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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远走 可怜她那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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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娘子哪能应允,瑄大奶奶可是一刻都不容这丫头在府里待着的,遂把那袖口奋力扯了出来,冷着脸说:“如今银货两讫,身契都已交到这位姥姥手里,你与我侯府再不相干了,怎么好还在这府里随意走动?还是安心同这姥姥去罢。”
说着,不等那翠枝再说什么,便招呼丫头进来送客。那牙婆自然识趣,张开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翠枝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拖走了。虽说这房里众人不曾明说,只是这屋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药香,叫她心里头忒不舒服,总觉得这里头似乎藏着些颇为不祥的东西,只想早些儿离得远远的才好。
眼见得求这郑大娘子无用,翠枝只好转而向那牙婆苦苦哀告:“姥姥通融通融罢,只消转到侯府的后门外,我自有办法叫我娘出来,不需花费太多时辰。您一瞧就是个心善的,将来必定长命百岁。”
那牙婆却不作声,只哂笑了一声:似这等做人口买卖的哪儿还敢指望什么长命百岁,百年后不下油锅已算是好的了。待把那翠枝一路跌跌撞撞的拉到了车上,同车把式嘀咕了几句,她便坐回来缓缓说道:“侯府那边儿可不顺路,小娘子快莫费那唇舌了。”
说完也不等那翠枝再行开口,便径自打听起来:“原来小娘子家在这侯府后门边儿上,想来那便是府里厨房的所在了?”
“小娘子可也曾在厨里做过,可曾学过些办厨的手艺?”
“那郑大娘子原说小娘子是在主子跟前儿伺候的大丫鬟,却不知小娘子是在哪房服侍,日里常做什么活计?”
兜来绕去,无非是想打探她能做些什么,将来也好估摸着出价。翠枝哪有心情同她说这些,只管抱着双膝哭个不住。
那牙婆啰嗦了半天不见回音,也觉得甚是无趣,也便不再言语。
青辕车行至一家客店门前,那牙婆却不急着下去,从怀里摸出一盒儿胭脂来,在翠枝脸上抹了两把,好歹将脸上的青紫色遮住一些,见翠枝犹自垂泪,说不得要劝她两句:“小娘子休要悲泪,我老身给你寻了个千好万好的去处,保管你过得比在侯府还好哩。你若是总这般擦眼抹泪的,难保不会把眼前的好运给冲走了。到那时可休怪我老身不曾事先提醒:我这手里可从不留存货的,若到了年底仍出脱不得,那可怨不得我将你送到勾栏院里去了。”
就这么连哄带吓的,总算叫翠枝止住了泪。那牙婆又好生察看一番,见她万般都妥当了,这才带着人进店里去寻一位娄姓客人。
待那小二领着她二人进了房,那牙婆又再堆上笑脸对房里的人说:“大官人近来可好?您前日嘱咐我去寻个体面的丫头来,可巧这一日便得了一个。这不,老身连家都不曾回哩,即刻便带过来给大官人瞧瞧。
那娄大官人抬起头来懒懒地瞧了她一眼,随即瞥见她身后跟着的丫头,遂扬了扬下巴问道:“可是她么?”
那牙婆连忙应道:“正是哩。这可是才刚打侯府里出来的大丫鬟,样貌、行止、品性都没得说。更有一样:她还曾在厨房待了好几年,厨艺颇过得去的。这么个妙人儿,正当进大官人这样的富贵人家。”
那娄大官人本就是惯于各类应酬的,什么场面不曾见过?任她将人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凭她说多少奉承拍马的废话,都只是无动于衷。待那牙婆说得词穷了,方见他蹙起眉头不解地问:“既是这样一个十样俱全的,为何竟打发了出来?”
那牙婆料得他有此一问,遂叹了口气说:“大官人有所不知:她家这个主母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能容人。是以她家主子跟前儿没几个丫头能做得长久的,总叫那主母千方百计打发了去,更别提这样颜色出众的了。实则您瞧她这做派便知,这定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哪里就做得出那等勾引主子的勾当来?”
主母不容之事倒也常见,便是他自家也不可避免。那娄大官人遂不再追问,只是仍有一件:“这丫头缘何总苦着张脸?”任谁都爱对着张笑脸,尤其他这般做买卖的,更觉得这么个愁苦相晦气得紧。
那牙婆一张巧嘴,自是有话来应对:“哎哟我说大官人欸,谁个儿离了父母不哭个一两声儿?等过个两日安下心来,又知道大官人是个再和善不过的,到那时你看她笑是不笑。”
这回那娄大官人再无别话,二人开始议起价来。那牙婆吃定了这娄大官人急于还乡,没工夫等她再去另寻一个,遂咬定了二十两纹银不肯放松。岂料那娄大官人亦是经年的行商,素来只有他算计别个儿,岂会叫人算计了他去,二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总算议定了十三两成交。
那牙婆不过一个来回,便赚得六两银子,喜得脸上绽开了花,同翠枝交待了句“好生服侍这位大官人”,这便乐颠颠地走了。
那娄大官人确是急着回乡,次日一早便打点车马启程向南而行。翠枝眼巴巴的望着城门渐渐地再看不见,眼前俱是她不熟知的山山水水,眼泪禁不住再次夺眶而出:可怜她那老娘,尚不知女儿已离她老远了。
“你当真见她叫牙婆带走啦?”这边厢在侯府里,董嬷嬷皱着眉,犹不死心地问着劲松。
劲松神情笃定地点了点头:“自是当真。那牙婆我们做下人的再熟悉不过了:不说咱们侯府,便是左近这几户人家,但凡想要添个丫鬟姬妾,或是打发一两个下人,都寻的是她,我再不会认错的。”
这么说来,定是错不了了。董嬷嬷不由得连连叹气:还没用上手哩,这就又走了一个,这会子可该叫谁来补这个缺儿呢?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痛,董嬷嬷索性先放到一边,往紫苑等人房里走了一趟,嘱咐素馨收拾好翠枝的衣物,待饭后交辛夷送往她家里去。
素馨等人早料到翠枝回不来了,这会子听说竟叫发卖了去,也不由得心下惨然,一个个闷声不响的,不知在想什么。
董嬷嬷又略坐了一会儿,觉得怪难受的,便要起身回房去。忽听得前头一片嘈杂,不知道又有何事。赶到前院去看时,见那丹枫不知为何竟回来了,召至身前略略一问,方知是件天大的喜事:今上已有旨下,咱们爷荣升大理寺卿啦!
董嬷嬷听了,自是喜不自胜,把方才那点子闹心事儿俱都抛诸脑后,忙叫辛夷往太太奶奶那里报信去。众丫鬟听说有这样的好事,也都是喜滋滋的,暗暗盘算着能得多少赏钱。
大丫鬟们这边想得多些,倒有些乐不起来了:爷既得了升迁,这几日少不得要应酬一番,那来往的人客自然少不了。偏生这时节又病了个紫苑,走了个翠枝,人手上难免显得捉襟见肘。即便管事的即刻能觅得合用的过来,只怕也依旧要不够用哩。
紫苑沉吟片刻后说:“我这两日也歇得够了,倒是能起来帮一帮手。”
听她这么说,素馨又哪里放心得下:“你才刚好了一点儿,还是再歇个两日的好。”
紫苑无奈地笑笑:“咱们做下人的,哪里就恁的娇贵来?只要还能做活儿,就绝计没有在床上歇着的道理。还是说你二人能应付得来?”
素馨张了张口,到底没有说话,她可不敢夸口自个儿能有恁般能耐。二人空坐了一会儿,因见半夏蹲在床脚边抠抠索索的不知在做甚,紫苑不免有些好奇的问:“你在做甚哩?”
半夏头也不回地说:“我瞧这床脚下垫着个布包儿,正想抠出来瞧瞧。这一头靠着墙角,半点儿也不打眼,若非是我这顶针掉下来了,还真未必能瞧见哩。”
紫苑素馨听了,都来了兴致:“莫不是翠枝的体己钱?”那张床正是翠枝平素睡的,有这样想法也不足为奇。想想也唯有她这般走得猝不及防,才可能留下些什么不曾带走。
半夏用手稍稍摸了下,心中也已有了八分笃定:“这要不是些银钱,大约便是些碎石子儿了”。
素馨一听,连忙过来帮着把床稍稍抬高了些儿,半夏顺势将那布包取了出来。只见那布包上简单地绣着几朵红梅,正是翠枝曾用过的。打开来看时,见里头满满一包的散碎银子。这才进书房多久,竟就攒了这许多,也不知这翠枝平日花不花钱。好在她早将那爱把钱揣在怀里的习惯改了,若不然指不定便宜了哪个哩。
素馨沉默半晌,方说:“这些也一并交辛夷带过去罢。听得说那家里唯她娘儿两个相依为命,如今这翠枝走了,她那老娘唯有靠这些个来养老过活了。”
紫苑半夏听了心里越发难受,那紫苑二话不说,从自个儿枕边摸了枚二两的银锭出来说:“把这也带去,算是我的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