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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药 嬷嬷可曾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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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处,他越发恨得牙根儿发痒,盘算着这回定要叫那小子长点儿教训才行。遂又叫了董嬷嬷过来交待说:“荣禧那孽障若回不来也便罢了,若是回得来时,妈妈便领他到祠堂里去,从此后他吃住都在那里,不得我的准许不得出入,也不许任何人入内探望。”
“他下边儿那些个跟班儿一个个的不知道劝着主子上进,倒还要教唆着主子跟他去胡混,哪里是什么好东西?妈妈尽管打他们一顿,都遣散了去罢。若再叫我看见哪个在老三跟前儿晃荡,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他那些个丫鬟也都不许跟去,从此后他的一应衣食起居均由他自个儿打理,旁人一概不许插手。除此以外,叫他每日里须得把祠堂内外洒扫干净,并将壁上的祖宗家训抄摹百遍。没有抄完,或是抄得不好,一世别想出来了。”
见荣瑄越说越显得激动,董嬷嬷越发觉得心惊:“小禧三爷犯了什么法啦?这处置可忒重了些儿!”
“他可不是犯法了么?”听如此说,荣瑄几乎吼了出来,倒把个董嬷嬷唬得一跳,几个丫头更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知出了何事。
荣瑄自觉失态,随即收住了口,好容易平复下心情,复又说道:“劳烦妈妈去寻一个可靠的老家人来,替我把那小崽子看住喽,万不可再叫他偷奸耍滑逃脱了去。他若是胆敢撒泼放赖,只管替我打便是,这么个辱门败户的种,便打死了我也决不追究!”一面说着,一面禁不住抬起手重重拍了两下身旁的小几,好似这样便拍到了荣禧身上一般,好歹能解一解气。
董嬷嬷从不曾见他生恁大的气,虽仍不明就里,到底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劝道:“爷休说那置气的话!好歹是自家血脉,哪里真狠得下心哩!”
荣瑄犹气哼哼的说:“我权当没这个儿子便罢!”
董嬷嬷连忙阻止他再说下去:“爷说的哪里话!小孩儿家家岂有不烦人心的?不过多教导他几回也就是了。谁还真个儿是冥顽不灵,屡教不改不成?等再过个一两年,孩子们晓了事,这些个闹心事儿自然少了。”
荣瑄听了,却不住地抚着自个儿的太阳穴,禁不住叹息不止:“只怕我未必等得到那一日。”
董嬷嬷连忙打断他说:“呸呸呸,爷又说傻话了不是!”
荣瑄却不理她,今日之事实叫他心力交瘁,平静下来,只觉得说不出的疲累。只听他又再叹息一声说:“我这一世也算得样样不落人后了,谁曾想这些个子嗣却是个顶个儿的不济,也不知是造下了什么冤孽!”
说着,他不自觉地仰起头,正瞧见厅前那棵老槐树。如今树叶已经落尽,唯剩下孤零零光秃秃的躯干杵在那儿,每遇狂风袭来,还要折掉一两根枯枝,显得格外孤寂荒败,倒正合了他此时的心境。他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这侯府,只怕是难以为继了。”
看他情绪恁的低落,董嬷嬷很是心疼,少不了又要宽慰他几句。荣瑄却始终紧锁着眉头,也不过多言语,只挥了挥手,打发众人出去了。众丫鬟见他心情欠佳,想来是要静静,便都乖觉地退了出来。
众丫鬟虽说听了许久,却仍不知那小禧三爷犯了何事,还是后来听辛夷说起,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是那荣禧闹市策马,最终踏死人命,叫人拿住了走脱不得。原想着不过费些银钱打发了便是,偏生身上又输了个干净,半个铜子儿也无。那苦主一家如何肯依,定要见官叫他偿命,一路扭送着到府衙里来。
跟他出来的那几个小的先还高声大气逞着威风,后见人群越聚越多,也便没了胆气,只夹着尾巴败犬似的缩在后头不敢出声儿。还是荣禧见势不妙,叫赶紧家去搬救兵来。他几个自不敢往荣瑄那里报去,只告诉了洪姨娘。那姨娘能有什么法子,只好仍旧来求荣瑄,虽明知这回定没有好果子吃,也好过叫儿子去坐班房不是?
那荣禧到了京畿府衙倒并不曾吃苦。京畿府尹听得说这是侯府的小公子,亦不敢随意处分,若是一切依律而行,难免伤了荣家的情面,若是一味徇私,恁多人看在眼里,亦难堵悠悠众口。遂一面借口今日休沐,人犯暂且收押,容后再审,将那苦主一家打发了回去,一面又修书送到侯府里来,端看荣瑄如何处置。自个儿则相陪着荣禧在内厅喝茶,静等着荣瑄的消息。
茶过三巡便得了回复,知道荣瑄自会妥善处置,他也就丢开一边,不作理会。只是此事尚未了结,荣禧依旧不得家去,将他关入班房似乎亦不大妥当,那京畿府尹便叫人清了间客房出来请他住下,只等那苦主过来撤销告诉。
荣禧虽说是个纨绔,只乃父看管得亦算严厉,是以颇有几分眼色,知道此事蜚小,不是弄性尚气的时候,遂乖乖依命住了下来,全不曾开口抱怨半句。私心里倒惟愿多待个几日,也免得直面父亲的雷霆震怒,待日后躲过了风头,也可少吃一番苦头。
果然不出几日,那苦主家得了许多的银钱,情愿息讼了事。那京畿府尹自是求之不得,顺水推舟了结了案情,依旧着人送荣禧回去。荣瑄不耐烦再见他面,叫董嬷嬷径直送他到祠堂里去。荣禧情知筑下大错,亦是无话可说,自觉往祠堂里领罚去,倒是好生消停了些时日。
这些不过是丫头们口中的闲话,大家伙儿听过了,便都抛到了一边。横竖与己不甚相干,不过添些谈资罢了,是以都不十分放在心上。
这一日又是半夏值夜。待荣瑄睡下了,翠枝等三人便都退了出来,预备回房睡去。紫苑不知几时在耳房里煨了碗汤药,这时才想起把它喝了。
翠枝与素馨并不曾跟进去,只在廊下等着。待紫苑跟上来了,翠枝不无好奇地问道:“紫苑姐姐哪里不舒服么?这吃的是什么药?”
紫苑素馨略显尴尬地对视一眼,只是廊下树影斑驳,将她俩的神情遮掩了去,倒不曾叫人瞧出端倪来。须臾那紫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状似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是些通络散淤的药,妇人家常有气滞的毛病,这才找大夫开了些调理的药来。”
翠枝自是听什么便信什么,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回房后略行梳洗过了,正待要睡,那紫苑突的脸色难看起来,捂着肚子便往茅房里去。翠枝见了不免有些忧心:什么药吃了竟闹肚子,莫不是那大夫开错药方了罢?
正疑惑间,见素馨不住地向外张望,脸上满是忧虑,她心里越发不解了:不过是走肚子,谁不曾有过一回来,哪里就用紧张成这样?若是实在捱不过时,不过去灶里烧个红薯吃了,立时便能止住了。莫非她们竟不晓得这么个偏方儿么?
虽如此想着,却见那素馨面色越发凝重,她直觉那紫苑大约并非只是闹肚子那般简单,只到底是闹哪般,她又不甚明了。
素馨坐立不安地在屋里等了许久,终究耐不住性子,正要出门看看去,紫苑已推开了门,扶着墙一步步挪了进来。
素馨见状,忙将她扶了进来。翠枝见她脸上苍白如纸,连路都走不稳当,瞧着可比闹肚子严重得多。这一回她可变乖觉了,晓得她二人必不肯实言相告,索性闭嘴不问,同素馨一道将紫苑搀到床上坐下。
紫苑轻轻叹了口气,显见得这短短的一段路于她而言竟是颇为漫长,待缓过一口气来,她才交待素馨说:“明日代我向嬷嬷告个假,这两日就全靠你费心了。”
素馨一面替她脱了鞋,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了,一面抚慰她说:“你安心休养着便是,房里有我呢,况且她两个也不是吃干饭的,总能帮上些忙的。明日我再叫琼花煮碗红枣枸杞粥来给你喝了,好歹也能补上一补。”
紫苑虚弱地笑笑,眉眼间似有哀戚之色,只是瞬间便消失不见,翠枝还道是自个儿看错了。
三人都待要睡,紫苑不知想起什么,忽又问翠枝说:“这几日嬷嬷可曾给你吃过什么?”
她又不曾明说,翠枝哪里晓得哩,歪着头回想一阵儿方才说道:“姐姐指的是什么?我吃的同大伙儿并无两样,嬷嬷几曾给我吃过什么?”
这么说来,竟是不曾吃过啦?紫苑一听此言,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很有些纳闷儿,同素馨无声地对视一眼,却是再不曾说过什么。
这一夜再无别事。众人俱都睡熟了,夜空中不知几时又悄然飘起了雪,仿佛要将这人间裹入厚厚的棉被中去。整个京城寂然无声,仿佛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