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乱》陆芷安

16、认命

　　注定这两个字，我其实是不信的。
　　陆兰推开门进来看我眼睛肿着，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她了解我，知道这个时候多说无益。

　　“陆兰。”哭了半夜，屋外阳光却忽然刺进来，眼睛无比疼痛起来，我伸出手放到眼前，挡住屋子外头渗透进来的算不得炽烈却足够伤害我的光。
　　“你说，我要不要就这么认命罢。”
　　陆兰脸上表情怔怔，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把手放下来，渐渐习惯了这光：”要不要就认命算了？“

　　陆兰扑通一声跪下来：”小姐，你不要吓陆兰…… 你…… “
　　”我以为只是七年，难道我还能熬不过七年？”我目光缓慢移到受伤的左手上，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陆兰已经冲到我身边替我握住了手，“小姐你别这样……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哭了，抱着我嚎啕起来。
　　“只要小姐愿意。七年之后慕少爷肯定还是愿意娶小姐的…… ”
　　“你以为我如今这样半死不活是因为情深？”我微微仰起脸，眼泪缓慢地落下来，“我只是害怕，这一生，就成就了一场身不由己。”

　　长欢无声无息地站在屋子门口，侍婢们都站在她身后数米之外，她听到陆满这句话骤然转身。笔直地站着，说：“昨天出什么事了？”
　　侍婢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无非就是太子留宿了苑子之类云云，在她们看来自己服饰的主子得隆盛宠，和自己的荣耀并无差别。
　　长欢嘴角的笑又冷又僵。
　　“你们殿下在哪儿？”
　　侍婢们有些不懂为什么郡主看上去不大高兴,长欢微微抬高了声音：“你们都聋了？你们殿下在哪儿？”

　　“哥哥今日看上去神清气爽，可是有什么好事情？”长欢进了云瀛的书房，脸上的笑意又变得温柔温暖，“我可听下人说了，说哥哥昨日留宿侧妃娘娘的苑子了。”
　　云瀛坐在书案前，没有笑：“这是什么大事情。值得你特地跑过来问一声。”
　　“我的哥哥后人有望，难道不值得高兴？”长欢笑容依旧透着真挚的喜悦，“从前就连长欢也有些不确定了，只以为哥哥志趣不同些，没有聊到哥哥竟然是如此一心之人。嫂嫂真是有福气呢。”
　　云瀛却是忽然有些烦闷地拜了拜手：“人人道她有福，可是她自己何曾有一丝一毫这样想过。\"
　　\"哥哥得体谅嫂嫂。毕竟这太子府的一切是意外之喜。她毕竟从来没曾想过。才拼命想离开罢了。“
　　云瀛听到这话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离开？“
　　”我听她的礼仪姑姑说…… 太子妃有问过她有何方法离开太子府。礼仪姑姑没有法子，只能告诉她了。“
　　云瀛表情明显阴冷起来：”说的什么，是激怒我，还是给哪个侍妾下毒。“
　　“哥哥多想了。嫂嫂出身卑微，哪里有这样的胆子做这些牵连族人的事情。”长欢戚戚的表情里已经明显有了不由自主的得意，“姑姑告诉她的，不过是七年无所出这样的点子。其实，即使姑姑不说，她也会知道的。皇室血脉，事关重大。”
　　听到这句话，云瀛倒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嘴角已经有了隐隐笑意：“哦？”
　　“哥哥也别因为此事迁怒嫂嫂…… ”
　　云瀛抬起眼来，一动不动地看着长欢：“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如此无能，七年还生不出个孩子来。”
　　长欢愣住了。
　　云瀛依旧微笑着，转向长欢的眼神满是冷意，”长欢，给你三天，把你安插在我侧妃身边的眼线断掉。至于王府里的，你可以留着，也可以自己收走。这些年有很多话我和你说的不便，让他们传了不少，如今也物尽其用。留着反而妨碍你我兄妹情谊。不是么？“
　　长欢彻底缄默了。她竖直地立在云瀛面前，凉气却从脚下升起。
　　“你不怕我，不怕父皇，也不怕王宫规矩。那长欢，你怕不怕寍王妃 \"云瀛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嘴角的笑容像是轻嘲。
　　长欢身子剧烈一抖：”殿下息怒，长欢知错。长欢不过是关心殿下，怕太子妃不能用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来，脸上已经有了撒娇一般的细腻情谊，“哥哥总该给长欢一个赎罪的机会罢？”
　　看云瀛没有开口，她像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宫里有位林贵人，听说有了身孕。虽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可是到底也是不该有的威胁。不如由长欢出手，替哥哥拔出这个威胁？”
　　云瀛忽然笑了，他看着长欢的眼神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温柔，无奈，就像是个真正的兄长：“长欢，我身边这么多人，就你，最懂我的心思。“

　　素一端上来最后一道菜肴之后，太子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一开始我都不明白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可是素一却无比知趣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太子两个人。
　　”殿下喝汤。“我有些害怕地把头埋进汤碗里。
　　汤勺碰到器皿的声音，我一抬头，恰好看到太子布了一道青菜到我碟子里，我缩了缩脖子，说了声：“多谢殿下。”
　　他笑笑：“说说话而已，你用不着紧张。”
　　“是，殿下说就是了。”
　　“你我独处，我不是殿下，我们只是寻常夫妻而已。”他看着我微笑，“我只是个寻常男子。”
　　我点头：“好。那我叫你什么？“
　　他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我这个问题，到思忖了一会儿说：”叫我云瀛。“
　　“既然是交心，就绝无欺瞒。”他依旧笑着，有时候我总觉得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为什么我却总能嗅出写戚戚然的意味，不论他在对待我的时候是多从容，安淡。我都能联想起那一日安宁郡主的落荒而逃。身为郡主，得是多压抑恐怖的记忆才能让她如此失态。
　　我不知道，也想不出。
　　”绝无欺瞒。“我压抑着心头的担忧斟酌他这句话，他这话的意思像是说，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认真作答。而他的意思，也应该是无论问什么，我也该毫无隐瞒。
　　对他而言是个游戏，对我来说赌注是我的性命。
　　他看出来我的担忧，开口说：“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我发誓。”
　　“我先问你。”我抬起眼直直望向他，“云瀛，你杀过多少人。”
　　他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可是面色硬是纹丝不动：“亲手杀死的十二个人。”他嘴角勾起冷淡的笑意，“我下令处死的，因为刺杀我而被五马分尸的，还有因我而死的，我不记得有多少了。”
　　我眉心一跳：“那你亲手杀死的人,是因为什么？“
　　”因为背叛。”他云淡风轻一笔带过，“是不是应该轮到我问了？你和慕流年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听到慕流年的名字我心里一慌，可是看着太子一脸的平淡，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好了要实话，就该是正经的实话：“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自小。你说你见过我，是那一日你披着斗篷找我父亲。那真的是你第一次见到我么？“
　　他看着我，微笑：”不是。“他抬手把汤盅抬到嘴边，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很早之前就见过你。不过是被你的容貌和活泼吸引住罢了，不由自主地在很多地方跟着你。”
　　他一点点的动心，就足够改变我的命运。
　　“那你那一日去找我父亲，去做什么？”我契而不舍地追问。
　　他欲言又止：“这个，我不能说。”
　　我点头，原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秘密来。已经知道的谜底，算得上是收获了。
　　“那你呢，那次我去找你父亲，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我摇了摇嘴唇还是如实相告：“我全然不记得了，只是觉得怪。”
　　他哑然。
　　”你有没有敬仰的人？”我选择了个和缓的问题。
　　他颔首：“有，但是他死了——战死了。是我王叔。他十二岁上战场，二十七岁战死。虽然他战死的时候我才三岁，可是他的故事我没有不清楚的。“他眼神中闪烁的是真的光芒。他大概也是真的向往戎马半生的将军。可惜他身份所困，估计也不会有上战场的机会。
　　我犹豫了一下又说：”下人们说在我之前，你从来没有宠幸过任何侍妾。这是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喜欢的人，我都不想去碰。“他看了我一眼，又补充道，”小时候母后总在我耳边念叨，说她此生最妒忌的人不是父皇的哪位宠妃，而是寍王妃。虽然她为寍王守寡守了大半辈子，可是王叔的一生里，只有她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母亲这句话，我又向来敬仰王叔，我也想知道，一生里只有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他眼里的光芒退却：“最后一个问题。”
　　漫长的停顿。
　　“烟水，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