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无字回来了 ...
-
无字——她听过上万次,却素未谋面的神,她最想见,也最不愿见到的神。
宁冉依第一次听到“无字”这个名字,是在凡间照顾御疏的时候,从昏迷不醒的男子干裂的唇瓣中溢出。
“无字……”
“无字……”
一声声,低磁的,沙哑的,没有下文,只是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连修仙是什么都不懂的凡人,活在灵气稀少的下凡界。下凡界的修士少得可怜,哪怕仅是练气层的修士,在下凡界也是被视若珍宝的存在。
当然,下凡界的大多数凡人也不以修道为目的,所以修道成仙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种传说。
宁冉依是下凡界士族女子,家中有人在朝任职,门楣不算显赫,却也不低。
那日,她正乘着马车前往山寺进香,途中,马车迫停,丫鬟出马车打探情况,据说是不知从哪冒出一人,直直倒在路中央,这前后都是山路,往来的香客也不多,如果她见死不救,那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思量一番后,宁冉依吩咐下人把人带上,到了庙里,她托住持寻了间厢房,并在男子昏迷的时日里亲自照顾他。
因与她同行的下人不多,皆是信得过的人,所以男女大防什么的,她也就没多想,更没觉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何不妥。
宁冉依不是没见过长相英俊的人,像她这样的士族女子,见太多所谓英俊潇洒的公子少爷,然而在她拧干湿巾,仔细拭擦干净他的脸后,她竟呆住了。
世上,还有这般相貌的人吗?
五官如刻,剑眉凌然,唇红肤白,君子如画。他紧紧闭着一双眼,眉间揪起深壑,眼皮下眼珠颤动,似乎在作着噩梦,额间不一会儿便布满细细的汗珠,然而哪怕是这样,竟也是触目惊心地美。
握着湿巾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她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直到静谧的房内传出一声呢喃。
“无字……”
这是宁冉依第一次听到无字的名字,之后的日日夜夜里,她守在御疏身边,照顾他,直至他醒来,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无字”才算消停。
她没有跟他提起,也不曾问过有关无字的任何事情,她知道他早出晚归是在找一个人,她知道他找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他昏迷时一直念叨的“无字”,但她不知道“无字”是男是女,她也不知道为何她的心会因他的举动忽起忽落。
后来,她弄清了所有的事情,关于他,关于无字。
然而对于无字上神的一切,都不过从御疏或是天界其他神仙的口中得知,用他们的话来说——无字,就是她宁冉依无法僭越的存在。
师父,她在天界里除御疏外最亲近的人,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无字,但他不提,无字就不存在了吗?相反,宁冉依无比清楚,越是深埋在心,越难开口提及,师父不提,但他的眼神中每每都是怀念。
有时,她也想过要是无字回来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之一较高下,然而当那位神真正地回来了,她却后悔了。
无字,为什么要回来?
要是不回来,该多好……
“宁上仙以为呢?”
朝凰的话在宁冉依耳边炸开,她抬起头看向面露挑衅的朝凰上神,才发现自己方才走神得厉害。
所有神仙都把宁冉依苍白的脸色看在眼里,心下感叹,虽然对这个开挂的半仙没什么好感,但相对于无字上神这般强大的存在而言,弱小的半仙更能使他们偏袒和同情。
恢复常色的无字悠悠地看着宁冉依,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半仙如何作答。
御疏眸色微沉,率先起身离席,来到大殿中央,而宁冉依见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抢在他前面出了声。
“朝凰前辈说言极是,但天君有言,无字谷是师父所赠,晚辈不好做主,不如待师父回到天界再做定夺,您看如何?”
宁冉依起身向朝凰低头叙道,言语里没有丝毫不满的情绪,但一口一个师父,却让坐在位上的无字心下不适。
朝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别称本峰主前辈,本峰主与你压根不是一条道上的,就别排资论辈了。至于宁上仙说要等盏卿上神决定……”她向宁冉依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由盏卿上神决定也不是什么问题,只不过,本峰主想让无字上神瞧瞧宁上仙的态度罢了。”
宁冉依心下一沉,猛地抬首看向朝凰,而后者却一脸得意地退离。
朝凰出言讽刺宁冉依也不是一两次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当着所有神仙的面拂了宁冉依的脸,这让御疏忍无可忍。
忽如其来的威压弥漫整座大殿,冷冽的氛围让在座的神仙不自觉地抖了抖,天帝皱着眉看着,却不打算阻止,余光一直注意着不动声色地饮着酒的无字上神。
朝凰根本不惧御疏,虽然她不是御疏的对手,但她身后立着个无字,怎么着也不能怂。
御疏沉冷着一张脸,声音也寒到掉冰渣:“冉依不是你可以随便对待的,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出言伤她!”
朝凰气笑了,不客气地回道:“本峰主所言不虚,这天界里的神仙皆是凭自身修行升的仙品,修的也是有门有路的道。而宁上仙……呵,这靠灵气和神骨砸出来的上仙,果然是说不得。”
话音一落,御疏面色黑沉,而宁冉依也气上心头,上前一步道:“朝凰上神!这九千年来,冉依一直勤加修炼,不曾忘记师父的叮嘱,这个上仙,冉依担得起!”
“担得起?你——”
“好一个担得起!”
朝凰还未把话说完便被突然起身的无字打断,大殿里所有神仙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字身上。
无字上神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是开口了。
宁冉依紧紧地盯着她,忌惮畏惧攀上心头,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上神安好。”
无字微微颔首,算是给了宁冉依一个回应,继而看向沉默的御疏,许久,她哂笑道:“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无字。”
他轻轻地喊出了心底最沉重的两个字,却不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顿了顿,才开口:“你能回来就好。”
“是么?”无字毫无意义地反问,意不在他答与不答,径自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她知道天帝一直在打量她,朝凰说得对,她不可以将九千年来的事情全盘托出,尤其是眼下有个碍眼的半仙在,如果她无法在天界立足,那么就真的会失去一切。
天帝注意着三人的变化,没发觉有太大的问题,私觉自己方才多心了,只是那一瞬微弱的魔息……意味深长地巡视了一遍大殿,最终将目光放在无字身上。
“众仙宴到这儿也该差不多了,就都散了吧,各位仙家意下如何?”
天帝发话了,怕是要真正着手解决无字的事情,大伙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闻言纷纷附和说好,一下子大殿就只剩下朝凰、无字等几位神仙。
不用天帝多说,无字开口叙述:“九千年前,御疏上神寻古神之剑,我在无字谷修炼,恍然间感应到御疏上神遇险,便只身前往查看。当时,御疏上神正抵抗深渊引力,可那地方奇怪得很,任何神力仙法都只能发挥十分之一的效力,而且深渊还会吞噬所调运的神力并进行反噬,眼看御疏要不行了,我赶到救了他……当然,下场就是本上神坠入了那该死的深渊。”
虽然这是一个惊险万分且十分悲伤的故事,但不知为何,无字毫无感情的话语倒是弱化了这种悲情。
说话期间,无字眼角余光瞥向御疏,虽然面上镇定自如,但心下对御疏的期待却是与表情相反的极端。
他应该会痛苦吧?
是的,御疏皱眉了,虽然很轻微,但对一向冰冷寡淡的御疏而言,这个表情却是说明他也在乎着九千年前的事。
“那后来呢?”天帝问道。
无字睫毛微颤,似乎在隐忍,却在抬头那刻,变得云淡风轻。
“在深渊底下修行……”
失去修为的她坠入了魔窟。
“深渊里一直在吞噬我的修为和法力……”
魔族将她抓住。
“既然如此,只好加倍修炼,并寻找逃出深渊的机会……”
秉着一颗坚守正道的心,及作为上古之神的尊严,她受尽了魔界的酷刑。
“终于寻到出路,也就回来了。”
她若失控,深藏的魔息将破开神识,一朝堕魔。
“真是如此?”
天帝问无字,无字点头一笑:“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