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20、他真是可怜

　　这家江南菜很是好吃，甚合我的胃口。每道菜上来都是软糯馨甜。虽然大多时候我是喜欢吃些油盐齐全入口有味的饮食。偶尔缓缓胃口居然也是吃的毫不客气。
　　云瀛喜欢吃这些，他说是因为他母亲是在金陵长大的，烧得一手好饭菜。我喝完最后一勺醪糟鸡蛋，差点拿袖子擦嘴的时候骤然想起来对面坐着的人不是慕流年，有些尴尬地朝他瞥了一眼。云瀛倒是很合时宜的递过来他的丝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接过来他的丝绢，弱弱地说了一句：“多谢。”
　　然后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对面的云瀛无奈地笑着说：“我觉得你这样子，不像是妻子，像是女儿。”
　　然后我更合时宜地呛着了。
　　他探过身来，忽然出手，抹掉了我嘴角粘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个瞬间，我恍然觉得，似曾相识。
　　心里有什么东西拼命奔着，快要撕开肺腑，然后跑出来。

　　他的手依旧停在我嘴边，然后，慢慢附身下来。我以为他要做些什么，脸瞬间就红了。近在咫尺地时候他对我说：“你不要动，也不要回头。”
　　这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抄起我面前一根筷子直直掷出去，我听到一声响，不是筷子落地的声音，而是刺破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闷哼。我想要回头去看，他飞快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来。架起来对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走吧。“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不让我回头。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
　　“一个刺客。”他淡淡地说。
　　“那你伤了他？”我听到刺客这个字心提到了嗓子口。
　　“我用筷子扎穿了他的喉咙。”他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不要回头看。会做噩梦的。”
　　我咽了一口口水，过了好一阵，直到我们出了那家餐馆，我才找到了自己的喉咙：“云瀛，那是一条人命。”
　　“是，可是他想要的，是我的命。”他这话说的轻飘平淡。
　　就像他只是随手打死了一直围绕我们身边的苍蝇。
　　我没有再说话。
　　”你害怕了？“一直到他把我拉上马车，都没有说话。直到坐在马车上他才开口说话。
　　我咬了咬嘴唇：“杀人这样的事，见到怎么会不害怕\"
　　\"我都忘掉我第一次见到杀人了。见到杀人就像是见到旁人吃饭喝水一样。所以我也不知道你的感触。”他抄着手淡淡地说，“可是人就是这样，若是我不杀人，也活不到今日。”
　　我低着头没说话，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他在细细端详自己的右手，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十三个人了。“
　　“什么十三个人？”我皱起眉头来看着他。
　　“什么十三个人？”我皱起眉头来看着他。
　　他笑笑，只是笑意空洞阑珊的很，纵然是这样暗淡的气氛里，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笑意里的瑟瑟冷意：“死在我手里的人，第十三个了。”
　　我哀哀开口：“如若真的如你所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普通，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看着掌心发呆么？你根本就是在嘴硬。你既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谁又能逼你过这样的日子？”
　　云瀛没有再说话。
　　到了太子府，马车还没停稳他就翻身下了马车。我跟着他还没来得及扶着轿沿跳下去他就伸手把我抱下来了。我又还没来得及面红心跳他把我放下来转身就走了。
　　我意识到他或许是生气了，随着他走回到屋子里来，我前脚刚跨进屋门还没关紧门，前头的云瀛就转身过来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抵到墙上，他的力气又大用力又猛，撞的我后背很痛。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陆满，你该知道你自己的身份，我高兴就留着你不高兴就杀了你。你不要妄图真能搅乱我的生活。尤其，你不用同情我，也不用自以为是的救赎我。”
　　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我们两个人就在我的眼泪里对视了良久，他放开我，轻轻伸手拂去我的眼泪，倒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四处看了看之后说：“对不起。”
　　“殿下抬举了。”我摇头，“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僭越。”
　　云瀛抬起眼看着我眼睛，我看着那眼睛里生出细碎痕迹来，那还是我曾经无比畏惧的那一双眼睛，里面是压抑不住的阴郁，隔了一会儿他说：“早些睡吧。”
　　那一夜云瀛和我都一夜没有合眼。偶尔我装作睡着了转向他那边，眯着眼睛偷看他，他睁着眼睛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他扔出筷子之后那个人的咽喉被利器刺穿的景象。
　　还是方才我以为他要打我的时候我红着的眼睛。
　　那个时候我觉得，他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