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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夜奔” 等捉回那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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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漫天飘洒而下的雪幕中,一位红衣女子在巷弄里穿行着。她的衣衫鲜艳如血,细细一看,竟是一件做工细致的嫁衣。在这静谧安详的深夜,也显得如此耀眼,犹如一朵傲雪绽放的红梅。那衣衫瞧着虽然光鲜,却算不得十分厚实。只因着步履匆忙,她似乎并不觉得寒冷,仿佛还微微透着些汗意。那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便好似遇上火团一般,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她对这巷弄大约并不熟悉,一路跌跌撞撞的,惊起这四周连片的犬吠。那女子却好似惊弓之鸟一般,听见声响反吓得不轻,越发不辨来路地只管四处乱蹿,一面还不时地向后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又或者其实并未过去多久,那女子走得乏了,正犹豫是否该停下来歇上一歇,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人声狗吠一片嘈杂。
他们到底还是追上来了。女子如是想着,心里说不出的绝望,只是又不甘心就此坐以待毙,连口气都来不及喘一喘,便挣扎着继续往前。
身后的吵闹声似乎又离得近些了,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有人骂咧咧地说着“等捉回那贱人来,看我不剥她的皮!”其后似乎有人劝了些什么,只那女子已无心去听,满脑子只响着方才那话。
不!不能!不能落到他手里!回想起夜里趁乱偷偷相过那人的面相,三白眼,连心眉,肤色腊黄,不知是谁说了什么,逗得他哈哈大笑,两眼眯成了线,只露出一口稀疏的白牙,犹如尖利的犬齿发着森森的冷光。
豺狼之相!她心底没来由的响起这么一句,直唬得她浑身打颤。先前听来的那句“那妇人当场就见了红……”犹如魔咒一般在她的脑子里不住地回响,此前鼓起了满腹的勇气,在顷刻间也全数离她而去。曾劝慰过自个儿认命的那些话,此刻也没了半点儿说服力。
她心里满是骇惧,只想着如何逃脱才好。是以那喜娘才刚离开一小会儿,她便迫不及待地掀了盖头夺路而逃。也是她运道好,一路摸索着往人少灯黑的去处走,竟叫她摸到了后门边儿上,就这么无惊无险地逃了出来。
只出了这道门,她的运气也算是用尽了。仔细想想,才发现偌大的个京城,竟没有她这弱女子的容身之处。娘家是不能回了,只怕她才刚跨进家门,便要被捉回来。除此之外,她又再没有别的去处。想她素日待在深宅里头,几乎不曾出过门,如今路径不熟,举目无亲,真可谓是步步艰难。
天上开始飘雪,她每走一步都要留下浅浅的印迹。又加之她对这处地面儿不熟,好几回转入死胡同里去,又不得不折返回来。兜来转去许多时,竟还不曾打这儿出去。这弄子里人家虽多,入了夜却都关门闭户,便听见再大的声响也无一人探头出来看上一看。即便她想向人求助,以她这等身份,也未必有人肯施以援手。
如今那家里发现新妇没了踪影,正牵着狗同人一路寻迹而来。她的双腿早沉重得灌铝一般,胸腔里亦疼得裂开了似的,真不知到底能走多远。饶是如此,她的脚步却不曾减慢分毫。身后的嘈杂声似乎越来越近,她心中恐惧愈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才刚听来的话,仿佛只消她稍停片刻,那恶狗便会猛扑上来,将她啃食得个干净。
跑!快跑!不能叫他们抓住了!慌不择路间,不意竟叫她跑到正街上来了。这会子她可无心去看自个儿身在何处,只管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只才跑没多远,便见迎面一队衙差正在巡逻,这叫越发她叫苦不迭,连道天要亡我!
那队衙差陡见有人犯夜,正要上前询问,便见那女子猛地一个转身,急匆匆向另一边跑去。众衙役越发起疑,又闻得不远处喊声喧天,只道是盗匪犯案,忙都明火执仗追了过来。
眼看就要被追上,那女子越发显得惊惶,便跑丢了一只鞋,也无暇弯腰去捡。她一面没命地往前跑,一面又忍不住向后张望,不提防脚下一个落空,连惊叫声都不及发出,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众衙差只听得扑通一声水响,待跑到近前来,哪里还有什么红衣女子?提了灯笼低头去看时,只见黑黢黢的水面上半点波纹也无,唯有一只红绣鞋漂在上头,仿佛风浪中倾覆的一叶扁舟,静静地等着有一日靠岸。
多年以后,半夏偶尔会不经意地想起这年冬令,几个丫鬟围坐在暖炉边,饶有兴致地听其中一个丫头说着京城的风貌。那丫头貌不出众,胜在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声音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虽说并不与人过分亲近,却绝不令人心生恶感。她当时说的什么来着?是了,她们曾说要往碧照湖游湖去,要往京城各处去看一看。只是后来竟无一人成行,唯有这繁缕最终了结在那湖里,也不知这是否便是命数。
众丫鬟得知这么个消息,自是从辛夷口中听来的。那丫头照例同玉簪往浣衣房走了一遭,回来便瞧见琼花端着个碗打紫苑房里出来。她二人连忙趋近前来,辛夷正要开口,那玉簪却先打探了一句:“紫苑姐姐睡下了么?”辛夷一听得说“紫苑”,便好似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发不出了。
琼花点了点头说:“才刚吃了碗粥,这会子大约是睡了。”
辛夷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忙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么?昨夜里繁缕姐姐坠入碧照湖去了!”
琼花猛然听了这话,着实是吃惊蜚小:“你说什么?别是弄错了吧?”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个儿声量大了些,忙又心虚地看了看紫苑的窗台,见里头似乎并无动静,这才放下心来:紫苑姐姐大约真是睡下了罢。
辛夷哪里注意得到这些?自打得了这么个消息,她二人便是一路谈论着回来的,只至今心底里犹觉难以置信。辛夷是个藏不住话的,这会子只想要别个儿知道。只那几个新来的同繁缕又不相识,便得了她的消息,也不过听个新鲜,哪里能懂自个儿的感受?碧桃南烛尚且年幼,同她说了没的倒吓坏了小孩子家。素馨等人又都在前头忙着,她哪儿敢为这么个事儿贸然去打搅人家?紫苑就更不必提了,只怕她还未及开口,便要先被骂个臭死,谁叫她平素就爱多嘴呢?
揣着满肚子的话正愁没处说去,可巧就遇上了琼花,这不正是瞌睡碰上了枕头么?这会子听那琼花有所质疑,她感到很是不满,把头略略歪了歪说:“错不了!我都问明白了,正是咱们房里出去的繁缕。”
琼花犹有些不敢相信:“不能罢,我可听说她昨夜成婚呐,怎的竟就……”
“可不是成婚当夜趁着人乱跑出去了么?只不知怎的竟就落水了?”辛夷显然也只打听得个大概,知道得并不十分仔细。
“诶哟,这大冷天儿的,水可得多冷呐!昨夜还下着雪呢!”到底是自个儿相熟的人,琼花颇有些感同身受,再瞧瞧这满庭满院的积雪,越觉得心上不忍,仿佛她自个儿置身于冰窟一般。过了一会才想起问道:“可捞上来了没有?”
“还没呢。”辛夷摇了摇头,“听得人说,她当时掉了下去,连扑腾都不见有,怕是立时就沉了底儿了。”她们这班府里养着的丫头,哪里有会泅水的?各个儿都是旱鸭子,到了水里可不都跟秤砣似的么?
“这么说来,她竟是没得救了!”直到此时,琼花才似是领悟过来,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还只道是繁缕一个不慎跌入了水里,至多不过呛两口水,受了些惊吓,或者着了些凉,最终还是叫人救上来了,并不曾有大碍。是以虽说有些惊讶,倒并不十分在意,谁曾想竟是这么个了局?她呆愣了好半晌,这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说,“怎的竟会这样?你原还说她嫁得不差,既是恁的,她还跑的什么?”
辛夷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悄悄向四周望了望,见并无旁人在,这才压低了声气说:“我可听说,是繁缕姐姐心里早有人了,因此老大的不乐意哩。昨夜里原是同人约好了趁夜……”
正说到起劲儿哩,便听屋内一声暴喝:“我看是谁在鬼扯,定要把她的嘴撕烂喽!”
辛夷不由得一惊,再不料自个儿这般轻言细语的,竟仍叫这紫苑听着了,也不知她几时醒的。再一听那屋内悉悉索索,那紫苑似乎真下床来了,唬得她哪敢再说什么,一溜烟跑自个儿房里窝着去了。玉簪虽不曾说什么,到底也在现场,不免也觉得心虚,亦跟着躲回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