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18、骨子里的卑劣，是改不了的

　　长欢在门外早早把厚重的裘袄褪下来，只穿着单件冬衣，显得身子有些瘦弱，进门的同时侧过眼问元月姑姑：”这么晚了母亲还没有睡下？“
　　”这些天王妃一直失眠多梦。“寍王妃身边的姑姑答道，”人也不像之前精神。“
　　长欢皱了皱眉头：”这些日子我来请安，怎么都不告诉我？“
　　”王妃说是小事，人老了毛病也就多起来。“姑姑侧身离到一旁去，伸手示意了一下里面屋子，”您进去吧。”
　　长欢正了正衣冠，小心地进了里面的屋子。朴素的不像是王府屋室中，每一样看上去无华的摆设，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紫檀木制的坐榻上，还坐着一个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依旧绝世的一副美貌似乎全然不顾岁月忧扰。却有截然不同的一双眼眸，褐色的琥珀般的瞳孔中像是已经沧桑百年。
　　长欢微笑了一下，走到坐榻旁坐下来，头靠在妇人的膝盖上：“母亲，今日宫里林贵人小产，我去瞧了瞧，所以回来晚了。“
　　坐在榻上的王妃伸手搭在长欢的头发上，微微抚摸了一下：“不碍事。你去梳洗，早些睡吧。”
　　“母亲怎么还不睡？听元月姑姑说，母亲这几日寡眠多梦，不然我叫太医来瞧瞧？”
　　王妃依旧微笑着，嘴角旋起细小纹路：“人老了。总不可能一直舒舒服服的。何必麻烦旁人。”
　　“母亲若是担心陛下知道，大不了女儿叫宫外头的医师就是了。”长欢依旧竭尽全力地维持着笑，其实她疲倦的很，若不是来见母亲，她也不必这样急赶着。
　　王妃的手轻轻停在长欢发上：“细想一想，你都十七岁了，是不是也该成亲了？”
　　“母亲该不是嫌长欢烦了？”长欢听到这句话，心里仿佛停了一拍，可是保持着她的笑意，温吞而迟缓。
　　王妃的笑声传来：“怎么会烦呢。只是这些日子，我频频梦见故人，一个人，难道还能一直活着不成？若是我死了，有个人照料你，我也安心。”
　　长欢还没开口，眼里的泪就先婆娑而下：“母亲不要胡说，不要吓我。长欢的人生里只有母亲了……”
　　王妃依旧微微笑着：“女大当嫁，就算我在，也不能拦着你不让你嫁人。”她轻声说，“前些日子罗皇后来过，问你可中意她的子侄罗新让。”
　　“母亲，那罗新让是个纨绔子弟罢了，这样的亲事可是在侮辱我？”长欢立刻站起身来，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
　　王妃抬手：“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已经替你回绝了。”她的笑意最清浅处已经有一种掌握一切的平静漠然，“可是皇后既然开了口，你总该有合适的旁人来推搪罢？”
　　长欢微微凝滞瞬间，脸上浮起来害羞的神情：“母亲不会不知道罢？”
　　“知道，也知道你在做一场无谓的梦。”王妃淡淡地笑了笑，“不要说太子不愿意，就算他愿意，我也不会同意。“
　　长欢几次张口想要说话，最后也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为什么……“
　　”一个为了权利和利益什么阴损招数都想的出来的人，你让我如何同意。“寍王妃依旧是淡淡的，”这些年我闭门不出，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些年的手段，计谋，我都见识过了。他和皇帝，根本就是一脉相承的父子.”
　　长欢忽然失控地脱口而出：“可是云瀛至少没有欺骗我说会娶我！“这句话说出来就已经无法挽回，长欢看着王妃始终平静如水的面孔，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说到底，母亲曾经和长欢一样，都是心甘情愿罢了。“
　　王妃镇定地笑了笑，瞳孔里却染上了凉意：“可是我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做出来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长欢只是刹那间感觉腿一软，心里慌的厉害：“母亲？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王妃有意无意地看着长欢垂着的手，“知道当年静妃流产，洛贵嫔自尽，如今林贵人又没了孩子，都是你一手策划？还是你在各个宫苑王府里安插眼线，连宫外几桩灭门惨案有你的份？欢，你真是能干。”
　　长欢眼眸里闪过萤火：“母亲果然都知道。”
　　她短短地抽泣了一阵，之后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漠然：”母亲，如果我是你的亲生孩儿，你对我，可会如今日般宽容？“
　　王妃眼眸转向一旁的画上，又转回来，笑意里带着些不忍直视的戚戚然：“不会。”
　　\"你是徇蹊唯一的孩子。我是他的妻子，他死了，我自然应该督促你鞭策你让你成为继承他所有的那个人。如果不能。”微微停顿，“就尽我全力，保你圆满周全。”
　　“权利是嗜血的,你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权利，它能把你生吞下去不留痕迹。”王妃平稳地抬起一旁小案上的茶杯，漂亮的花瓷在她手里像是盛开的芬芳，王妃自饮了一口茶之后淡淡地说，“和你说这些，也不指望你能悬崖勒马。不过是给你提个醒，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成功，就不要去做。你以为你这些年的作为，帝后毫不知情？皇帝溺爱云瀛，皇后没有子嗣，夺嫡此事早已和她无关。他云瀛做什么也不会落得难堪下场，欢，你呢？帝后会对你手软么？”
　　长欢只是感觉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只是没过多久她又平静下来，她看向王妃的脸上有轻微的笑意：
　　“母亲忘了，长欢是母亲的孩子。只要母亲在，帝后绝不会对长欢如何的。母亲也不必说自己保不住我这样的话，毕竟了，母亲在陛下心里的位置，无人可比。
　　长欢以为这话必然会激怒王妃，可是王妃只是淡淡地说：“说的是，去睡罢。”
　　长欢人生里最恐惧的时刻就是这样，母亲明明是生气了，可是始终都是淡淡的。她有时觉得，是不是所有母亲都会和孩子发火，生气的。而母亲从来没有和她生气，只是因为她非她所生。
　　长欢全身都毫无知觉，转身木然地退出屋子。门口倚着一个人，冷眼抄着双手瞧着屋子里的人：“果然啊，骨子里的卑劣，是改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