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59、五十九、得赏 瞧这许多的

　　她这边正试着说服自个儿，那周全家的已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只是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只不知究竟听进了多少。
　　待听到周全家的提起“穿金戴银”几个字，她才猛地想起荣瑄早间说过的话，忽的插了一句：“爷还说叫我去库房里选两件儿首饰戴戴哩。”
　　一思及这些个首饰是如何得来的，周全家的心里便极其不是滋味。饶是如此，她开口时说的却是：“那敢情好，只记着咱们自个儿的身份，不可穿得过分招摇，一切还以素淡为好。爷虽说了由你自个儿挑拣去，你也不可得意忘形，只管挑那好看的值钱的，倒显得咱眼皮子浅了。要我说，你只捡几样简单的，不出挑的便是，一来不违了主子的意，二来也不至惹人的眼。”
　　母亲的话翠枝自是无有不听的，忙都一一点头应下了。
　　周全家的不能久留，待众人吃过了饭，便要收拾碗筷离开。临行前，她再三再四地对董嬷嬷说：“我这个闺女一向不成器，多亏嬷嬷瞧得起，才叫她做了这一等的大丫鬟。往后但凡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嬷嬷尽管调理她便是。”
　　董嬷嬷岂不知这只是句场面话，也只囫囵的应了。
　　虽说这会子才刚吃过饭，大伙儿都不觉得饿，周全家的仍从食盒儿底层取了一碟点心出来，放在桌上招呼丫鬟们当零嘴儿吃，这才与同来的几个媳妇婆子一道，抬起食盒儿预备回厨房去。
　　翠枝一路送到了院门口，嘴上虽不曾说什么，眼神里分明透露着依赖与不舍。周全家的又何尝舍得？她心中不知有多忧虑，恨不得把女儿一同拽回去，只是那终究是不成的。除了趁着这短暂的相聚叮咛再叮咛，嘱咐再嘱咐，她再不能做别的。到末了，也只能咬一咬牙，狠心离去了。
　　翠枝倚着门框，巴巴儿的看着母亲渐行渐远。自升了一等以来，她心里越发的忐忑，真好比飘在空中的柳絮一般，不知将来会落在哪处。尤其又出了昨夜的事，真叫她觉得度日如年，巴不得早早儿离了这里才好。只是这事儿哪里由她说了算，说不得只好挨得一日算一日了。
　　正出着神儿，忽听得董嬷嬷唤她。原来那紫苑已趁着吃饭的间隙将荣瑄的话转告给她知道，主子有话，董嬷嬷哪敢不遵？唤了那翠枝过来，却不忙着往库房里带，倒先好生打量了这丫头一番，直盯到那翠枝心里发毛，她才劈头问了一句：“昨夜里给爷陪床啦？”
　　这话问得恁般直白，把个翠枝唬得一愣。待她反应过来，脸上早腾的一下涨得通红，心里犹在想着这陪床莫不是自个儿所想的那个意思？只是这嬷嬷又是如何得知？莫非……她偷偷瞄了瞄另外几个大丫鬟：莫不是她们哪个说出去的？
　　即便真是如此，她也不能怎的，只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董嬷嬷似乎并不意外，沉吟片刻，又没来由的问了一句：“这个月可来过月事了不曾？”
　　几次三番谈及这等私密事体，翠枝越发觉得窘迫了，虽不知董嬷嬷问这是何用意，却也不敢不答：“还，还要得一段时日。”
　　“须得几日？”董嬷嬷继续问道，颇有些不依不饶的味道。
　　“大，大抵还有十来天吧。”
　　董嬷嬷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随即起身，带着她四人往库房里去。开了门，叫了锦葵等人来先打扫过了，这才放她几个进去，由她们随意挑拣去。
　　翠枝头一回进库房里来，见里面红的珊瑚，绿的碧玉，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她也不认得那许多的珍宝，自是说不出这些个物件儿价值几何，只下意识地认为主子的东西定然都是好物。是以她步步小心，生怕一个不当心磕坏碰坏了哪个，到那时只怕卖了她也抵偿不过。
　　董嬷嬷从架上取了个半大的匣子下来，打开来叫翠枝随意拣选两样，又招呼其他三个去选布料去。那荣瑄身为堂堂须眉，本对这些个花哨无用的物件儿不屑一顾，纵是偶然得了，也不过随手丢给瑄大奶奶或是他那姨娘了。还是董嬷嬷见其中有些许用料不甚考究的，瞧着与奶奶姨娘们的身份不大相衬，恐送了去反要招她们怪罪，遂撺掇着荣瑄留了下来，横竖这房里丫头众多，若能偶尔拿一两件出来用作赏赐，也能叫她们越发用心服侍不是？荣瑄听了自是无可无不可，也便由她去了。天长日久的，竟也攒下了不少。
　　翠枝看着这匣子里样样好看，禁不住惊叹连连。虽说心里痒痒的，只她到底谨记着母亲的话，不敢挑太过花哨的，那些个金啊玉的她也不敢沾手，只捡了一个素银的梅花簪子拿在了手里。
　　紫苑选好了布料过来看时，见她正戴着那梅花簪对镜自照，脸上喜不自禁，显见得很是喜欢，她却忍不住一把将那簪子拔了扔进箱子里去：“主子就是嫌你这头上太素，才叫你来选两件像样儿的首饰戴戴，哪曾想你又选了这么个清汤寡水的玩意儿。”
　　说完也不理会那翠枝一脸受气包的模样，径自动手在匣子里翻找起来。反复拣选了好一会儿，她才挑了支玉兰点翠花簪并一对儿赤金垂珠耳坠出来，一面替翠枝戴上了，一面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方才满意地说道：“今日就这么戴着，等爷回来也好叫他看看。”
　　素馨半夏两个丫鬟见了，都禁不住拍手称好。董嬷嬷在一旁瞧了瞧，也觉得她这副打扮既不过分招摇，又显出她青年人该有的活泼劲儿，越发凸显出这丫头的好颜色来，不由得大赞这紫苑眼光独到。
　　翠枝见此情形，知道推却不过，只得默默地点头。那紫苑还待选一枚镯子给她套上，翠枝哪敢再要，捉着手腕子死活不肯松开。这一回紫苑倒未强求，横竖这玩意儿戴着干活儿颇不方便，不戴也便罢了。
　　又选了两匹新布，这一回翠枝有了眼色，专找那与紫苑等人手中花色相类似的，总算没再出错了。
　　四人捧着几捆布料齐齐往房里走，正撞上锦葵忙完了亦要回房。因见她几个手里都不闲着，正要上前帮忙哩，猛然间又瞥见翠枝头上多了两样珠翠，硬是在这低眉顺眼的丫头身上添了几分贵气，越显得她光彩照人了。
　　她恍了恍神，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心下艳羡不已。不消说，这些定都是主子赏的了。也不知这翠枝做了什么，叫主子这般青睐？平日里瞧着不大灵光，却不想原来心机恁的深沉，这才进房里多久，就赚了爷这许多的赏，这往后那还得了！
　　如此想着，她心里不免有些懊恼：前段时日不该只顾着意气用事，若是开罪了她，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也不知如今再同她交好可还来得及么？
　　一念及此，她忙堆上笑脸奉承道：“翠枝姐姐可真得爷的赏识！瞧这许多的东西，婢子来帮你拿罢！”说着便伸出手来作势要接翠枝手里的东西。
　　那翠枝本就心里有鬼，加之锦葵确曾对自个儿多有嘲讽，这会子听了这话，便不免疑心她话里有话，另有所指，饶是那翠枝一副好性儿，也不免恼了起来，霎时间沉下了脸，理也不理便走开了。
　　锦葵见她没来由的变了脸色，倒唬得缩了缩肩，一双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呆呆的目送着翠枝进了房，她这才想起该给紫苑等人帮一帮忙，哪里还来得及，她几个也早进房去了。
　　这一回自讨了个没趣，她不免有些悻悻的，看旁的几个丫头面上虽都不显，难保背后不会笑话她。尤其那个辛夷，瞧她那满脸奚落的神情，连装都懒待假装一下，更叫她脸上挂不住，只得哼了一声自回房去了。
　　待阖上了房门，她才拍了拍胸口，禁不住一阵惊惶：瞧这样子，那翠枝果然记上仇了，眼见得她渐渐的就要得宠，这可如何是好呢？
　　且不说这锦葵在房里胡思乱想，这一日荣瑄散了衙回府里来，才刚换了衣裳，便见梁管事来到门前回事：“奶奶那里已来过了好几回，这回想是有事儿，爷可要叫进来见见？”
　　“她哪一回不曾有事儿来？”荣瑄是一听见“奶奶”二字便要皱眉的，这一回亦不例外。他停下来饮了口茶，平复下心头涌起的阵阵烦闷，这才说道：“若是为老二的事儿，你且去告诉她：此事我已同女家提过，今日方得了准信儿，她家下大人都点了头，叫她只管寻人去说亲便是。”
　　梁管事唯唯的应了，又说了句：“这一回倒不是为小祯二爷的事儿，是为了小祺四爷。”
　　“哦，”荣瑄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稍稍坐正了些，“祺哥儿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