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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哭闹一场 叫我往后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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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带了这个头,素馨亦跟着拿了二两出来。半夏才方晋了一等不多久,没有那许多身家,也凑了一两银钱出来。到了饭后临行时,董嬷嬷又添了五两,把个布包挤得鼓鼓囊囊,辛夷拿在了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发慌,倒好像这侯府里也会有人劫道似的。
待见着了那周全家的,饶是她生得一张巧嘴,亦不知如何启齿:听得说她家里唯有这母女二人,如今没了个翠枝,叫这婶子将来如何是好啊?
那周全家的本就是成日提心吊胆,这会子见眼前这丫头欲言又止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却还要强作镇定,小心地问道:“姑娘找我可有事么?”
辛夷微微点了点头,犹在斟酌着如何开口。那与她一道回来的方婆子已自叹息着说:“周全家的,你听了切莫着急:你家闺女八字不好,妨着了小祺四爷,已叫瑄大奶奶发卖出去了。”
周全家的听了,如遭五雷轰顶,直挺挺的就倒了下去。众人慌忙伸手去接,她那徒弟燕妮儿哪见过这阵势,只道是师父死了,吓得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这会子谁有工夫哄她去,七手八脚的好容易救得那周全家的醒转过来,又少不了要拿话来开解她。
那周全家的醒了来,神情却不见半点异样,站起身来径直便往外走。众人见她平静得过分,反倒吓住了,忙扯住了问道:“婶子往哪里去?”
周全家的挣了两下,方怔忡着说:“我找我闺女去。”
“哎哟,人都叫牙婆带走了,这偌大个京城,你往哪里寻去?”说这话的是方婆子。花大嫂子惟恐她惹出周全家的的心伤来,正欲伸手捂她的嘴,奈何她恁的嘴快,一时竟阻她不住。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帮腔说:“是哩,何况这侯府咱们也出不去。”这会子那花大嫂子离她远些儿,便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周全家的听了这话,倒好似叫人点醒了一般,只见她刷的一下白了脸,只是依旧死心,转而又说:“我找瑄大奶奶去。”
一听这话,人群中又再响起一阵私语:“哎哟,这会子找她又能怎的,难不成还能把那丫头再讨回来?”
“这怕是难了。漫说如今人已叫打发出去了,便是尚在府中不曾出去,只怕也留不得许久。方才不是说么,那丫头妨着小祺四爷了,怪道那小祺四爷好端端的犯起病来哩。那瑄大奶奶也是做娘的,哪儿能任由这灾星祸害自个儿的心肝肉。”
周全家的原还有些麻木,总疑心自个儿是在梦中,这会子听到人群中声声议论,方一步步清醒过来,知道女儿再回不来了,只觉得心头剜肉似的作痛。偏生还有人趁势要往女儿头上泼脏水,这叫她越发难以忍受。只见她赤红着双眼瞪向那说话之人,怒不可遏地斥问道:“你叫谁是灾星?你说是谁祸害人?”
那人见她气势汹汹,心下已有些怯意,只面上仍不肯服输,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倒是一旁有人拉住了她:“你也少说两句,没见周婶儿心上难受么?何必非给人添堵来?”那人叫说得越发没趣,只得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全家的此刻也无心同她多做计较,依旧执意要出门去。
周遭众人哪里肯依,一个个拦在面前不肯让路:“婶子快别去了。瑄大奶奶那样的性子,漫说是要讨回翠枝了,惹得她恼了,只怕连你一道卖了去。”
周全家的如何不知这样没用,只是总想要做些什么,不愿就这般死心认命。听了众人的话,她反倒觉得有了盼头:“那样岂不更好?连我一道卖了去,也好叫我娘儿俩生死总在一处。”
说着,便越发用力要往外冲,只是哪里冲得出去?推推搡搡间,那周全家的联想到女儿越行越远,而自个儿却还被困在此处,此时若不出去,将来要往哪里寻她去?如此想着,她心下越发着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几乎不要命地直往外冲,把好几人撞倒在地上直喊哎哟。
眼看着众人快要拦她不住 ,那罗管事听得动静走了出来,问明了原委正要喝斥她不得胡闹,便听那方婆子在一旁幽幽地叹道:“哭了便好,哭出来心里便痛快了,总比总憋在心里头强。”瞧她方才那样儿,真叫人担心她要得失心疯了。
罗管事听如此说,也不好说什么,只叫众人快些将她扶进房去。这可是府里头排得上号的点心师父,若果真叫那瑄大奶奶发卖了去,他再往哪儿寻这样合主子味口的厨娘来?
花大嫂子见那周全家的越发闹得过了,只得伸手将她拦腰抱住,作势要将她往屋里拽。周全家的自是不依,用手使劲掰着她的手腕,却不料竟不能动她分毫,只把个花大嫂子抓出一手的血来。花大嫂子到底比她高壮许多,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拖回房去,又趁势赶紧栓上了门,将一众看热闹的人群尽皆挡在了门外。
罗管事见此情形,连忙将人驱散了,免得那周全家的伤心之际不管不顾说出什么不当的言语来,传扬出去不好收场。
周全家的叫拘在了屋里,越发显得焦躁,冲着花大嫂子吼道:“你拦着我做什么?没了翠枝,我也活不成了。”说着便又哭着要开开门往外头冲,花大嫂子哪里会让她去,左挡右拦的叫那周全家的连门都摸不着。周全家的恨得几乎要咬她两口,偏又奈何她不得,到最后也只是坐在地上放肆地嚎哭。
她的头发已有大半披散下来,身上也显得很是凌乱,后背心上还沾着一大片灰尘,便是她那当家的去时,也不曾这般狼狈,更别提像这般不顾体面了。想想也是,如今连闺女都不在跟前儿了,这往后再没有别的指望,还顾忌这些个做甚?
花大嫂子如是想着,不免又想起巧云来了,也忍不住泪湿了眼眶。正想着该如何劝她一劝,那周全家的不知怎的竟站起身来,冲到靠墙边的桌前,将上头的一块牌位“啪”的一下掼在了地下,声色俱厉地斥道:“你如何不好好看着她?”
花大嫂子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唬得当场愣住,只见那周全家的吼了这一句,便又脱力似的瘫在了地上,口里犹在声泪俱下地怨她那死去的老鬼:“我日日夜夜地同你说话,只求你保她平安,你为何一些儿灵验也没有?”
“你就这么没良心的撇下我们娘儿俩走了,如今连闺女都保不住,你叫我往后怎么活呀?”
“便是哪日要咽气,我也闭不上眼呐!来日到了阴曹地府,叫我有何脸面再与你相见?”
说到伤痛处,她又把那牌位重新抱入怀里,哭得几乎断过气去。花大嫂子亦是才刚没了一个徒弟,也曾同样痛不欲生过,知道这会子言语无用,索性不去劝她,任由她哭天抢地地发泄个痛快。
那周全家的哭得喉咙嘶哑,这才稍稍收敛了些,只仍旧抱着那牌位絮絮地念叨着,仿佛魔怔了似的:“你好好儿的跟着她去,千万莫叫人把她欺负了。间或也给我托个梦,也好叫我知道她还安好。”
花大嫂子见她总算是平静了些,终于暗暗舒了口气,忽听见身后亦是一阵抽抽答答的声响,唬得她背后汗毛直竖,只道是翠枝那死鬼老爹真个儿显灵还魂了。回转头去看时,见身后依旧是大门紧闭,屋内再无旁人,越叫她心里发毛。正自犹疑不定,便听门上响起两声笃笃的敲门声。
花大嫂子勉强定了定神,将门开出一条缝儿来,偷偷往外一瞄,便见先前同方婆子一道回来的那丫头仍站在门外,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张脸哭得几乎变了形,若不仔细看还真有些认不出来了。花大嫂子心下纳闷,遂开了门淡淡地问道:“姑娘可还有事?”
辛夷忙将眼泪擦了擦,探头见周全家的犹坐在地上发呆,遂绕过了花大嫂子将翠枝的钱物一并递到她手里,怯生生地说:“董嬷嬷差我来将翠枝姐姐的衣物送回来。还有这些银两,一些是翠枝姐姐原有的积蓄,再有这些便是我几个姐妹同嬷嬷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婶子保重身体才是。”
周全家的听得说这是女儿的东西,后面的话便压根儿不曾去听,将那包袱抱紧了越加哭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仿佛她那闺女仍在她怀里似的。
花大嫂子心下不忍,也只是不住地叹气。辛夷很是无措地站在一旁,只觉得自个儿似乎做错了什么。花大嫂子见状,连忙道过了谢,便将小丫头打发了出去。辛夷巴不得有这一声儿,忙不迭告辞离去,直至出了小院,再听不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方觉心上松快些,这真算得是她十数年来办过最难的差事了。
且不说周全家的这里哭天抢地,不知几时能得消停,却说荣瑄这里得了消息脸色也不由得变得阴郁起来,沉默半晌,开口时却只问道:“祺哥儿可好些了么?”
梁管事只是支支吾吾,荣瑄也不再问,抬头看一看窗外,那一株百年的老槐在凛冽寒风中已凋零了个干净。到来年春风再起时,这树上总会重新爬满绿芽的,荣瑄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