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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另有计较 如此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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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成却是不以为然,他随手将一粒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又摆一摆手说:“那可不尽然呐。那娄大官人在京中时日不短,回来时又带着这么个可人儿,焉知不是他在京中时便已收了房的?谁知道待家来那娄大娘子打翻了醋坛子,他又不好同岳家翻脸,这才不得不忍痛割爱,却不料这丫头竟已身怀有孕。没准儿来日我去同他报个信儿,还能叫他再高价将人买回去哩!”
他这头正打着如意算盘,他那浑家却有些游疑不定:“这事儿能成么?”原想着这丫头能不砸在手里已是好的了,哪里还敢奢望再卖个高价出来?
“如何不能成了?这可是他娄家的血脉,他还能忍心割舍了?”便是不看这丫头面儿上,也得顾念她肚里的孩子不是?到那时即算那娄大娘子再不乐意,只怕也无可奈何了。吴大成如是想着,只觉得这丫头实在是肚皮争气,不过一个转手就帮他把送入娄大娘子手里的银钱又加倍赚了回来。得亏当初不曾脱手,如今那娄大官人还不知如何谢他呢!吴大成越想心里越美,忍不住边喝酒边哼起小曲儿来。
吴孙氏想的却显然是另一回事:“那要不是他娄家的种呢?”
吴大成闻言手上不由得一顿,心道若是这样可有些麻烦。他这会子已微微有些醉意,一时间也想不清楚,索性说道:“是与不是,我来日问过了自然知道。”
吴孙氏见他多少有些不耐烦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闭嘴由他去了。
还不等那吴大成得空去娄宅拜访,可巧这一日竟在街上遇见那娄大官人,喜得他连忙作揖道:“正要去给大官人道喜!”
那娄大官人也不曾多想,只道他说的是自家闺女的亲事,虽说他二人算不得熟识,听如此说难免心生怪异,只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少不得还礼不迭:“好说好说!来日还请赏脸到寒舍吃一杯薄酒去。”
吴大成心知他会错了意,也不点破,继续顺着他的话头说道:“那是自然。娄大官人又是添丁又是送女的,小可自是要过去沾一沾喜气。”
听他这么一说,娄大官人难免感到不明所以:嫁女倒是真的,这添丁一说从何而来?他既这么想,自然就这么问了。
那吴大成却笑得一脸的高深莫测:“大官人莫非忘了,您原有个丫头交托小的发卖,如今尚在小的家中未曾寻着下家哩。这几日因见她有些个异样,便叫了大夫过来瞧瞧,原来已有三月身子,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那娄大官人听了却全无半点喜色,反倒疑惑更甚:“她有了身子与我何干?”随即醒悟过来,脸色不由得变得难看起来:“莫非你以为那是我的骨血不成?”
吴大成闻言脸色不由得一滞,语气也跟着迟疑起来:“大官人是说?”
想不到他竟真是这样想法,娄大官人登时沉下脸来,冷哼一声道:“自然不是!我又不曾染指过,这事儿与我能有什么干系!”
那吴大成犹待不信,只道他是忌惮这大街上人多口杂,难免走露了风声传到娄大娘子耳朵里去,这才急于撇清,遂将他拉入一处窄巷中,悄声说道:“大官人如有不便处,不若在外头再赁一处房屋,暂且将她安置其中。待孩子出世后……”
话未说完,那娄大官人已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一边:“早说了此事与我无干。那丫头原是我买来给小女陪嫁用的,又哪里会去碰她?不曾想她那原主子竟已收用过了,试问谁家拿这样的丫头陪嫁来?没奈何,这才倒卖了出去,反便宜了你小子在后头渔翁得利。如今倒好,你竟还指望在我身上再捞一把。那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你要是真打算在她这肚皮上做文章,恐怕只能往京中找她那原主子去了。”
他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由不得那吴大成不信,只得悻悻地折返家来。又把那翠枝招过来仔细地查问一遍,知道确实不虚了,不由得又犯起难来。
这丫头在家中停留了这许多日子,算起来已浪费了不少口粮。原打算将她送回娄家去,如今看来是他一厢情愿了。只眼下这情形,要出脱恐怕也非易事。如今这丫头身上重了,便是折价卖到勾栏院去,只怕他那里也未必肯收。要说送她回京城去,这一来路途遥远,所费甚多;二来这丫头方才也说了,她那原主子家中已有了四位公子,想来未必稀罕这么个婢生子,若是到那时仍旧是碰一鼻子灰回来,那他岂非是亏大发了?
思来想去,还是寻一副下胎药来给她吃了,尽早转卖出去的好。哪怕是少得些银两哩,也好过如今这般分文不赚,还得每日倒贴许多的嚼用。
那吴孙氏听了他的打算,却是另有计较:“不过一个丫头,横竖也费不了多少。倒不如把这孩子留下,待将来落月了,不光这做娘的可以去做奶妈子,便是这小的也可以寻一户殷实无子的人家卖掉。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举两便么?”
吴大成细细一想,确是如此,不由得喜笑颜开地说道:“娘子说得有理。”
吴孙氏但笑不语。在庙里烧了那许多的香,她自是相信有所谓的因果循环的。虽说嘴上不曾言明,她私心里却始终怀疑自个儿这肚皮之所以总无半点消息,正是为了自家常做这等营生的缘故。
尽管不愿承认,但见得多了,她又如何不知这是一件拆散至亲骨肉的缺德事儿。只是吴家世代都做的这个,他夫妇二人又别无手艺,做不得其它行当,这才不得不昧着良心继续做这样买卖。损阴德未必就报在眼前,但没饭吃却定然活不长久不是?
饶是如此,她到底还是心里不安,隔三岔五总要往庙里去拜拜,以期多少能赎些罪孽。如今若再在手里搭上一条人命,哪怕只是尚未成形的一团肉,她也怕这罪孽越发洗刷不清,到那时只怕就真个要断了香火了。
翠枝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听了他二人的打算,只觉得如释重负。她倒不是怕自个儿会是金蕊那样的下场,只到底是自个儿的骨肉,哪里割舍得下?尽管她从未料到会有这么个孩子,起初也确是有些茫然无措,只是到后来心里却渐渐的温暖起来,想着能有个至亲的人在身边儿,总比她独个儿孤苦无依的好。
虽说这孩子若真降生下来,身份难免有些尴尬,想他好歹是荣家的骨血,本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偏生投在她这奴婢肚里,这却是落到尘埃里去了。将来漫说是过好日子,只怕自个儿的命运都捏在了别个儿手里。想到这里,翠枝不由得一阵心痛,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保全自个儿尚且做不到,更别提要护这孩子周全了。方才若非是吴家娘子出言阻拦,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那吴大成主意已定,翠枝便安心继续在吴家待了下来。因念着她如今毕竟是一人吃饭两人受用,那吴孙氏倒也不曾过分苛刻于她。虽说每日的活计不曾稍减,在饭食上却比旁的那些下人要稍好一些。偶尔家中开荤时,好歹记得给她留一口汤,上边儿多少漂了一两根肉丝儿,把那几个乡下来的小丫头馋得眼冒绿光,倒叫那翠枝很不好意思。想她在侯府时,哪一顿吃得不比这好?如今这样竟也算是打牙祭了。她本打算给这几个小的分一两口,奈何她自个儿碗里的本就不多,又顾念着肚里那一团肉,说不得只好硬起心肠,权当不曾看见那一道道期待又艳羡的眼神,只顾一口口地狼吞虎咽下去。待最后一粒米饭落了肚,她才觉得稍微轻松了些,也不管那在一旁看的犹自舔着嘴唇,径自收了碗筷干活儿去了。
那吴大成眼看着她那肚子一日大过一日,仿佛见着土里长出了一颗摇钱树,上边儿挂着累累硕果,一颗颗尽是黄灿灿的金子,喜得他镇日摩拳擦掌,只等着哪日那金果子熟透了好伸手去接。他那浑家心情却很是微妙,说不清是羡慕的多,还是遗憾的多,没准儿还有一丝丝嫉妒,只是都不好说出口,待吴大成出了门方对着翠枝的肚子不住地叹气。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饶是那翠枝身上愈发的沉重,该做的活计依然要做。正当她捧着一大盆衣裳到河边去洗时,突然间小腹处一阵坠痛,直疼得她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她手中那木盆儿也跟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只是此时翠枝已无心去管了。这样的痛感自早间就已开始,算算日子也到了要生的时节,是以起初她还难免有些紧张,只是那样的疼痛并不强烈,过了一会儿竟又消失了。既是恁的,她便不好偷懒,仍旧忙她的活计不提。只是那痛感隔不多久便又出现一次,且发作得越发频密,终于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