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植立

2、第二章

　　王秀有些呆，做事一根筋，惯不会看人脸色，却又是个乖巧听话的。因此，常叫人气了个倒仰，还无处发泄。

　　这一点王秀的娘深有体会。小渔村虽没有人家有丫鬟，稍远一点的镇上倒是有的，丫鬟各有其职，只需乖巧听话，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即可。在她送王秀去那当丫鬟之前，那管家也说了，寻个乖巧听话的丫鬟就成。王秀虽呆，可也从不多话，乖巧听话是她惯常的做派。

　　谁曾想就短短的半月过去，怎么就惹得主人家生气，将人给送了回来？

　　她深深地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看向低垂着头默然不语的王秀，心里就憋了一股气，她没好气地问：“你做什么惹得主人家生气了？”

　　王秀想了想道：“我做的都是按主子要求来的，只是主子脾气不好，我哄他，他就更加生气了，其实我也不晓得他为什么生气。”

　　自那日王秀说要当个像样的丫鬟，她就每天都努力着当个像样的丫鬟。

　　主子要的那样闻歌知弦意的丫鬟她还做不来，但主子洗脸的水她能打得温热适中，主子习字作诗的墨她能磨得浓淡合度，甚至不像大多小渔村人家里的闺女儿，她还识字，父亲留下的诗集，虽不能倒背如流，却也背了个大概，因此主子需求哪本书，她也能很快给他找来。至于主子的坏脾气，为了能更好地做一个像样的丫鬟，王秀也在努力学会哄人，做不到自如，但也能时不时开一两句口了。

　　她越来越像一个像样的丫鬟，为什么主子反而将她赶了回来呢？王秀不明白，她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娘亲，表示了自己的困惑。

　　她娘为了这个问题也很是伤神，又问：“你如何哄你主子的？”

　　王秀答：“夸他好看。”

　　她娘眉头一跳：“这就没了？”

　　王秀道：“为了夸主子的好相貌，还背了一句《饮中八仙歌》中的诗句，诗句里说‘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又来了！王秀的娘有些头疼，这些诗句王秀常喜欢在家中念叨，可她一句也听不甚明白，这次也只听懂了什么美少年，倒是被臊得红了脸，呸了一声：“哪有女孩儿家夸什么美少年的？”

　　说着又想，难道那家主子是经不得夸的？她田里的活计、家里的事务还多，哪里耐烦来想这些，想着又不耐地对王秀说：“丫鬟当不了就不当了，明天跟着我一块下田，带上斗笠、水壶，别又中了暑气。”

　　王秀心里有点可惜，几欲张口说些什么，见娘亲略显疲惫的神情，最终呐呐开口道：“好。”

　　第二日，王秀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日头还没漫过山，橙红的光笼罩在小渔村上头，她微微眯起了眼，看向山的那一边，心里所想一瞬间被荡涤一空。小渔村在这一刻，似乎像从前一般，从没有其他的人踏足，安安静静地宛若那书中的世外桃源。

　　她娘发现王秀还停在了原地，回头喊了一句：“快跟上！”

　　王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直至日落归家时分，王秀都一直保持着好心情，在田中干活也十分勤快。路上碰上了李家婶子，李家婶子脸上笑成了朵花儿，冲着王秀瞅了瞅，对王秀娘道：“秀丫头当了半月丫鬟，倒白了不少，瞧着也有个美人儿的样子。这趟赶巧，我家闺女二喜也得那家看上，做了个丫鬟，不用上田干活了，这下足给了二两银子，王婶子当初也得了二两？”

　　王秀一怔，主子有了新的丫鬟？

　　二两？当初那管家才给了一两！王秀的娘勉强笑道：“你家二喜是个能干的，秀丫头不如你家二喜，才得了一两。”

　　李家婶子哎呦一声，笑道：“我们两家住得近，明日该叫秀丫头一起上门，路上顺带也教教二喜，好叫主人家寻不出错处。”

　　这下，王秀的娘笑不出来了：“我家秀丫头不当丫鬟了，秋收也快到了，我一人忙不过来，哪能再叫她去当丫鬟。”

　　李家婶子摇头，只道可惜。

　　她娘瞪了一眼王秀，好一个不争气的闺女儿，可惜有什么用？

　　谁知她娘白打了一个眼风，王秀自从李家婶子那儿知道主子新找了一个丫鬟后，便神思不属，哪会理会其他？早已兀自陷入自己的遐想中。

　　作为王秀的亲娘，又哪里不懂自己的女儿，看着王秀的神情，又憋了一肚子气。想起她的丈夫，鼻头一酸，真不愧是一对好父女，她从来就没明白过他们的所思所想，说多了还要反过来怨她……

　　又过了几日，作为一个整日忙于农家事的十三岁孩子，王秀也没有那么多空闲纠结于主子与他的新丫鬟身上，心里的那点遐思慢慢被烦杂的农事消磨，逐渐回归了日常。

　　可没想到的是，今日一早正准备出门，主子的管家就找上了门，和他娘说话间，又递过去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那钱袋褐色的缎布上着藏青色的暗纹，她娘有些受宠若惊，接过钱袋连连赔笑，忙让管家领了王秀去，走前又虎着脸对王秀叮嘱了几句。

　　这一连串的事件，仍然让王秀云里雾里，她愣愣地看向管家。

　　管家摸了摸她的头，对她笑着说：“难得是个文静乖巧的，你是个好丫头，等会儿好好伺候主子。”

　　王秀有些紧张，直到见到她的主子，她的心还有些怦怦乱跳。好丫鬟可不能再知错就犯，但她还不清楚她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可怎么向主子请罪，又如何避免再犯。

　　可见到了主子，他并没有给她犯愁的时间，先是叫她磨墨，又叫她整理好几天没有整理过的书房。

　　看王秀一言不发、安静整理书的样子，她的主子皱着的眉头才松泛开来。
　　王秀不明白的是，即便处于他的现有身份地位，拥有常人不能拥有的权势财富，也为此失去一定的人身自由，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但奴仆成群，锦衣玉食，对于他来说从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骤然处于这样困于小渔村的境地，即便理智上明白，也一时难以适应。王秀努力想要成为他的好丫鬟，可目前的“好丫鬟”对比其从前，连他身边的一个三等丫鬟还不如，哪能叫他适应？那样直白地言论他的相貌，是从不曾在他面前发生的，况且那王秀连面上功夫也不做，那些阴私手段他见得多了，本就不会再轻易信人，用那张呆愣的脸就来恭维他，谁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小小年纪如此谄媚，日后呢？

　　可后来的新丫鬟二喜，再次让他认清了现实。如今不比之前，丫鬟只能够在小渔村里找，二喜只会干些粗活，除此之外，文墨不通，着实令他苦恼了一番。

　　对比起二喜，王秀明显合他心意多了。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王秀，她正整理书架上的书，稚嫩的小脸有些黑，小小的身子抱着一叠书还有些吃力，整理起书来认真又细心。

　　这还是个孩子呢，哪来那么多的心计？

　　又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做个像样的丫鬟，他心里有些发笑，这样一想来，她还是个单纯又天真的丫鬟啊。

　　正好，他目前需要她，也不介意对她鼓励一下，因此他抬抬下巴，朝王秀道：“秀秀，你是个好丫鬟。”

　　王秀抱着书一怔，随即对她的主子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小脸爬上了兴奋的晕红。

　　于是，他看见了黑红的小脸上，露出了八颗大白牙，他微微一笑又拿起了手中的书。

　　真是个单纯又天真的好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