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蕉》临客

11、佛手柑 “冷香当晚

　　何循唔了一声：“我知晓了。”眼儿往地上正跪着的冷香身上一睨，声音清冽如泉水般冰凉：“你让这丫头好好看住那玉姑娘，暂时且别出声儿，二爷那就把另外一个先送过去罢。”

　　那一个说的便是梅姑娘，说完何循只觉得头痛欲裂，挥了挥手，烟草便带了冷香轻手轻脚的下去。

　　窗外隐隐还有树梢在动，何循发了一阵呆，便往床上躺去。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何家里一张张千奇百怪的脸儿便窜了出来。她从病了之后，夜里就睡得不安生，反复置身于冰火中。经常梦见何家三姑娘出嫁时，还有长乐公主，长乐公主刚生下来的得哥儿。

　　叶老真人曾在锦云院与她见过一面，盯住她半响儿，抚了发白的胡须，说道：“陶夫人非池中之物。这眼下不过是困住那凤凰的囚笼，夫人何须以命与它相搏，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许是见她一脸不波澜不惊，又叹息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何循当时不过是一笑而过。江湖术士，岂能多信。可自从那次之后便会做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以往那模糊不清的回忆，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后来景国公府上的大嬷嬷来看她，才按住心里的念头，趁着那机会养好了身子。无论是作为她丈夫的陶敬然在外金屋藏娇，还是他在乡下捉了农家女来寻欢作乐，心里都不觉得有何涟漪。

　　可是梦越做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她才有所发觉。整日想起了那叶老真人的话，出了陈香玉这件事，总觉得有些蹊跷，她有心想再去请那叶老真人下山，与她说些话，可没曾想，却是得到他仙逝的消息。

　　银素脚步轻盈的往正屋耳房去，轻手轻脚的立在门帘处，伏在烟草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烟草沉思一瞬，打定主意后，沏了一杯茉莉香茶进来，笑盈盈道：“这走得是福建水马驿站。梳篦老铺从福州府茶园特地带来孝敬夫人的。”说时另有荔枝捧上来一盘子的橘柑，个个香气四溢，饱满圆润，烟草一手指了，捂嘴笑道：“晓得夫人喜闻果香，眼巴巴还捎上佛手柑带回来。说是这佛手柑的香味是再清甜不过了。”

　　何循瞧了一眼那盘中的佛手柑，便掀了茶盖，吹着上头飘着的青叶，抿了一口赞道：“有心了。”转头又嘱咐她：“把剩下的分四份，一份你亲自送到生息园，一份送西宅去，一份给后院的几个姨娘，还有一份各一半送到锦云院和啸圃去。”啸圃便是陈香玉同梅姑娘住的那个靠边墙的小院子。

　　“是。”烟草忙不迭的应下。

　　“叶老真人那儿，你派人送个花圈上山去。再拿一千两银子往道观里去，既是老真人飞仙，那就往道观里表示表示咱们陶府的心意。”何循一面说着，一面就要靠在引枕上，烟草伺候她脱了鞋子，她沉吟一会儿，想着吩咐些什么，又一时止住了。只皱了眉头问道：“那儿可有什么动静没？”

　　陈香玉的事儿牵扯出来一个郕王，总归难办。这人待在陶府上，住上了好几日来，还是祥姑姑出面调教好的，要是到时候被人揭发了出来，让人去御前参陶家一本，谁担得起。

　　烟草小心翼翼的觑了她脸色：“夫人放心。那晚冷香就往啸圃去，人便也会吃会喝了起来，这事儿也是急不得，不如就让她呆在家里。放在眼前儿，总比这时候放出去落在有心人手里强上许多来。咱们再慢慢寻访，看看她还有没有旁支的亲戚，把人打发走了也就是。”

　　亲人俱是没了，也就只有往旁支族人那里寻过去。瞧着颜色生得好，偏生就是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攥在手里也不是。可要是这时候把人装车里放出去，也太打眼了些。而且也不知郕王府上的人是不是在陶府外盯着，她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何循点点头，伸手拿了那佛柑橘往鼻上一嗅：“叫人看住她。可别被旁人瞧出来什么。”随手又把那佛柑橘放下，烟草知晓这是要防着西宅和生息园的人。老太爷如今从高处推位，闲赋在家，忙到老好不容易集来的名声，若是把这件事儿给捅了出去，东宅往后再走出去定也会被人在背后戳了脊梁骨。

　　那陈县令是在富裕的地方当县令的，一查即知，又是个考进了二甲的进士，当时还放弃了进考庶吉士，文人圈里轰动一时。

　　烟草叫了祥姑姑来，立在何循身边小声说道：“那陈大人一心想着求取个外放谋个地方县官。这事儿当时闹着有些大，也不知道内阁里是谁在御前进的言，夸一句是个想做百姓官的好文人。圣上难得龙心大悦，这才亲自选了一个富裕的地方让陈大人去。可陈大人到底是清官难理家务事，管教不严，这陈公子里头的事又是一本烂帐……如今县里接了人去的是当时同科的王大人，去的人说县衙里不管陈家的事，陈家的族人也不在那个地方。

　　祥姑姑还跪着，心里也不知这事儿怎就惹上了这倒霉运。可她也是从外头良家人手上买来的，身份上也是清白得很，何循当时说了想要容颜姣好的姑娘，还要懂得识文断字的，似那杨柳身姿的，扬州瘦马可不就这样的。可这瘦马又千金难寻，若不是那皇亲贵胄、公卿之家上哪儿去找。

　　她也是偶然间，这才寻到了陈香玉这般美人，再托了熟人往就近的地方再寻个一般女子，便是那梅姑娘，两人也是调教了好些日子，就等着何循要人带进府里来。

　　烟草先领了外头等着的人下去，祥姑姑知道这件事非同寻常，进士的女儿留在陶府，但凡想要名声儿，定不会一时让她领了人打发出去。她不住的给何循磕头，说些拍马屁的话，何循端了茶不看她，这是让她下去了，祥姑姑知晓这事儿已是和她没了关联，退到了珠帘外。

　　烟草就等在那里，领了她出去，脸上一团和气：“祥姑姑向来喜欢同小姑娘们扎堆儿，不似咱们吉姑姑就爱帮着夫人理庶务。可这小姑娘们年纪都大了，祥姑姑也该是替自个儿往后想想呢。”

　　祥姑姑一身汗涔涔，烟草脸上的和气也能被她看着阴凉凉的，赶忙点头给烟草赔笑，心里哀声一叹：世道都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果真是如此！

　　烟草亲自送她出了门，一眼就看见逝雪忐忑的在那儿走来走去，看她们正出来，祥姑姑拿眼儿往她脸上一扫，只觉着她眼生的很，见烟草望过来，连忙收回神色往长廊里去。烟草同她招招手：“等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等在这里原是为着冷香的事情，逝雪绞着衣摆：“我晓得那晚冷香定是同你说了许多话。水芹是不该，可她打了人，也该去道一个歉。”

　　烟草打量她一眼，到底心头不虞，两人关系交好是院子里谁人都知的，冷香心里存着事的时候，她还往旁人跟前说三道四，何循虽还不计较，可烟草却觉得她这是借机挑些是非出来。不过眼下再追究这些已是没了意义，只待她能管住自己的那张嘴跟腿，应了声：“冷香当晚可就被罚去啸圃当差了。可你再看看水芹如今在哪儿？”

　　逝雪心下一惊。压下快从嗓子口跳出来的心，险些背过气去。水芹还躺在床上“养伤”呢，对人就是哼哼唧唧的说着冷香打她的事儿。相比较起来，冷香却是当晚起就基本被发落到了啸圃去的。若是她再揪着这事儿不放，倒是讨人厌了。

　　逝雪有些难堪的扯出一抹笑出来：“是我太担心冷香了。烟草姐姐可别生气……”她话还未说完，烟草打断她的话：“你好好想想自个儿当初是为甚被夫人瞧中，调到了这院子里来的。”

　　逝雪当即就去下房找水芹，可眼神空洞得吓人，还以为是何循要责罚水芹，香芹菠菱两个凑上前去拉住她：“你别往她屋里去，她正闹脾气呢。”冷香被罚去啸圃的事情，她们俱是不知，见着冷香依旧住在暖阁的后罩房里，还以为烟草往夫人跟前说些水芹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才保住了冷香呢。

　　几个丫头都没胆子敢往烟草跟前凑。只蔓菁香芹两个还笃定风絮定会帮水芹求个公道的，谁知风絮闻言竟是板起脸来教训了她们半天，她这才知晓事情不对劲。一时便把主意打到了逝雪跟前，只求着能得个前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冷香被罚去啸圃了。”逝雪呆呆的坐在凳几上，菠菱从屋里头拿出一盘红枣出来，逝雪正抱了膝盖发怔，她也是住在后罩房里的，可冷香这事儿一点风声都没有，那就是冷香心里存着的那件事定是个大事，她一面想着一面背转过身子去，嘴巴紧紧抿着，平日里瞧着烟草风絮都是个好相处的，也时时在夸夫人是个宽厚不讲究的人。可那次进屋里，不小心瞧见何循洗头梳头用着的东西，已是吓了一跳，才醒悟过来，真当夫人就是那乡间不问庶务的田舍婆了，烟草同风絮自然也是厉害的那一类。

　　她同冷香一齐来的陶家的。在花园里当差不到半年，就被何循瞧中指了调了正院里来，又是一路顺顺当当的被人照顾教导。逝雪这时候想起烟草风絮教导她们的情形，她一时迷惘。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是越走越远了，她就不该自以为是。可如今，怕是连冷香也觉着她使了心眼子。

　　啸圃里，梅姑娘昨儿就被送进了陶敬然平时歇息的院子。只陈香玉这一边的厢房还掌起灯。一张圆桌儿，冷香就坐在一旁撑了下巴，陈香玉正一口口把粥吃尽了，她在不止在外头连在家里都是挨过饿的，胃袋子早就被饿小了，只能慢些吃点粥品。冷香特地在厨房熬了一小碗百合莲子粥，养颜的好东西。

　　陈香玉心里也知晓自家事儿已是连累到她，好在上头有一个烟草肯帮着她，心里也是记挂着冷香的好来。既然何循肯收留她在陶家，那出去的事儿总归是有盼望的，这么一想，又觉着定是上天在帮她呢，特地让她受苦一圈，就是为了能进陶府与冷香碰见，再是冷香帮助了她。

　　眼下心头大定，从进来后就极少说话的人，这回却是开口了：“小……冷香，多亏了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冷香闻言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扯着嘴角笑一笑，陈香玉却又出声谢了她：“你想着瞒下来为我好，又悄悄嘱咐旁人来照顾我。这些我都晓得。”

　　冷香存着的事儿总算是抖落出来，这心里一下子就空了，只觉得茫茫然又不知所措。想到了夫人那晚煞人的气息，越发觉得这正院瞧着安静却是个危险的地方。不止是她自个儿，她伴了十几年的姐妹也不能落在这儿，虽说她出去不比在陶府里好，可也比给人当永远不能上台面的小丫头来的强些。能挣她必得想办法先把香玉给挣出去，若是真能放了香玉出去，第二天早上便也能使个理由把人送出去了，也不比把她给安在啸圃里看住她，瞧着情形恐还是个未知数，必不会有心里想的那般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