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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最后一次为他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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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梳妆台前面画眉。这些梳妆打扮之类的事情,在嫁入太子府之前我是不会的。可是这才成婚成了多久,我就已经习惯每日醒来沐浴梳妆这样繁琐的流程了。
侍婢们说,我是太子府的脸面。
可是今天我只想做一回自己的脸面。
今日是二月初七。慕流年和安宁成婚的日子。
太子去宫里议政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才刚开始梳妆。他走到我身后来,然后微笑着看着我说:“我帮你。”他伸手拿过来我手里的青黛,为我开始缓慢地画眉,他画的很轻很慢,可是我心里还是像是被敲掉一角,难受的厉害:“殿下怎么连这些小女子的东西也会?”
他像是憋着笑:“硬着头皮而已。若是不好看就让她们想办法重新画。”
“等一会,我们是去王府里送安宁郡主出嫁,还是去慕家接安宁入门?”我没忍住,还是开口问了。
他没再说话,直到给我画完了眉毛,才淡淡地回答我:“去慕家。安宁那里照应的人很多,父皇要我去慕家,待安宁嫁过去之后再照应。”
我看着他:“我非得去?”
“你是我的侧妃,如果不去,不合规矩。”他把青黛丢到桌子上,看上去已经在压抑怒气。这时候如果再继续发问我未免太蠢了些。
他代我别了别头发:“走罢。”
一路上我心里都像是兜着什么东西。笑不出来也听不进去话。云瀛看了我很多眼,我权当没有看见。是他要我来的,那他自然该猜到我该是什么反应。
“到了。”他掀起帘子瞧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你……要不然还是回去。”
我微微撑起来身子拽住他的衣袖说:“如果不去,不合规矩。”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神却有些冷:“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妾身不敢忘。”我的忘不掉那一天他对我说的话和他的眼神。我没有恐惧没有惊悸,只是按捺不住的哀戚悲凉。我从他眼睛里看到的就像是被人抛弃般的,虽然疼痛但是倔强。
他说他不要我救赎。
可是我在想,如果他一辈子真的只是想沉在自己的疼痛命运里,那他又何必要娶我。为了拉着一个与他的使命截然不同的人一起坠入深渊墨潭一辈子不要松手?
或者,他只是不相信,我真的想要拯救他。
他认真看着自己扔出筷子的那只手的那个样子,全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对我说,杀人就像吃饭一样平常的冷面人。
就像是,他逼我站在他面前,见证他的痛苦和脆弱。我不忍心,朝他伸出手。可是他怕我拉不住他,所以不肯把手伸给我。
我被人家扶下马车,熟悉的慕府大门就在我眼前晃悠,才是春天,阳光却刺的我有些睁不开眼。慕家伯父早早站在门口迎着。已经在和云瀛寒暄起来。他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尤其在余光转到我脸上又转开,我大概就知道此时此刻如果再说些之前无所顾忌时说的话就是疯了。
于是我走过去,站到云瀛身边,淡淡地说了句:“殿下走的真快。”
慕伯父对我躬身行礼:“参见太子妃,今日小子喜宴,太子和娘娘出席,我慕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这个语调我听的甚不习惯。只是敷衍的给伯父一个笑,然后云瀛伸手握住我的手,淡淡地笑着:“尚书大人客气了。慕司阶是和安宁成亲,就是我的妹夫。我们夫妻,没有理由不来道贺。”
慕伯父虽然不了解后宫位阶之分,可是也日日和礼仪位分打交道,如何会不知道云瀛这一句”夫妻”是不合规矩。云瀛自然而然地解释:“我已经向父皇请旨,若是陆满怀上小皇孙,我就抬她为正。成为我太子府的当家人。”他温柔地转身看向我,“也是时日长短的事情。”
我空洞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伯父笑容更尴尬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小子还在准备,怕是不能跟太子与太子妃请安了。不如请二位移步正殿,喝上一壶陛下年前赏赐的龙井?”
“我怕是没有这个口福了。”云瀛淡淡地说,“我还要核查一下贵府迎亲的规矩,不能怠慢了安宁。不如让我夫人代我尝尝?”
慕伯父急忙点头:“殿下说的是,来人,引娘娘去正厅休息饮茶。臣陪殿下核查就是了。“
慕家的正厅其实我不必旁人引路也识得。引路的纷燕也甚是尴尬。从前她是最爱和我闲话的,如今有了太子妃这个名头,我都能看见她眼中的惶恐。
“你是不是长高了?”我端着下巴看她。
纷燕弱弱地回答我:“回娘娘,纷燕是……是高了一些。”
“说话就说话,你结巴什么?”我颇有些觉得有趣,忍不住想像以前一样逗她。
“娘娘……娘娘是纷燕见过最……位分最高的……我紧张……”她照实答着。门却骤然被推开了,发出一声巨大声响。我慌张地站起身来。
炽烈阳光和暗色门楣成了最合切的画面,有一个落拓的黑色影子匿住了些光。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能看到一个影子。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纷燕惊呼了一声:“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这个时候他走进来,原来他穿的不是黑色的衣服,而是大红色的婚衣。几个月没有见面,恍若隔世。
我见过书上偶尔写些天地沙鸥郎才女貌的段子,里头大多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或者是说数日不见他憔悴的就像是一片树叶。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样子和我心里的那个人合起来。一别无差。
他开口叫我的名字:“烟水?”
我没应声,却早早落了泪。
他朝我笑了笑,又走进了些,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眶也通红。于是很轻易的有了憔悴的气息:“甚少见你打扮的如此,艳丽堂皇。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知道这世上谁不认得我,你都不会。”我嗓子哑了,“安宁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已经代你先见过。”
他摇头,眼框红的更厉害,离我那么远,朝我伸出手:“烟水,跟我走罢。”
我也拼命摇头:“你这话,不合规矩。”
“我活了快要二十年,每一天都活在那要人命的规矩里。可是这规矩已经让我丢了你。”他骤然抬高了声音,“烟水,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
我苦笑:“我们俩,走到哪里。能逃得开规矩?”
“这些我们都不要去想好不好?”他悲哀的眼睛在抖,“跟我走罢。”
“慕流年。我之前觉得,我一定会嫁给你的。就算这皇城里每天都多少个故事,都和我们无关。我们俩,就是命中注定。”我抹掉眼角的泪,“但是没有。慕流年,之前伯母让我忘掉你,我说我不会。我不会忘掉你,也不怕遭殃。”
“但是我害怕,你会遭殃。”我絮絮说着,“也怕我们的父母族人,会受到连累。我们都不是一个人。所以,为所欲为这样的事,是下辈子的事。”
“慕流年,你忘掉我吧,我放过你了。”我的语气轻佻,颤抖的泪意被压在咽喉里,“我肯定能忘掉你的。”父亲那一日在我面前跪下来时候的无可奈何。云瀛第一次对我说心系他人是重罪时候的阴沉冷淡,长欢郡主那一日明里暗里的提示讽刺。都昭示给我,从我收到圣旨那一瞬间,我的命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
我的心还是可以自己做主。只是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永远也实现不了罢了。
我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慕流年像是忽然没了力气,直挺挺在我面前跪下去。我浑身一僵。
“你能说忘就忘了。我却不能。”他的脸色平静下来,只有眼框依旧猩红酸楚,和惨白的脸色丝毫不相衬,“太子妃,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