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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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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嬷嬷这么个做法,自然不只是要叫她身上受苦,更多的是要叫她在众人面前现眼,看她往后再要说嘴时还臊不臊。
一切安排妥了,董嬷嬷再不看她,转身进了紫苑房里,素馨翠枝等几个丫头连忙跟了进去。
紫苑正撑着身子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不提防她几个这时进来了,没来由的竟有些心虚。董嬷嬷细心去瞧她的脸色,见比早间竟还苍白一些,便颇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三两步走上前来将她按回了床上,关切地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啦?血可止住啦?”
听她问得这般直白,紫苑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大抵已止住了,现在已好多了,倒要嬷嬷担心了。”
董嬷嬷因叹了一声说:“我能不担心么?你呀,可不该仗着自个儿年轻,就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一回事儿。若是弄得不好,那可……”
“若是弄得不好,至多不过跟红蓼似的,还能怎的?”董嬷嬷话未说完,那紫苑便突然接过了话茬。她这话说得,乍一听似有些赌气的味道,再一细想又觉着像自暴自弃,偏她那神情瞧着却又云淡风轻的,叫人没来由的一阵心酸。素馨听她这个话头不对,忙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
董嬷嬷听她这么一说,明显噎了一下,只如今紫苑身上不好,纵是一时心情欠佳顶撞她几句,她也无意过分计较。
翠枝半夏二人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都不免好奇红蓼姐姐曾有过怎样的际遇。便是那素馨,亦是满脸的疑惑。尽管如此,她三个却无一人敢开口问个究竟。
董嬷嬷自是晓得内情的,只是这事儿不好同一班小姑娘家启齿,原打算随意敷衍两句揭过去的。只瞧着这些个丫头俱都懵里懵懂,便是那紫苑自个儿已吃了大亏,却依旧不晓得厉害,仍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照这么下去,不定将来还会有什么呢。如此想着,她不免忧心起来,说不得要借机给她们些警示:“红蓼便算是最糟的了么?那可不尽然呐,先头有个叫金蕊的,可是把命都弄没啦。”
“金蕊,金蕊……”紫苑微微一愣,随即又觉着金蕊这个名字有些儿耳熟,放在嘴里仔细咂摸两遍,还真叫她想起来了:“莫不是曾同我那阿姊同期的那个?”紫苑的阿姊名唤紫菀,也曾在董嬷嬷手底下做事,如今早已嫁作人妇了。
董嬷嬷点了点头:“正是。”
陡然提起昔日故人,不免勾起紫苑许多的回忆:“我还记得曾从她手里讨过糖吃哩,只后来再没见过,阿姊也再不曾提起过她,怎么竟就没啦?”
提起这事儿,董嬷嬷亦是不无惆怅,只听她长叹一声说:“你阿姊之所以不说,想也是怕徒惹伤心罢了。这个金蕊运道不好,不小心有了身子,又不曾说与我知道,也不知她自个儿打哪儿寻了下胎的药来偷偷的吃了。谁曾想竟引起血崩来,止也止不住,把个床榻都染红了,到最后血尽而亡。”
说到这里,她不免又教训了两句:“所以我早间才说你不该瞒着我,你想想,这事儿得多凶险呐!”
几个丫鬟听了这话,早吓得脸都白了。翠枝到这时才意识到紫苑昨夜里到底吃的什么,怪道她二人神情间俱都恁的怪异,只是那孩子……那孩子究竟……
虽说暗里揣测这些个私密事很是不妥,奈何她内心不能自制地飞速运转,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心底翻涌开来:要说这怀的不是爷的骨血,所以才不得以半夜用药下了下来,紫苑姐姐断不是那样的为人;只是那孩子若是爷的,又为何还要吃那下胎的药?这样的事儿,究竟是爷的意思,还是奶奶的意思,抑或是丫头们自作的主张?听嬷嬷这一番话,似乎还曾有过相似的人事,莫非这也是书房里的常事么?
紫苑也料不到会有这事儿。先听那素馨说这药伤身,还只道她道听途说,是以并不十分上心在意。这会子实例摆在眼前,才不由得她不信,随即又不免后怕起来:谁曾想自个儿曾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呢。
素馨亦止不住地懊恼:也不知那金蕊用的什么药,竟就这样厉害?若同紫苑用的是一样,那可真叫人不敢想。得亏这回紫苑无事,若不然她可罪过大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替她去打听这劳什子的下胎药,若把人吃出个好歹来,那可如何是好?
董嬷嬷原本无意吓着她们,这会子见她一个个神情凝重,知道目的达到,自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转过头见半夏在场,她又问了一句:“昨夜里不曾陪床么?”
她问得理直气壮,那半夏却答得扭扭捏捏,只见她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方吭吭哧哧地说:“昨夜里……我不方便。”话未说完,脸上已涨成个大红灯笼。
董嬷嬷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说:“待身上干净了,记得同我说一声儿。”说完不等半夏应话,便又对翠枝说:“若我记得不差,你的月事也快来了。今夜值宿过后,便去我那儿把这吃了。”一面说着,一面又扬了扬手里的布包。
翠枝一早瞧见了那个布包,这会子听了总不免好奇:“这里头是何物?”
董嬷嬷还未答话,那紫苑已先虎声虎气地开了口:“管它是什么,横竖咱做近侍的没有不吃的便是了。”
翠枝一听这声气,忙低了头不敢再问。
倒是那素馨见气氛陡然沉闷下来,遂说了一句:“若我猜得不差,这里头大约是些柿子蒂罢。”
董嬷嬷点了点头,对着翠枝同半夏说:“是了。原该早些儿给你俩吃的,只今年这房里的人去了旧的,又来新的,变动大得很,我手里剩下的那些尽都用罄了,这还是打外头新寻来的哩。”
“紫苑姐姐也曾吃的这个?”翠枝尚在疑惑这柿子蒂的用处,半夏却已是心下明了,一开口便问到了关节处。
果不其然,董嬷嬷面上显出些许不自然来。只听她咳了一声方说:“虽说未必十分保险,好歹算不得十分伤身,你们总不愿落得红蓼那般结局才是。”
一日里连着两回提起红蓼,且都是这般半遮半掩的,便是个木头人也要抓耳挠腮,而况翠枝几个。素馨终究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红蓼姐姐是怎生的个结局?莫非……她在宁府过得不好么?”
“她如今过得好是不好,宁府中又不曾来信,我又如何得知?只她过得再好,结局也已是定下的了,再难有所更改的。”见她几个犹然不解,董嬷嬷又解释说,“你几个都是后来的,难怪都不晓得。红蓼才刚升做一等不多时,有一日便叫奶奶招了去。我也不知是为的什么,到后来才知是奶奶给了她一碗凉药喝了,这一世休想再有生育了。”
素馨等人听了都不免心惊,翠枝更禁不住问道:“红蓼姐姐做了多大的错事,竟要受这样的惩处?”
董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言语间却又变得含糊其辞起来:“你问她做错了什么,奶奶又不曾说,我等做下人的又如何得知?”
她不愿说,紫苑却是不吐不快:“她能做错什么?至多不过生错了一张脸,这又如何能怪得她?”生错了一张脸,这便是她的错了。
“这脸也不是她自个儿能选的。”翠枝禁不住要为红蓼抱起屈来。人的面相本就是天生的,是父母给的,生得如何又怎能怪到红蓼头上?
“那又能有什么法子?”董嬷嬷叹道,“红蓼的面相太过妖娆,任谁瞧了都觉着她不正经,这么个人放在爷的身边儿,叫奶奶如何能够安心呢?”
“实则处得久了,谁不知她是最正派不过的一个人。”说到这里,素馨亦不免为红蓼鸣起了不平。
“那她往后该如何是好?”半夏也忍不住为红蓼的未来忧心起来。
紫苑叹了口气说:“女人家绝了子嗣,纵是容貌绝世,又能有什么指望?便是她如今颇得舅老爷的喜爱,待她年岁再大些了又当如何?更不必说她那性子本不是个懂得奉承的,舅老爷这会儿也只是爱新鲜,等这阵新鲜劲儿过了,那红蓼还能落着什么好来?即便往后许了人家,也未必能得夫家喜爱。我想来想去,也只觉得她能跟着个拖儿带女的已是好的了。只是那后来儿女日后可会管她,那就又未可知了。”
听她这番话,在场众人都觉得心里压着块大石板似的喘不过气来。怪道那红蓼往日里总是冷情冷面的,大约也已是心死了的。沉默半晌之后,董嬷嬷许是觉得怪闷得慌,遂拍一拍大腿,正要起身告辞,那紫苑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嬷嬷可知繁缕她……捞上来了么?”
翠枝半夏又禁不住“咦”了一声,都不知繁缕已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