妾身知道了。”
　　“你想怎样都行，只是，你绝不能动这个孩子。”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我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是没有抽出来。
　　他意识到我的僵硬，看着我说：”你现在知道了我是怎么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如果你伤害了我的孩子，我不会轻易纵了你，或是陆太医。我求了父皇，让陆太医为你照料孩子。”他放开我的手，替我盖了盖被子，“我已为你做了所有我能做的。烟水，我不信你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身走了。
　　我的确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我也的确在他的温柔宠爱里动摇的像是一片秋天快要坠落的叶子。可是每当这个时候，总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人，让我推翻之前所有心里的以为。

　　“小二。”我趴在床榻旁边招呼里面白色的那团影子。刚刚我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它凄厉地叫了一声躲进了床榻旁边的犄角旮旯里。我趴在这快要半个时辰了，也没把它哄出来。
　　最后我气馁地站起身，腰上酸的厉害：“什么东西，脾气比我还大。”
　　“这样的灵兽，想来自幼就是被人捧在手里玩赏的。娘娘您一来就踩人家一脚，还埋怨人家娇贵。”素一安慰我，伸手替我按了按腰背。
　　我从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脸，觉得近些日子气色好看了许多，就是腰身上微微圆了一圈：“最近的药膳，吃的我都恶心了。能不能跟膳房商量商量，做些清粥小菜来。”
　　素一笑着说：“好，奴婢去吩咐。”
　　“还有，这段日子家务事是谁管的？”我叉着腰问素一，”难得早晨没有人给我送书简过来了。“
　　”是之前的当家侍妾，赵其若。她是个很谨慎细致的人。而且待人接物也很有掌法。只是……或许是因为她的出身，府里没有人肯亲近她……”
　　“又是桩看人下菜碟的事。”我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府里的风气到底是要改一改了。”
　　素一摇着头：“娘娘不知道，她是赵家的女儿。”
　　我仔细想也想不出赵家，是哪个赵家。
　　“是谋逆罪株连九族的那个赵家。”素一小声提醒，“被灭门的时候赵其若才十四岁。殿下可怜她，收她进了府做侍妾，结果她被欺负的差点没了命。殿下才抬了她主管府中事。”
　　我想起来前几年闹得轰轰烈烈的赵氏灭门之案。在他灭门前几日还听到茶馆里的老先生讲故事说这位副督御史大人脾气大得很，连太子都敢弹劾训斥。结果没几日就被揭发有谋反之心，九族株连。
　　我不禁心头恻恻：“好可怜啊。”
　　“那样大的波澜，她硬是一点都没变，就算被人欺负的快要死了，浑身都是血，也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奴婢真是太佩服她了。”
　　我点头称是：“细想起来，也大概是因为她无牵无绊，所以也没有什么害怕的或者是欲望吧。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欲望太大了，装的很好。”我伸出手指点了点下巴，觉得自己没法自圆其说，“她还能有什么想要的呢？若是想要太子，她也不至于忍耐寂寂了这么多年啊……若是想要让太子感动放她走，她又没有家人，自己一个人溜掉不就是了？”
　　素一被我的逻辑激的笑出声来：“娘娘你真是心思奇绝啊。她在府里安稳度日，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为什么会想要走？”
　　这个时候床榻底下的小二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理它，自己也闷了，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就蹿走了。结果还顺便碰倒了我的一个脚凳子。
　　素一摇着头说：“我觉得我们小二的性格，真是随了主子。”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里没回过神来，隔了一阵才想到素一的话：“它主子是谁？不是我么？素一！你给我回来！”
　　素一当然不会回来。于是我自己一个人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见那团白色影子窜进来。快的像一个光影。
　　我轻轻抬手摸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变化的肚子，小声的说：“生下来也好，跟我做个伴。这太子府的日子那么难熬，多个人也好。”

　　今日赵其若来看我，我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夫人。她的确是个看上去聪慧而且美貌的人。只是颇为瘦削。不像是个有福之人。
　　我觉得左右在府里无聊，不如索性拓展个看相的业务。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睛来看我。狭长的眼睛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浸润了雨水的森林。清冷寂寥，可是，生机勃勃。
　　我也喝了一口水：“这些日子我不能理事，辛苦赵夫人了。”
　　“娘娘客气了。”她的笑容看上去真挚的很，“来日方长，今后这府里的千头万绪都是娘娘手中的，娘娘如今只要好好养胎，自然后福无穷。”
　　她伸手指向一旁的奴婢：“其若特意吩咐了下人，将其若最爱的香囊赠与娘娘。这是安神静气的好药材，前些年其若特地从东海高僧处求来的。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她叫下人把香囊端到我面前，却被素一拦住了：“夫人，我们娘娘最近这段日子是不适合佩戴香囊的。不如将这香囊悬在床头，看着也好。”素一的心思我明白，总是这个赵其若表现的有多恳切温驯，心思都是未知的。
　　我微笑着允着素一把香囊拿进内屋，听见赵其若继续发问：“娘娘这孩子也有两个月了。可有害喜的症状？”
　　“一点都没有。”我摇着头，“除了总是饿，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
　　赵其若目光移向我的肚子，微笑了一下，缓缓地说：“娘娘真是有福气。殿下对娘娘情意深重，如今娘娘又有了殿下的骨肉。“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笑容里头埋了什么东西，就像是刚刚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血，这场雪把天地间的所有痕迹都抹掉掩盖了。
　　可是那些阴祟和鬼魅始终存在着。
　　赵其若和姚清然不同，姚清然是嫉妒云瀛待我，可是眼前这个人，更像是，嫉妒，我的命运。
　　“人各有命。旁人看来幸运有福的事情，或许对我而言算不得是好事。”我垂下头，“我相信赵夫人也是一样有福。可是赵夫人或许并不这样自知，是不是？”
　　赵其若骤然抬起眼睛来，她眼神里的屈辱和不甘心在那一瞬间惊吓到了我，可是待我回过神来，她的眼神又像是初见的时候，平静，安然，找不出一点错漏来：“娘娘说的是。只是其若不知，究竟怎样的好事，对于娘娘而言，算是好事。”
　　我笑笑，摩挲着面前的茶杯：“你不用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