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这是一个离京城几百里的村庄,离那江南更不知远了多少,大概比京城到江南的距离还远了那么几百里。村里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花,甚至有好多都是王秀叫不上名字的。村里有条河,水很清澈,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河底的沙石,但里面没有鱼。村里也有条通向世外的大道,几十年以来却渐渐长了许多杂草,这个村落就这样几乎与世隔绝了起来。
这个村庄有许多花,却偏偏不叫杏花村、桃花村,村里最多的是满山遍野黄灿灿的金菊花,在热烈的阳光下看上去,仿佛再加上那么一点温度,再热上那么一点就可以燃烧起来,生生灼痛了看客的眼睛。
可偏偏它也不叫做菊花村,而是叫做小渔村。
可河里却没有鱼。
大概以前是有鱼的吧,王秀靠在小田丘上想着。
接近正午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晒得王秀全身像是要灼烧起来,脸颊也黑红黑红的,却令她更加懒洋洋的不想起身。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响起,速度不快马蹄声却很清晰。
王秀起身来看,却发现头异常地昏沉,本以为在田地里休息一阵会好起来,没想到眩晕却更加剧烈了。
但这一阵马蹄声也令她一下子支起了精神。
她在小山丘后小心翼翼地躲着,又偷偷地探出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一队人马。
骑在马上的有十几个人,穿着很整齐的服饰,拿着兵器,看上去很是威严。才看了一下子王秀的眼睛就有点酸胀了起来,天地都好像在旋转着,额角冒着冷汗,闭了会儿眼睛,又怕错过什么似的赶忙睁开了眼。
这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那十几个人簇拥着的一顶轿子,那顶轿子上的缎青色的帘布也从远及近晃晃悠悠地映入眼帘,在这炎炎的日子里看上去很是清凉,一瞬间就似乎缓解了她眼睛的酸胀。
一阵轻轻的微风吹过,似乎也吹到了心里引起了微微的荡漾,也轻轻地吹起了那缎青色的帘布,露出轿子主人白得耀眼的衣摆。
风还没有停下。
王秀突然忘了害怕,猛地直起了身,想要窥得更多关于那顶轿子的主人的样子。
风也没有辜负王秀的期望,将帘子吹得更高。
然而秀秀却开始两眼发黑,但是最后在她身子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瞥见轿子的主人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晕倒的那一刻,王秀满脑子占据的都是那顶缎青帘布的轿子,那白得耀眼的一角衣摆,然后这些事物的主人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
这唯一一条通往村外的路多久没有被马蹄踏过?
村子里的平静是不是不再拥有了?
这么久没回去,娘该着急了吧?
所有的担忧也在那一刻通通被那绿的清凉,白的耀眼所掩盖取代。
然后又通通在那以后归于黑暗,一片平静。
“波渺渺,柳依依,
孤村芳草远,
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
苹满汀州人未归。”
王秀望着窗外发着呆,不自觉地就念出了这首诗。王秀的娘看着她这样,就不由得来气,走过来踢了踢她坐着的椅子,嘲讽道:“你倒是识得几个字啊?好几天前才锄了一上午的田,就沾了暑气晕在了小田丘上了,倒是娇气得很呢,还以为你……白得令我操心一场!”说完又恨恨瞪了仍在发愣的王秀一眼,又恨恨地说:“这村里人人都道我养了一个好闺女儿啊!”
王秀似是还没回过神,愣愣地说:“孤村小渔村就孤得很,斜日又有什么稀罕的?这里春过不久杏花也会飞落、凋零,要看那水波的渺渺,只要有风就容易得很,说到柳树,我们家也种了几棵。明明江南有的这也有的,可这里为什么不是江南呢?”
她的娘正火气上头,见她完全一副没听进自己的话的样子,火气更甚,张口就准备要发作一通。
却又在下一刻看见王秀那双酷似她父亲的眼睛望向她的时候,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从那一双眼睛中好似真的能够看到,昔日她的丈夫给她描述的那一派秀丽的江南风光。
真正的风里水乡,远山青黛,岸芷汀兰,柳絮飘飘。学子寒窗苦读,闲暇时便乘上一叶扁舟,任尔自漂流,岸上佳人瞧。
她的丈夫虽从未明确对她说过,可她知道,这就是他原来在江南过的日子。比起那些来,那几棵单薄得连聊以念想都做不到的可怜的柳树又算什么呢。
哪能一样呢?
江南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但她也从没有到过那个叫做江南的地方,关于江南还是听她丈夫讲起过才了解那么一些。具体怎么不一样呢,她不知道,因此她也只好嗔怒地瞪了一眼王秀说道:“这些不是你该瞎操心的事!”然后顿了顿,又说:“你也晓得最近村里来了一些村外的人,人家想要一个丫鬟。你不是一个会下地的料,村里其它人家也没过送自家女儿去做丫鬟的,半天没一个人回应,我便跟人家说好了让你去,今日你就去吧。”
王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那天的绿色轿子和白色衣角在她的认知中已经渐渐远去了,现在却又仿佛明晃晃地摆在她的眼前,她简直不敢置信。
王秀的反应令她母亲很是不满,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深深的皱纹一时就显现了出来,手插着圆圆的腰,等下一刻王秀说个“不”字,就立刻准备发作起脾气来。
“既然娘亲说好了,我会去的。”
脾气没得发作,王秀的娘欲出的气就泄了一半,另一半还堵在胸口,硌得慌。
未曾料想过那日远远一看,令王秀又奇又惧的那一行人马会离她这么近。
他们待的地方是村里空余出来的几间房舍,有稍稍修整过的痕迹。那一匹匹很是壮实的马被栓在用围栏围着的一间简陋的偏屋里,那顶在她看来很是神圣的缎青色轿子被随意地摆放在院子里,还有一棵水桶般粗的歪脖子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
和村里其他屋舍比起来,倒也没什么差别,但却少了那份朴实与温馨,平添了几分凄凉萧瑟。
即便这样令她减少了一点敬畏之心,却又有另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
没等她想太久,正屋的门里那边就出来了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顺手掩上了门,对她招招手,笑得很是和蔼地说:“你是那王家的小丫头吧?”
王秀连忙点点头。
“我们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给你做,主子身边都是惯常丫鬟伺候的,况且一大群军官爷们伺候我们主子总归不大妥当,他们就是再心细也比不得丫头的,你只要听从我们主子的吩咐就好。”
管家还想再吩咐点什么,就听一阵东西被摔得七零八落的“哐当”声。
王秀紧张地僵直了身子。
管家的脸也不复方才的和煦,脸上骤然蒙上了一层阴云。也就是那么一下子的时间,再转向王秀的时候,还是扯了一笑:“主子现在脾气不太好,今天也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吧。还有,我们主子不爱早起,明日巳时来这就成。”
王秀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丫鬟也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况且那位主子的脾气好像还不好,但是当她又瞥到那顶轿子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到那日的情景……
纯白色的衣角,然后她的目光一寸寸地往上移,在第二日的同一个时辰,就这样第一次面对面地看见了她现在的主子的脸。
倒真的只是纯粹的欣赏。
她的主子一直也是冷冷地瞥着她,还没等王秀从欣赏中回神过来,他就挑起了眉,嘲讽道:“这山沟沟的小村子里就没有一个像样的丫鬟?”
这么挑眉的一瞬间,那张脸就一下子变得张扬起来,带着逼人的俊秀。
王秀忙低下了头,说:“我没当过丫鬟,但我会学着当个像样的丫鬟。”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丫鬟可是不能自称我的。”他仍是那副嘲讽的口气。
王秀只是安静乖巧地看着他。
接着,他一转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秀。”
“那么你就是秀秀了。”
王秀马上回答:“秀秀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