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蕉》临客

9、晚香玉 “你是姑娘

　　何循没去看她，指了两个丫头打发她去锦云院，往后就算是要住在锦云院的了。

　　可原先那些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威风的很，见着哪一个不是鼻孔里看人的，为着那个还未进门的主子，不知惹出多少是非来。可如今却是再也不同的，先前未进门的体面，这么一通将闹，已被冯月儿自个儿全给闹没了，进了锦云院住的也不是朝阳的屋子，院子里除了年岁大的老妇，再也没有别的丫头愿意呆在那儿伺候一个没名分的妾。

　　那些脾气刁的丫头们原也不是省油的灯，见着未进门时就得来的宠爱，这才一个个争着去锦云院的，这回可不叫人打了脸。东宅里那些生了姑娘哥儿的姨娘们可都是当着笑话瞧的，多少人背地里说一句该，还真当大妇都是纸糊的老虎不成，就这么没名没分的进了来，往后在府里更不知甚时是个头。

　　何循不欲多管，可架不住这事儿闹得太大，三太太更是三天两头的往东宅里跑。这三太太自同她见过一回冯月儿，心里虽是无限畅快，可到底还是生起了对何循的感同身受，也不说话夹枪带棒，反倒是亲近了起来，说她以往看着是个软和脾性的，如今瞧着却是个通透的，自打病了一场，连着人也都病明白了，愿意同她一道。

　　何循也只当她是拉人进队，相处这么些年三太太甚样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的。她的那股子傲劲儿，可比她这个从北方大世族来的“平舒郡主”还要强上几分来。可三太太态度很是真诚，开诚布公的同她说了许多来。夜间何循翻了身，心里暗叹一回，不成想这昔日从不肯对着她低半分头的主竟是个能主动求和了，白日里无事时还能同她一道吃吃茶，时间久了，何循倒也随了她去。

　　眼看这年就要到头了，陶二爷这才匆匆回了东宅，乡下地方自然不如府里舒服，人瘦了也黑了。老太爷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记得当初为得甚生了气，当初去了乡里，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防不测，如今一想，倒是觉得苦了这个儿子。

　　何循自然是应当体恤丈夫，把先前章妈妈从外头买进来的丫头调-教好，想着挑了两个颜色姣好的给送了过去。

　　那一贯教导“姑娘”的祥姑姑便带了人过来给何循磕头，冷香就在廊下提着晚上要挂的玉壶灯，眼睛一扫，怔住了，只觉得当中有一人很是熟悉，才要细看，就叫风絮拍了一下：“看什么呢，赶紧去澡房提了水来。”

　　这天儿才见了晴，何循忍不住想要洗头。冷香思忖着应了风絮一声，厨房里婆子早早就送了水再澡房里热着。

　　何循内室设有一间澡桶屋，她洗澡洗头大致都在那里头的，冷香叫了银素蔓菁搭手拎了热水进去，自家便又同逝雪去把今儿从花房里刚摘下来的茉莉花送了进去，正巧看见烟草和风絮在那捣着花儿，一边手里还揉着，等着里头出了汁水，又用细纱滤了一遍，这才装进一个陶瓷瓶里。

　　冷香正咂了舌，眼儿一转，又瞧见长案上摆了十来个不同的瓶瓶罐罐，旁边一大匣子开着，里头摆放了长短粗细不一的玉梳。

　　逝雪也是看呆了眼儿，冷香正拽了她要退出去，就听见里头风絮笑道：“那个叫香玉的就不错，可不就是个晚香玉呢。”

　　冷香心头一跳，直到屋里头烟草叹一声：“若真是个晚香玉，也好。”这才缓过神来，又隐隐想起来那副娇嫩的脸曾问过她“甚么叫家败”，她一时就叫怔住了，才刚看见的那个姑娘分明就是她先前主家的姑娘。

　　已到门上的逝雪见她一脚还未踏出，伸手去轻轻推了她一把，冷香赶紧垂了头退出来。廊下摆满了花房新送过来的墨菊，水芹正给她们浇着水，几个丫头围在那儿小声的攀谈，逝雪手上还挂着个空篮子，两人隔着窗还能听见祥姑姑对何循略微矜持的笑声。

　　县令家的女儿怎么竟到了这儿来，还是被人挑上了东宅里给二爷当“通房”。先时她还在那儿，这家姓陈，因着牵连了一些事情，叫上头给摘了那顶芝麻官帽，可也还是读书人家，身上是有功名的，就是再穷困潦倒，乡里豪绅见着也会伸把手，送些礼品之类的救济，可如今怎的就叫把自家姑娘发卖了出来！

　　她是自小就被卖到陈家的，又是近身伴着陈家姑娘一道儿长大，两人生起了姐妹情谊。后来陈家老爷被罢了官职，一家人搬离了那县衙后宅，一大家子就紧缩缩的先借住在了农庄平房里，不是官家，又无产息，陈家便把底下丫头婆子也俱是一个个发卖出去换了吃用的东西回来，冷香也是被卖的其中一个，随后又是辗转被卖，这才走了幸运，被卖到了陶府上。

　　冷香先前还思念陈家的很，可进了何循院子之后，她便不似过去那样日夜担心婆子们不给她饭吃，这才舒服了几天，却是不曾想心里头念着的那个竟是叫人给卖到府里来。

　　直到何循绞干了头发，正倚在窗前榻上看卷经，风絮便带了那两个过来，一个个指了过去道：“碧色衣裳的这个的是玉姑娘，浅色这个是梅姑娘，往后你同银素两个便多看顾一些她们，你比着银素早来这儿，便你劳累些领着丫头带她们转一圈东宅。”碧色裙的正是那个陈香玉，生着一张巴掌脸，怯生生的模样，面上泛着青白，身子虽裹着新衣裳，可到底太过细弱，好似一阵风吹过的青柳。

　　冷香吸了一口气，这事儿二夫人到底知不知晓，这可是要紧犯法的事儿。人是那个祥姑姑带过来的，贸然开口就是在挑拨夫人同二爷跟前旧人的关系，二爷一向待那两位姑姑好的很，冷香皱了眉头细看，确定那就是陈香玉。

　　冷香对她笑一笑，又朝那位的梅姑娘说：“两位姑娘都随我来罢。”

　　陈香玉低头避开打量，小小只的脚躲在裙摆里，慢慢移动。两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小包袱，再装着从容，也依旧窘迫的手脚不知如何安放，她这会低了头丝毫不敢多看其他人一眼，可冷香却还记得她穿着好看的裙子，在太阳底下绕着圈儿数数。

　　陈县令前头的娘子生了个儿子，早早就没了，后头又娶了一位百姓家里的小娘子，性格怯懦，先前还会时常惦念自家的姑娘。可那前头生的儿子长成了人，又娶了老婆，腰杆子便硬了起来，连着老子爹都常敢赶了他出去，这后娘小妹便更加虐待了起来。后来牵扯上的那些事，也都是这个做儿子冒着名儿才惹上的，拿官职上堂，竟是吓得尿湿了裤子，上头有人忍不得替他求了求情，一家子这才免于一难，不至于就叫没入教坊，予人为仆为婢。

　　陈香玉垂了头不说话，不过才几步路，便落后在了那梅姑娘的身后，冷香带着她们逛了一圈。随后又领着她们去了先时烟草安排好的屋子。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就在南面的小院子里，靠在东宅的院墙处，里头没有正屋，就两边的厢房，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小厅，原那院墙还开了一小扇的门，如今早已一把大锁封上了，还栽上了一排的竹子遮挡住，院里的杂草月前虽是除过的，可还是长回了不少，若不是这两个姑娘进来，这里还是荒着无人进来的。

　　冷香从外院提了两个烧火的小丫头上来，一人给了一个。那位梅姑娘怕夏日里炎热，便选了左边那处阴凉的厢房，剩下的一边便是陈香玉的，两个小丫头也是机灵惯的，各自扶了一个，进了里屋。

　　正不知如何开口，小丫头手脚麻利的烧了水来，倒了两杯水放在桌儿上，冷香使了眼色小丫头便退了下去，她推了其中一杯到陈香玉手边：“喝些水罢。”

　　本是好些年没见过的两人，如今却是不能相认，也不敢相认，就这么面对面坐在一处，一番滋味酸涩不已。

　　冷香心里实想问一问她怎么会成了丫头，可既是怕让人听了去，又怕牵扯出夫人同那祥姑姑的事儿，站起来在房里转了两圈，打量了一番，这才勉强一笑：“夫人也是临时起了意的要挑人的，屋里头也只是大致的收拾了一遍，缺些什么便唤了丫头来寻我……”顿了顿，话末又加上一句：“夫人是个极好的人。”

　　她说一句，陈香玉就点一下下巴，冷香让她喝水，她就垂了头端起茶盏喝水。她随身也无带什么来，只一个包袱里装了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小把木梳，中间的齿还是断了几根的。冷香有些不落忍，扭过头去不看，胸口起伏了半响儿，这才把头转回过来，扯了扯嘴角：“这些东西晚间会有丫头送过来的，你只管收下，你同那梅姑娘是一样的，别害怕。”

　　陈香玉打开包袱的手一抖，又放了下来，眉眼低垂，细声细气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谢谢你。”

　　说了那许些话，才听见这三个字，冷香就坐在那儿打量她，眼儿一扫，一件粗蓝布衣里头露出来白色的花尖儿，她吸一口气，挨过去翻开道：“你带丧？”

　　陈香玉听见这句身上又是一抖，颤巍巍的捂住了嘴不敢出声儿，眼看着说不出话来遮掩不过去了，只得死命摇头。

　　冷香无法，也不再敢继续问。陈香玉同她是一样的岁数，可看着却比她面嫩得多，自小她就帮着灶房烧火做饭，陈香玉还是个县令家里的姑娘，白嫩嫩俏生生的，只她小小年纪就穿着袄裙，梳了两个小荷包，扎了茉莉花大小的小绢花，耳眼上是银丁花，同她出去一齐玩儿，还要拿了帕子把脸遮住。

　　自小活在一处的情谊眼下便又浮了出来，她抚了抚陈玉香的后背道：“你是姑娘，我是丫头。你害怕甚？”

　　冷香自小在陈家便是在厨房里过活的，虽是陈香玉的丫鬟，可也时常帮着厨娘打下手，那老厨娘见着她也是喜欢得紧，待她同女儿一般。老辈人见惯了子孙不孝，见着那陈家一团乌烟瘴气，往常小家子碧玉的性格更是被吓得怯生生软绵绵，老厨娘还叹，说官老爷家里只这一个生养出来的姑娘不同，承了书香人家的味儿，娴雅文静，倒是可惜了。

　　后来那陈家往衙门公堂上跪一跪，陈县令便卧床不能起了。自此冷香便被发卖了出去，一遭遭转折，哭了一回又一回，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了，没成想却还能在陶府上见到了陈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