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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鲤奴 你就不怕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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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唤作老于头的呵呵笑了两声说:“今日运道好,打了一船的鱼,这会子都出脱了。这不还特意留了一篓子,也好给自家夜里吃。”
那同他搭话的亦笑着应和了一句“正该如此”,便又朝那红鲤努了努嘴问道:“这个敢情也是你打上来?”
“那可不是!”说到这里,那老于头越发得意起来,“我打了大半辈子的渔了,像这样的火鲤可不多见,要不我说今日运道好哩。”
听他这么一说,便有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如此说来,叫做红鲤倒也不错,兆头好,也喜庆。”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附和道:“可不是么?那年画儿里不也有大胖小子抱红鲤的,看着就叫人喜欢。”
“是了是了,这孩子一出生,老于头就拎着这红鲤过来了,没准儿这就是天意哩。”
翠枝听如此说,心里也跟着欢喜,越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只是也有人提出了异议:“一个男娃儿叫什么红啊绿的,不嫌太女气了么?”
他这话才刚说完,便又有人反驳说:“那又怎的?对岸老刘家的三小子小时唤做三娘子,如今生得五大三粗的,哪里有半点女气来?”
“嗐,他那小子生下来比个猫崽儿没大多少,取个女名儿无非是图好养活。你这好端端的,何苦用这么个名儿,没的惹人笑话。”
眼看这两人就要争执起来,那吴孙氏连忙出来打圆场:“不过一个婢生子,倒值当大家伙儿这么费尽心思。要我说呀,这红鲤太过吉庆,这孩子若是命格不好,难免消受不起。不如把个红字去掉,叫做鲤奴也是不错的。”
既是她这么说了,别个儿自是不好再说什么。翠枝心情难免有些低落,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其实也好。红鲤太过张扬,太过惹眼,不适合她这样处处仰人鼻息的出身,反倒是鲤奴,虽说带个奴字,好歹鲤鱼总归有跃龙门那一日,也算不得太差。先前不还有人说么,贱名儿好养活。这么想来,她也便心安了。
那老于头在一旁听了这么一会儿,又见吴孙氏手里抱着个奶娃娃,约略猜到大伙儿在说什么。他心里正欢喜着哩,出手也跟着大方起来。只听他笑呵呵地凑趣说:“鲤奴好啊,比我家丑娃好听多了。”
众人听了又跟着发笑。那老于头说着又从竹篓里捉了一尾巴掌大的鲫鱼出来,用草绳穿好了,递到吴孙氏面前说:“今日这样的好事儿既叫我碰上了,我也多少该有所表示。只是我一个打渔的,也没什么别的好物,鱼却是尽有。大嫂若不嫌弃,就把这收下,权当是我贺喜了。”
那吴孙氏正要婉拒,那老孙婆又抢在头里说道:“啊呀,那多不好意思!”待要伸手去接时,忽又想起什么,一时又迟疑起来:“这么一尾鲜鱼,怕要不少钱吧?”
听她这么一说,老于头可不乐意了:“嗐,婶子说哪里话来?这么一尾小鱼儿,还好意思要钱?”
那老孙婆一听这话,连忙喜滋滋地接得了过来,嘴上犹在说着:“哎呀,这怎么好叫你吃亏呢?”
那老于头大大咧咧的,也不把她那点小心思放在心上,只说道:“婶子快休说这话。乡里乡亲的,一尾鱼算得什么。再则说了,这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也不好卖。倒不如给月婆子熬一碗鱼汤,还能下一下奶。”
鲫鱼汤能下奶,这倒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只是由老于头这么个大男人说了出来,却难免叫人有些尴尬。偏生他自个儿还全无知觉,见众人都不说话,只道大伙儿不信,忙又补了一句:“这可是真的,我屋里那位在月里时可没少吃这个,这不把我家丑娃养得又白又胖的,谁见了不说他是菩萨坐前的善财童子降世哩。”
众人听了真个儿是哭笑不得,有人忍不住又调笑了一句:“只怕你跟着也没少喝罢。”
此言一出,众人俱都抚掌大笑,臊得那老于头呸了声说:“去你的罢!”惹得众人越发笑做了一团。
那吴孙氏陪笑了两声,因见母亲既已接过了鱼,她也不好再推脱出去,只得再三道过了谢。又见翠枝始终瘫在地上,想来要叫她自个儿走回去是绝无可能了,只好央人去寻了辆独轮车来,将翠枝推了回去。
一进家门,她又赶忙另打发个丫头到河边去把衣服洗了,又把带回的鲫鱼交到厨房,叫熬一碗鱼汤给翠枝送去。
那老孙婆不料女儿真个儿把这鲫鱼送给个下人享用,心里登时不痛快起来,努着嘴嘟囔了两句:“一个婢子也那般金贵,看来你这家中是真发达了。”
吴孙氏无可奈何地瞥了母亲一眼,少不了又解释说:“不过一小尾鱼,要是给咱一家三口吃,一人能分到几口?倒不如便宜了她一个,横竖也不曾花费什么。若真能养得她奶水充足,也好送她做奶娘去,岂不比在家吃白饭的强?”
老孙婆听说其中竟有这么一番道理,连忙回嗔作喜,连夸自家闺女有划算。
吴孙氏心下得意,便忍不住要酸一酸她那老娘:“您老不必眼馋那点子小鱼小虾的。咱家里好吃的尽有,娘想吃什么尽管叫厨房里做就是了。”
那老孙婆听了,不由得白了她一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娘难道是图那一口吃的?娘是担心你心善,到头来没落着好不说,反把狼招到身边儿来了。”
吴孙氏不无疑惑地问道:“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孙婆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后院,随即指了指她怀中的婴儿,倾近身来悄对她说:“你就不怕这是他在外头的野种?”
吴孙氏闻听此言,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心想便是那娃儿真个儿姓吴我也只能认了,谁叫咱自个儿不争气来?旋即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真是那吴大成在外造下的冤孽,这才不得不把人带回家来,后来又何必到娄大官人跟前儿去讨没趣,更别提他还曾起意要把孩子下下来,对那翠枝更全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如此想来,又觉得大约不是了。
吴孙氏这么想着,虽说心里不十分确定,嘴上却半点也不含糊:“漫说他不可能是,即便真是咱老吴家的,那也得喊我做娘不是?”
“是这话不假。”那老孙婆点了点头,又再语重心长地说:“虽是这么说,你也该想法儿自个儿生一个才是,别个儿生的便是再孝顺,又哪有自个儿生的亲哩?”
吴孙氏听了,越发觉得苦不堪言,只得含糊地应了。
那老孙婆犹在说着:“这如今第一要紧的,是赶紧把他那亲娘给打发喽。若是迟个两月,孩子开始认人了,可就跟你不亲了。”
吴孙氏心知她这老娘仍旧疑心这是老吴家的骨血,不由得心中生出几分不耐烦来,说起话来也冲了许多:“不消您老多言,我自有分寸的。你姑爷一早盘算好了,待这孩子生下来,大的送去做奶娘,小的送去做养子。一会儿等他回来了,我再同他说去。”
老孙婆听如此说,张口结舌了好一会方才闷闷地嘀咕了一句:“如此说来,这还真不是他吴家的种。”
吴孙氏正气闷哩,也懒待理她。
待吴大成家来,发觉家中多了这么个小家伙,一时也是新奇得紧,抱在手里逗哄个不住。他夫妇二人都不曾带过孩子,便是翠枝自个儿也是头胎,哪里有什么经验?说不得要留老泰岳多待两日,也好从旁教导一二。
老孙婆原想着横竖不是自家的外孙,本无意多管,奈何他小两口苦苦挽留,也只好勉强留了下来。
过不几日,小鲤奴逐渐长开,越发生得玉雪可爱,吴氏夫妇越看越爱,成日抱他在怀里不舍得放手。反倒是他那亲娘翠枝,不过在床上略歇了三日,便要下地如常做活儿,除每日喂奶时能有机会抱一抱,其余时候几乎无由得见。尽管如此,她心里总难免时时牵挂,每每经过那吴氏夫妇身旁,总不忘偷眼瞧上一瞧。见那孩子咧开嘴笑了,她心里也跟着亮敞起来。
那吴家夫妇是真喜欢鲤奴。原本翠枝用自个儿的旧衣裳改了几身小衣小卦,打算孩子生下来时穿的。如今这些全用不上了,那吴大成特特儿地从街上买了许多新衣新帽,把个原本就粉团样的小娃儿打扮得跟画儿上下来的似的。
这时节小鲤奴已经能睁开眼来,时常新奇地盯着人瞧。那样清澈专注的眼神,任谁瞧了心底都不免柔软万分。那吴家夫妇更是心都要化开了,见着什么好玩儿的好看的都恨不得拿到他跟前来,只图能哄他笑上一笑。逢着庙会或是集市的日子,他两口子也总要抱着去逛一逛。若是听着有夸那孩子生得好的,真个儿比夸他自个儿还叫人高兴。瞧他二人那喜笑颜开的样儿,不知情的还真当那鲤奴是他夫妻二人的亲生子哩。那老孙婆每每见此,总不免连连叹气摇头,只是他夫妇二人不曾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