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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百岁 几家欢喜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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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打扫的小丫头见她出来了,似乎也松了口气。正要打听打听屋里都说了些什么,翠枝却无暇同她闲谈。她忙忙的安抚好鲤奴,将他喂饱了,看着他甜甜地睡去,又到了该往王家去的时候。算来今日在这儿已延捱了许久,也不知那王保儿可醒来了,只怕那王家人已跳着脚在骂人了罢。
只是这时节她可不敢就这么回王家去,若不然万一那吴大成真把鲤奴卖掉了,她可找谁哭去?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久了王家那边定要怪罪的。她这里正想着如何想法儿向吴相公讨个准信儿,也好再做打算,那边厢吴家夫妇商议定了,倒先找她来了。
那吴大成见了人,却不开口,只咳了一声,向他那浑家递了个眼色。吴孙氏因笑着说:“我二人的意思,是想收鲤奴做个义子。我这家里你也瞧见了,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好歹也还过得去,横竖饿他不着就是了。我二人待他如何你也是瞧见的,疼他还来不及哩,绝没有亏待了他的道理。往后这鲤奴就好比我的亲生子一般,我这家业将来也定有他的一份儿。我二人所图的,不过是将来要他给我俩养老送终罢了。”
听了她二人一番争吵,翠枝已隐隐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真到了眼前,仍不免有些踟蹰。
见她始终沉吟着不曾出声,面上似有不愿,那吴孙氏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了,暗道这人怎的竟这般不知好歹,不过一个奴婢罢了,哪一样由得你自个儿做主?我二人肯问过你的意思,已是给足了脸面,你倒还真好意思拿起乔来了。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便不似方才那般和善了:“你也不必说什么舍不得,或是觉得我这边要抢你的孩儿之类的。横竖这孩子要跟了你,你也养他不活,更不必说将来还得要他做牛做马的任人驱使,想来你也不乐意见自个儿的孩子过这样的日子。若把孩子交给了我,他好歹还能有个平人的身份,不说大富大贵,好歹能挺直了腰杆儿做人,哪怕将来是要读书上进,也并非没有可能。你若真是为了他好,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
她这话可说是字字戳心,偏生翠枝却不知如何辩驳。她舍不下鲤奴,却又觉得吴孙氏说的在理。“平人身份”,这是她这个为奴婢的亲娘压根儿给不了的东西。与其跟着她这做娘的低人一等,倒不如舍了他去,也好叫他过自在的日子。这大约是她这做娘的能为孩子做的最好的安排了,便是将来他要怨怪起来,再不肯认她这个亲娘了,她也没甚可说的。
只是,只是鲤奴还从不曾唤过一声娘哩,这往后岂非是再听不到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着鲤奴的睡相,在心底反复描摹着他疏淡的眉毛,浓密的长睫,微显平塌的小鼻子,粉嫩泛着水色的小嘴,哪怕是那小脸上映着霞光的细细绒毛都不肯放过。
她舍不得啊,叫她如何能舍得?即使在心里不止一遍地劝慰自个儿,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她仍旧要过来给孩子喂奶,比起卖到别的不知在什么地方的某一户人家里,从此后再不得见了,已不知好了多少,她还能希图什么?只是真要叫她点这个头,却又是千难万难。一想到从此后这孩子便同她再无干系,他叫的娘是吴孙氏,而她自个儿,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外人,又叫她痛得几乎要窒息,唯有把孩子抱紧了些才感觉好过一点。
那吴大成坐在一旁,见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等得久了,终究也有些不耐烦。只见他皱起了眉头催道:“这事儿究竟是成还是不成,你倒是给句话呀!”
如若不成,还有现成的下家在等着呢,赶早把他卖了便是。这话不消他说,翠枝也料想得到,除了点头,她还能做什么?
那吴孙氏见她就下了,自是喜不自胜,从她怀里抢过鲤奴来一口一声“亲亲我儿”地叫着。那吴大成亦是难掩激动,心里盘算着明日去给孩子入籍,该给他取个怎样的大号才好。夫妻俩商量了好一会儿,又说着过几日定要叫齐四门亲戚过来聚聚,也好叫大伙儿认一认人。
翠枝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家三口”齐享 “天伦”,只觉得浑身冰凉,欲哭无泪。那吴孙氏好容易平静些了,回转头便见她这副霜打的茄子似的模样,心里越加不喜,因对她说:“孩子放在我这儿,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如今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儿回去,省得那边儿着急。”
翠枝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唯恐一句话说得不对,惹得这吴大娘子不满,往后再不叫她来了。她站起身来不无留恋地看了看鲤奴,到底还是狠一狠心,赶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冲了出去。
等到了大街上,她却再忍不住,一路走一路不住地抹着眼泪。这路上行人无数,见了她不过是神色讶异,或是暗骂一声“晦气”便匆匆而去,却无一人上前来问一声出了何事。翠枝哪里还管他人的眼光,只管一个人哭得痛快。待到了鲤奴出生的河边,她却是再走不动了,一屁股坐下来嚎啕大哭。旁人只道她意欲投河,有在一旁静静观望的,也有指指戳戳相互议论的,却不见有人上前来劝她一劝。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动静,众人估摸着今日大约是跳不成了,也便默默地散去不提。
翠枝独自在河边直坐到日暮,方才恹恹地回王家来。甫一进门,背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那王家娘子手执着门栓,赤红了眼责问道:“浪到哪儿去了这时节才回?成心饿着我儿不成?”
翠枝也不争辩,不声不响地给王保儿喂奶去。那王家娘子见她没了反应,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愈加尖利刺耳起来:“问你话你也不答,耳朵聋了还是舌头掉啦?”
说完仍不见那翠枝作答,气得她抡起了门栓又要打下去,只碍于保儿叫她抱在怀里,若真来这么一下子,即便不曾误伤,也难免吓着孩子。如此想着,她说不得只好暂时忍耐,只瞧着翠枝那没精打采心不在焉的鬼样子,又叫她恨得牙痒痒:“做出这么一副丧气样儿,难不成你家里爷娘都死绝啦?”
谁知她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倒惹得那翠枝身子一抖,竟坠下泪来。这下子那王家娘子越发气得跳脚,不住口地骂将起来。
那王相公才方到家,便听得浑家在骂骂咧咧,忙问端的。那王家娘子自是一一地说了。那王相公听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倒不曾开口骂人,只恶狠狠地说了句:“你要不愿做就趁早滚蛋!”
翠枝闻言,虽不曾说什么,身上却不由得一震,暗暗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把即将涌出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这回若是叫打发回去了,那吴相公定然轻饶不了她,兴许还要刻意将她送远着些,免得她母子俩将来再相见。
那王家娘子大约也未曾料到当家的竟发恁大的火气,当下亦是一愣,随后又打起了圆场:“要我看呐,还是先饿她一晚再说。要还是不改,再叫那吴大郎接回去不迟。”归根结底,她还是舍不得那已花出去的定钱。吴大郎那样猴精的人,谁都休想在他手上占到便宜。要是贸然叫他来接人,只消他那嘴皮子上下一翻,漫说那已交出去的定钱要不回来,只怕这边还须再付一半工钱哩。
那王相公倒不曾想到这一层上,只觉得能少一事也少了许多的麻烦,而况这翠枝此前确不曾有什么过失。是以听浑家这么说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句:“如此也好。”随即又瞪了翠枝一眼道:“还不快做饭去!”
翠枝忙不迭地去了。说是奶娘,可不光只是奶孩子就好。自她进了王家以来,那王家娘子便诸事不管,做起当家主母来了。翠枝本就是做惯了的,倒是不曾有怨言。这会子趁着灶台边烟薰火燎的,能痛快地哭它一场,于她而言倒也正好了。
那吴家夫妇思想了一整夜,才决定给鲤奴取名叫福顺,第二日便往官衙去办好了户籍,从此后逢人必称“我儿如何如何”。这街坊四邻的谁不知道他的底细,只是不曾有人当面揭穿给他没脸,只背地里悄悄议论两句罢了。那吴大成甜在心里,况且又长做这等遭人戳脊梁骨的买卖,是以浑不把他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只顾过自个儿的小日子不提。
到了鲤奴百岁这一日,吴家夫妇果真请来了各路亲戚,准备大肆庆祝一番。那老孙婆原本还忧心女儿不曾生养,到头来难免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如今见姑爷竟收了个养子,可知他从不曾起过这么个念头,这如何不叫她欢喜?连带着这鲤奴也得了她的青睐,不光寿面寿桃样样不缺,还特意打了长命锁过来,这是当真把鲤奴当作自家的亲外孙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