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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出花子 爷可千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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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嬷嬷手已撑在了腿上,屁股都抬起来了,这回不得不又坐下来,沉痛地叹了口气说:“已捞上来了。如今那两家正在太太跟前儿打着官司哩。这头说着要那家填命,那边儿说着要这家赔彩礼,总之都是一些糟心的事儿,不提也罢。”
说着便告辞而去,留下几个丫头自在说话。
到那荣瑄回府时,也不知是为了何事,瞧着倒是心情甚好,见梁管事始终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便随口问了句:“可是有事?”
梁管事将身微微一躬道:“是为小祺四爷的事儿。”
荣瑄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祺哥儿怎么了?这两日事忙,也不曾去看他,也不知他可好些儿了?”
听他这么一说,梁管事愈发觉得开不了口,迟疑了又迟疑方才回说:“今早上大夫又来过了,说哥儿怕是出的花子,已叫移至别院休养去了。”
荣瑄正手执着碗盖拨弄碗里的一两片茶叶,闻言手上不由得一顿,屋子里登时压抑得可怕。过了许久方听那荣瑄说:“你方说的什么?”语气中竟少有的带着些不确信,想来他真是希望自个儿是听差了才是。
梁管事还待重述一遍,荣瑄却无心再听。他突的一下站起身来,径直便要往外走。梁管事忙在后头紧紧跟着,一面颠三倒四地说着:“爷这是要去哪儿?爷可千万去不得!”说着便要斗胆冲到前边儿拦路去。
荣瑄哪里理会得,一把将他推到一边,眼看就要到门口了,不提防斜刺里冲出个董嬷嬷来,又叫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只见那董嬷嬷脸色严峻地叉着腰,倒颇有些荣瑄小时淘了气该受教训的味道。如今荣瑄已长成了,自不必再受她的教训。只奈何她这副神态早已在荣瑄心中扎下了根,只消她稍稍皱一皱眉,便保管叫荣瑄头皮发麻。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仿佛他真个儿是偷溜出去似的。
董嬷嬷在后院听见动静,稍一打听便知事情原委,连忙紧走两步上前去把荣瑄拦了下来。虽说她脸色紧绷,语气却极为寻常,仿佛不过是平日的一句家常:“饭都备好了,爷还要往哪儿去?”
荣瑄略显心虚地咳了一声说:“我去看看祺哥儿再来。”
董嬷嬷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爷该知道祺哥儿如今是什么病,这会子可不好去看他。”
荣瑄自是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只为人父母的,但凡遇着孩子的事儿,有几个能时刻清醒?若得知是这么个病,只怕心都要疼死了,哪儿还有什么理智可言:“那孩子便是发个烧都得要我抱着才肯睡下,如今病得这般凶险,我岂能不在身边?”说着,便又要绕过董嬷嬷去。
董嬷嬷自是不能放他出去:“老奴岂不知爷心里难过,也并非是要爷抛却父子亲情,只是爷如今身为朝廷栋梁,又是咱侯府的主心骨,身体何其金贵,若是万一沾上些许病气,那奴婢们可没法儿活啦!”
众丫鬟听了,亦都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规劝。荣瑄叫吵得头疼,正要呵斥她们走开,便听得一声:“哎哟我的爷,您这是闹的哪出哇?”这说话的端的是声如洪钟,蹦出一个字来好比平地炸开了一声雷,倒叫那荣瑄吃了一惊,扭头去看时,见来的是庄嬷嬷,怪道有恁大的动静哩。
这时节太太房里竟来了人,想来不会是巧合。荣瑄暗暗瞪了梁管事一眼,不消说定是这厮趁人不注意时使了人报信去了。
梁管事亦很是为难。虽说他这做奴才的原不该违了主子的意,只今日之事若真由着荣瑄的性子去,只怕于谁都没有益处。荣瑄难保要染上病气不说,他自个儿也少不了要受老爷太太的责罚。尤其那董嬷嬷的话更是将他点醒过来:是了,若是主子有个好歹,他这一房上下人等都别想落着好来,不跟着陪葬已是好的了。相比之下,违背上意以致遭到主子厌弃反倒不算什么了。横竖主子便是再气不过,也不能将他的头砍了去,何况后头还有老爷太太撑着呢。
念及此处,他再不犹豫,趁着这闹哄哄的当口,悄然出门来叫了劲松往宁夫人处求援去,如今能把这祖宗拦下来的再无旁人了。
果不其然,那庄嬷嬷才刚把宁夫人抬了出来,荣瑄便不得不低了头:“太太听得说爷要看祺哥儿去,急得几乎没蹦起来。若非是老奴及早说了要过来劝劝,只怕她就要亲自奔过来了哩。”
荣瑄听闻此言,显得很是苦恼,沉吟着不知如何作答。一边是花甲老母,违逆不得,一面是稚龄小儿,割舍不下,真叫人难以取舍。
庄嬷嬷哪管他踌躇为难,一味只顾说她自个儿的:“要说祺哥儿自是个再好不过的,漫说爷心疼他,咱们太太,乃至于底下众多下人谁不欢喜他?只是他这病得不巧,太太听了虽说也难受得紧,奈何顾忌着府里众多人口,不得已才将他移至别院去的,为这事儿一整日都叹个不住哩。如今爷又闹着要去看他,这岂非是要叫太太忧心死么?她老人家也有了春秋,稍有烦心劳神的事儿,这身上便总不得劲儿。爷既身为人子,也该体恤着些儿,再莫叫她烦忧了才是。”
不愧是太太的身边人,开口闭口都是太太如何如何。那董嬷嬷因见荣瑄良久未语,显然已有所松动,忙跟着劝道:“爷一片怜子之心,奴才们岂会不知?祺哥儿虽出了府,也并非是老爷太太都不管他了。现今那别院里正有两三位名医守着呢,咱们奶奶也早跟过去了,爷大可不必担心的。”
庄嬷嬷听如此说,连忙应和道:“是了是了,太太一早吩咐了库房里头,不论祺哥儿这里要什么药,但凡咱府里有的,定要给他送去。即便咱府里没有,也要设法给弄了来。总之绝不叫奶奶在这上头为难便是了。”
荣瑄闷闷地听了半晌,料想这回定出不去,虽说万般无奈,也只得折返回来。董嬷嬷见他消停了,唯恐那庄嬷嬷仍在唠叨,惹得这位爷心烦,便随口支应了两句,将她打发了回去。那荣瑄始终不发一言,怏怏不乐地端坐在厅堂之上。董嬷嬷见状,也不知如何去劝,索性把所有丫头都支了出去,留他一人清静一会儿。
荣瑄一脸的阴郁,直坐到掌灯时分也不见动弹,连晚饭都不曾吃几口。董嬷嬷暗自心焦,正要进去好歹劝他用些儿,那荣瑄却陡然站了起来,抬脚便往外走。
董嬷嬷等几人始终守在门外,这会子见他出来,唯恐他又要往别院去,忙挡住了去路问道:“天都黑了,爷还要出门么?”
荣瑄心下着急,哪里顾念得到她,随手一挥便将她推到了一边,边走边说着:“我去同老爷说说,他老人家既同张太医相熟,若肯出面请得他来,祺哥儿许还有一线希望。”
董嬷嬷听如此说,哪里还会阻拦,在后头一连声地说着:“哎哟,那敢情好啊。那张太医医术何其了得,若有他在,祺哥儿定然无碍了。”一面说着,一面又叫了丫头赶紧取了斗篷来,追上去给他披上了。一众人目送着荣瑄走远了,又听那董嬷嬷幽幽叹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各自回房去了。
那荣瑄直至半夜方归,董嬷嬷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偏生看不出个端倪来,只得揣着小心问了一句:“张太医那儿怎么个说法儿?”
荣瑄闻言眉眼微微一弯,比先前稍显轻快了些,只简短说了一句:“成啦!”
不过短短两字,便犹如三月春风,将众人心底的重重阴霾尽吹散了。董嬷嬷更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早说祺哥儿是个有福的,便是有些个小小波折,将来也定是无碍的。果不其然这救星立马就来了,如今爷大可安心了。”
荣瑄并不言语,只略微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锁着,不曾略松一松。虽说内心稍安了些,倒未必真放下心来。说来这可绝非一般病症,便是那张太医也不敢打包票定医得好,只如今再无他法,也只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惟愿那祺哥儿真个儿福缘深厚,能顺利度过这关便好。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奔波劳累了一日,这会子松懈下来,总算觉得乏了。董嬷嬷见状,忙安排着给他洗漱过了,便将翠枝留下,余的人尽皆退下歇息去了。
荣瑄原本已有些困了,谁知一沾了枕头,反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辗转总难成眠。
翠枝听着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自是提心吊胆不敢去睡。荣瑄迟迟不能入睡,只觉得头都疼了,索性翻身起来喊道:“翠枝睡着了吗?”
翠枝忙应了一声,赶到跟前来问道:“主子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