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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四、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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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大官人一行风雨兼程,总算赶在年前到家。到底是太平年月,这一路也不曾遇着什么劫道图财的歹人,只是风雪交加,路途难行,饶是他们一路紧赶慢赶,也花了大半月光景。
总算是到家了。娄大官人支使着家下仆从将车上的年货一一卸下来,一面抽空打量了下这阔别了大半年的家,见四处都已装饰一新,大红的福字对联也都贴上了,家下众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叫人见了心生欢喜。
这是他辛苦挣下的一份家业。待来年孩子们都成了家,再攒些本钱多置两块肥田,他便再不消往外头奔波,只在家中享清福便是了。娄大官人如此想着,脸上不由得绽开了笑容,同道上来往的街坊四邻殷勤地寒暄问好。
娄大娘子得了消息,连忙从厨房赶了出来。娄大官人一早有信回来,是以她头先几日便在翘首以盼,这会子总算是到家了,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真见了人却忍不住嗔怪起来:“怎的到这时才回?家里还等你祭灶哩。”
娄大官人心情大好,话语间便不免带了些调笑的口气:“欸,可不敢误了娘子的大事。这一路恁大的雪,小可都不敢耽搁,一路连滚带爬地溜回来了。”
娄大娘子听了又是甜又是恼,少不得剜了他一眼,作势打了一下,便要一道回屋里去。还未转过身,便突然瞥见一众仆从中不知几时混进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瞧模样生得竟还挺好,这叫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再瞧娄大官人时眼神便不觉有些凶狠:“奴只道郎君这一路辛苦,定然乏得紧,却不料竟还有可心人儿相伴,想来不光不觉得累,大约还惬意得紧。”
娄大官人正待要问家中的近况,听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不由得有些纳闷遥,顺着她的眼光瞧去,顿时心下明了,又忍不住有些好笑:“你想差了:那是我给咱家一锭金买的陪嫁丫鬟。”说着,便招那丫头过来给主母见礼。
翠枝早在路上听他那几个随从讲过这家的情形。这娄大官人是个吃四方的行商,常年天南海北的四处闯荡,一年里难有着家的时候。他那性情颇为豪阔,小事上又不爱与人计较,是以到哪儿都吃得开,在他手底下也好讨生活。只是这娄大官人毕竟是靠着岳丈家发迹,又且是这么个性子,是以虽算不得十分惧内,却在诸多事体上俱不十分做主,全由着娄大娘子的意思去办。由此看来,她能否在这家中过得安稳,全要看自个儿合不合这娄大娘子的心意了。如此想着,翠枝越发陪着小心,一步都不敢踏错了,来到二人身前行过了礼,便乖顺地立在一旁等候回话。
娄大娘子听了当家人的话,已然放下心来。既是给女儿陪嫁的,想这老鬼也不会沾手,遂把那满肚子翻腾的醋意都压了下去。只是嘴里仍不免怨他胡乱花费:“咱家里现成有两个小丫头跟在一锭金的身边儿,何苦再弄这么个不明底细的人来?”
这话娄大官人可不爱听了:“那两个村丫头如何能顶用?又是半点儿规矩也不懂,平日也只合端茶递水做些个粗活儿,若叫带到她夫家去,没的倒要招人耻笑,害得咱闺女没脸。”
这话倒也有理,娄大娘子这段日子实则也在思想此事。她这闺女运道好,不知怎么竟叫城里有名的郑家看上了,意欲说给他家二郎做正房。这可是他娄家求之不得的好事儿,想他郑家可是全城排得上号的富户,比自家不知强了多少。不光田产丰厚,还有着大片的店铺,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于自家自是有诸多裨益。只是这嫁奁也不可太过寒酸了,若不然女儿往后在夫家可抬不起头来。只是如此一来,这上头的花费自然也少不了。
那娄大官人想来也是一样看法,在外头直挣到年底才回转来,还带回这么个体面的丫头。他对这新得的丫头倒很是满意,一个劲儿地对浑家说着:“你瞧瞧这做派,到底是正经大户人家出来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与别家不同,他老郑家能有这样的丫头么?”
他老郑家有没有这样的丫头,娄大娘子尚不得知。乍一看去,这丫头确是不错,只是若要给闺女做陪嫁,还须要好好儿盘盘她的底细。娄大娘子如是想着,遂招手叫翠枝跟进房里来。一路走着,一路又问当家的:“这丫头你是如何得来的?”
娄大官人心里正得意哩,听她发问便立即一五一十地答道:“我一早就盘算着要寻个上得了台面儿的丫头回来,是以一进了京城便同牙婆说知此事。其后也曾看过一两个,都不大合意。原以为此事没准儿是不成的了,却不想到临行时又送了这么一个来,说是京里某个侯爷家的大丫鬟,因主母善妒,不能容人,这才打发出来的。我瞧着这个倒是样样儿都过得去,况且时日不等人,容不得咱再挑挑拣拣的,便索性带了回来。也好叫奶奶相看相看:小的挑的这么个人物,可还合您的眼么?”
到后面又是一句顽话了,娄大娘子却不曾理会得,妇人家本就心思细密些,听了这一番话,只蹙着眉头问了翠枝一句:“既是恁的,莫非你那原主子已收用过了?”
听这么一说,那娄大官人才如梦初醒,发现自个儿忙中出错,竟忘了问这一茬,不由得提起一颗心来,连忙转过身来盯着翠枝。
翠枝被瞧得颇不自在,却是不敢撒谎,只得满面羞惭地点了点头。
娄大娘子登时沉下了脸,狠狠地剜了当家的一眼:“拿这么个破败身子去给一锭金陪嫁,叫那家如何看咱?岂非是要连咱闺女都看轻了?”
娄大官人亦是懊恼不已,又心疼那一笔白费的银两,不免捶胸顿足起来,大骂那屈心的老虔婆不得善终。那娄大娘子犹不歇口地在一旁数落不停,叫他越发气闷得紧。好容易平静下来,再看那翠枝便觉得碍眼至极,遂问浑家如何处置。
娄大娘子可不愿留这么个祸害在家,遂撇一撇嘴道:“咱们家可没那余钱去养多余的人口,待忙过了年底这阵儿,便仍旧发卖出去了罢,所得银钱正好给我儿再添一支簪子。”
娄大官人听如此说,自是没有二话,因记得那牙婆曾说她懂得些厨艺,便叫下人带往厨房里帮忙去。
翠枝听了这话,知道主家不容,早羞得无地自容,哪里还敢为自个儿争辩半句?只低着头闷不吭声地跟着人往厨房里来。她心里原就有些发虚,但凡听着半点儿声响都疑心是有人在戳她的后背,这叫她越发抬不起头来。
与侯府相比,这娄宅实在算得是小巧玲珑,只怕比荣瑄的书房也大不了多少。翠枝跟着人才走了几步路,便到了厨房门口。那领了她来的人同里头的厨娘略微交待几句,便径直离去了。
娄家上下不过十余口人,厨房里自是不需太多人手,不过一位厨娘并一个担水劈柴的劳力罢了。那厨娘瞧着已上了年纪,身体倒还健朗,见翠枝仍杵在门口,便上前来将她拉了进来,亲切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拿手的菜式么。
翠枝一听这话,越发觉得羞愧难当:“奴婢虽曾在厨房里做活,却从不曾掌过勺,至多不过在案板上切过菜,实在不晓得做什么菜式。”
那婆子听了,不免显出一丝失望,原还指望这丫头能替她分担一二,却不料竟是恁的。即便如此,能有个帮手总是好的。那婆子转瞬便想开了,把洗菜切菜等事都推给了她,自个儿只消围着锅台转便好。
不料这丫头活儿倒是做得真好,刀工更比她这经年的老厨子还要强上三分,显见得这丫头确曾在这上头刻苦用功过,若非是不得以叫发卖了出来,难保将来不是位大厨哩。
如此想着,那婆子不免感到惋惜,待人也越发和善起来。每到菜下了锅时,她还不忘向翠枝絮叨两句,说说各样菜色该注意哪些事项。翠枝打小儿便在这样烟熏火燎的地方长大,对这样事体天生便有好感,是以只要那婆子愿意说起,她自然乐意去听。虽说有些话语是她打小儿便耳熟能详的,也不见她显出半点不耐。
偶尔遇着简单的菜式,或是给底下人烧饭时,那婆子也乐意叫翠枝练一练手。也不知是打小儿耳濡目染的缘故,还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天份,翠枝才刚上手两三回,手艺也算是相当过得去了。
那婆子颇感欣慰,同时又不免有些可惜:若能把这丫头留下来,不光自个儿身上松快许多,没准儿还能求大娘子将她许给自家为媳呢。
可惜那娄大娘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说了这人不能留,自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尤其听说这丫头竟只会切菜,连锅铲都不曾拿过,更铁了心要将这没用的废物尽早打发出去。这不才刚散了宵,便叫了人牙子来,作价五两银子把翠枝转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