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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鲤奴的去留 屋里正为了 ...

  •   看着那鲤奴吃饱喝足,嘟着嘴沉沉睡去的小模样,翠枝心里说不出的满足,眼角眉梢俱是柔柔的笑意,嘴里不自觉的哼起歌儿来。那是深藏于记忆深处的童谣,是她儿提时周全家的曾哼唱着哄她入睡的曲子。如今由她这般不经意地哼唱出来,那往日情景也禁不住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她记得无数个昏黄的午后,母亲也曾这样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唱着这听不清唱词的歌谣;她也记得每一回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母亲不放心将她独自放在家中,只好用背带将她背在背上,又要忙着赶工,又要防着她哭闹,委实是不容易,每一回都要累出一身大汗来,即便是后来她长大些了,母亲也总要带她在身边才能安心;她还记得在寂静的深夜里,母亲还要挑着灯为她缝补破旧的衣裳,而她自个儿呢,早已睡得昏天黑地的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感到一丝愧疚。养儿不易,更别提是独自一人把孩子抚养长大。她原以为自个儿懂得,如今想来,实则不算太懂。唯有如今自个儿已为人母,她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难处。是以她时常忍不住会想,设若娘遇到了这样情况,她又会如何呢?她也曾为了小儿夜啼而惊慌难过么?她可也曾为了不得不与我分开而感到彷徨无力么?这么许久不见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可还在为她的女儿伤心忧虑么?她可知道自个儿已有了一个小外孙么?
      想到鲤奴,她的心情不由得又好了一些。低下头仔细端详着沉睡中的孩子,她的心也变得平静而又欢喜。吴家夫妇确实待鲤奴不薄,把她的孩子养得又白又胖的,虽说这两日饿瘦了些儿,也比那王保儿强得太多。
      她的双眼贪婪地在他那小脸上逡巡,过不一会儿她又要离去,得趁这时节将他的小模样牢牢地刻在脑子里才行。都说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儿,天知道等她明日回来这孩子又会是个什么模样哩?那小鲤奴其实还未完全长开,小脸圆圆的,粉嫩嫩肉嘟嘟的有如刚出锅的馒头。翠枝看了好半天,也闹不清他到底长得像谁,只是那又如何?她的孩子自是无一处不好,哪怕是他眉下的那枚淡淡的胭脂痣都那么讨人喜欢。
      好在还有这么个孩子在,才让她在这世上不那么孤单。上苍果然是慈悲的,并不曾将她推上绝路。虽说前途难料,但是总能有法子的。她如是宽慰着自己,也总算有了些许勇气。
      吴大成不敢留她太久,见鲤奴睡着了,便催促她尽早回去。纵是那翠枝万般不舍,也只得无奈离去。因不知鲤奴几时又会肚饿,临行前她还特地挤了两海碗奶水出来交给吴孙氏。那老孙婆一早已回自家去了,如今鲤奴全由吴孙氏亲自照看着。
      就这么又过了一段时日。虽说每日里来回奔波,翠枝却全不觉得累,能时常看一看鲤奴的小脸儿,可比先前要叫她母子俩生生分离好得太多了。这一日翠枝如常过来要给鲤奴喂奶,却听闻吴家夫妇不知为何竟起了争执。可怜那鲤奴兴许从未经过这等阵仗,早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翠枝听他哭得撕心裂肺好不伤心,内心也禁不住跟着揪了起来。这时节她也顾不得那吴家夫妇是否会责怪了,心心念念只想着她的鲤奴在哭了,一个箭步便要冲进屋里去。还是那在院中打扫的一个小丫头好心拉住了她:“屋里正为了那小娃儿烦心哩,这时候可不好进去。”
      “小娃儿,莫不是鲤奴?”听她这么一说,翠枝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妙的预感,连忙转过头问了一句。
      那小丫头也不过只是新来,人还尚未认全哩,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翠枝一听此言,心不免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忙又追问道:“鲤奴怎么啦?”
      那小丫头尚不知翠枝的身份,见她着急也只是微微有些惊讶。只是到底已在这家中见过她几回了,想来大约不是外人,遂老实说道:“吴相公要把鲤奴卖了,大娘子舍不得。这不,正争着哩。”
      鲤奴要被卖掉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翠枝一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想着这一句话。她不敢再有所耽搁,连忙闯进屋里去,生怕下一刻那吴孙氏改变了主意,到那时凭她区区一人可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进了屋里,只见那吴孙氏正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小鲤奴轻轻地拍打着,因见孩子哭得伤心,她也跟着落泪。又想着没准儿这以后再不得见了,更叫她心痛得眼目赤红,咬着牙恨恨地说道:“世上竟有这样狠心的贼!打出生就跟亲生子一般养着的孩子他竟也忍心拿去换钱。”
      瞧她这架势,倒真好比吴大成要卖了她的亲生子似的。吴大成不意她竟这般执拗,一时也感到很是无奈:“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当初若不是你说能把这孩子卖了好多挣一笔,咱们哪里能留他到今日?如今我不过是依照先前所说,给他寻了一户好人家,你怎么倒好翻脸不认帐,反转过头怨起我来了?”
      吴孙氏听他这么说了,总不免有些心虚,只是嘴上仍在逞强:“话是我说的不假。可那也是怕你乱造杀孽,到头来罪上加罪罢了,哪里真就要把他卖了来?”
      吴大成一听这话,登时就有些恼了:“我犯了那样不得了的罪过,你倒老实说与我听听!”
      吴孙氏见到官人变了脸色,心底原也有些歉意,只是再看看鲤奴,又由不得她退让半步,说不得要梗着脖子继续说道:“你这样倒卖人口,难道不是罪过么?”
      夫妻多年,吴大成已然隐约觉出浑家对他这项营生不甚认同,却不料今日她竟真个儿这般直白地说出了口,一时间又是悲凉,又是愤怒,又是羞愧,又是委屈,百样滋味俱上心头,到最后都化做了一腔怒火:“我这算什么罪过?我又不曾拐过人,又不曾拍过花子,凡经我手的不是他家父母自愿出卖,便是官府或者原主人家发卖出来的。我这一生既不曾作奸犯科,哪里有什么罪过来?”
      那吴孙氏情知这事儿同他说不通,遂不在此事上纠结,只反问了一句:“你既说了这些都是家中父母自愿卖的,那这鲤奴的事你可曾问过翠枝了么?”
      不等那吴大成有所反应,一旁的翠枝总算寻着了开口的机会,她连忙摆手说:“我不……”
      吴大成却压根儿不曾听她说话,只理所当然地说:“那能一样么?区区一个婢生子,又怎能同平人家的孩子相比?”
      听了这话,翠枝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是无尽的苦涩。是了,她的鲤奴便是再讨喜,也不过是个婢生子。即便那吴大成恁的疼他宠他,也只当他是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儿。而她这个做娘的,更是连问一声的权利都没有。
      归根结底,都怨她自个儿为何只是个奴婢。只是她不甘心呐,要叫她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孩子就这么被交给了别人,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割肉剔骨似的痛。
      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叫吴相公打消此念,那吴孙氏却先发起狠来:“谁说这只是个婢生子的?这是我的孩子,谁都别想把他带走!”
      一听这话,翠枝不由得愣住了,那吴大成更是显得越发无奈:“你,你这闹的又是哪出啊?”
      那吴孙氏不过一时冲动,才说了这话。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是个好主意,是以她平静地说:“我可没闹。横竖我也没得生,又难得咱俩都跟这孩子投缘,为何不索性收他做个螟蛉之子得了?”
      那吴大成听了,说不心动定是假的,只听着浑家言语间多少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说不得要劝慰她一番:“咱们都尚且年轻哩,将来不定能生它十个八个的,何苦现在就说这丧气话?”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倒把那吴孙氏的眼泪都招下来了:“这哪里是什么丧气话,分明是一句大实话。要不是我命里没有,又何至于这么多年了半点儿动静也不见?”
      见着浑家垂泪,吴大成也不由得心下惨然:“你又怎知是你的缘故?没准儿是我带累了你哩。”说到这里,便是他这个七尺男儿也不免红了眼眶。
      夫妇俩禁不住相拥而泣,翠枝在一旁看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实在尴尬得紧。又见那鲤奴哭得面红耳赤,连忙抱过来退了出去,留他夫妻二人清静清静。瞧那吴相公似乎已有所软化,想来这鲤奴应是无事的了。
      临行前犹听那吴孙氏瓮声瓮气地说着:“咱再不做这样伤天害理的勾当了,哪怕是走街串巷叫卖些胭脂水粉也比这强啊。”
      那吴大成叹了口气,又再说了什么,只是翠枝却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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