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五十七 次日清晨 你这头上可 ...
-
半夏自橱柜里取了毡毯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多少有些不忍心,不自觉把先日素馨曾劝过自个儿的话拿了出来宽慰她说:“咱们做近侍的谁还不曾值过夜?往后多做得几回也便同寻常的差事一样了。”
翠枝点了点头,到底仍旧不安心,又向她打听起来:“昨夜里爷睡得好么?可曾起过夜?”
半夏顿了一下方笑着答道:“爷昨夜里睡得可好哩!从沾上枕头直睡到鸡鸣时分,连翻身都不曾有,更别提起夜了。”
翠枝听了,不觉略微放下心来:瞧她今早恁的欢喜,想来也曾为值夜一事忐忑难安过,直至真个儿做过一回了,才晓得此事不难罢。
半夏哪里晓得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神情松懈下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把手中那毡毯递了过去,便同紫苑素馨二人一道退下去了。
倒是那紫苑临出门前还在念经似的絮叨着“把门栓好了,睡警醒些,留神爷咳嗽不曾”之类的话,翠枝亦不言语,只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着头。还是素馨听得烦了,不由分说地拉了她就往外走:“你道她是三岁小孩儿么?即便她是头一回值夜,也不是头一日侍候主子了。这么些事儿不消你说她也该省得了,哪里还要你几次三番的啰嗦!你恁的放心不下,莫非还能替了她去不成?”
便是替得了这回,下回又当如何?难不成回回都要人替么?那自是绝无可能的了。紫苑心知她说得有理,纵是万般放心不下,也只得回房去了。
翠枝依言栓上了门,只觉得这屋里安静空旷得可怕。她扭头望了望卧房的方向,见里头毫无动静,反叫她心底越发的打起鼓来。她将手中的毡毯抱紧了些,仿佛如此便算是寻着了依靠似的,又深吸了一口气,给自个儿鼓了鼓劲儿,这才迈开步子走进里间来。
将那毡毯在床脚边铺开了,正要去把烛火吹灭,猛可里瞥见荣瑄双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地盯着自个儿,也不知是睡是醒。许是见她面露迟疑,那荣瑄微微笑了一笑道:“这会子不怕我啦?”许是因为已有了睡意,又或是喝了些酒,此刻听来,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儿慵懒的味道,比白日里软和许多,倒平添了几分亲切。
饶是如此,那翠枝仍免不了心头突突地直跳,好一会儿方憋出了一句:“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荣瑄缓缓眨了眨眼,瞧着真是困了。只见他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愈加懒散地说:“没什么吩咐,熄了灯,咱们睡罢!”
翠枝巴不得有这一声儿,忙去吹熄了灯,只在外间留了一盏。昏黄的灯光时而跳动一下,越显得这房里影影幢幢。有些须光线透过帷幔照到里屋来了,翠枝因想着紫苑的话,唯恐主子觉着刺眼,执着烛台连换了好几处地方儿,总觉着不甚满意。
那荣瑄在里间本欲要睡了,见外间光影移转,也不知她在做甚。略想了想方领悟过来,不觉又是一阵好笑,只得又喊了声:“不必管它,搁在案上便是。”
翠枝闻言忙应了一声,依言将那烛台放在案桌之上,想着没准自个儿动静大了,反扰了爷的休息,是以不敢再有别的动作,轻手轻脚地踱回床边来。
一夜漫长。次日清晨,紫苑等人一早就在门口候着,听得里头有了动静方叩了叩门扉。翠枝听见了,忙出来开了门,一行人鱼贯而入。紫苑走在头里,一面询问着“爷昨夜睡得可好,可有起夜,可曾吃茶”,一面迅速打量了翠枝一眼,见她眼下两团乌黑,显见得未曾好睡,心下反倒满意了。
翠枝原是个再迟钝不过的,这会子倒敏锐起来了,察觉到她的眼神,不知为何反觉着自个儿做了贼似的不敢见人,红了脸只管低下头不敢同人对视。
紫苑等人进了里屋,只觉得温暖如春,暖炉里炭火烧得正旺。那荣瑄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身上一件中衣尚且敞着。紫苑素馨见了,忙上前去替主子更衣。紫苑一面手上不停,一面又在心里把翠枝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样的大冷天儿,便有再大的事儿也该先把爷的衣裳穿好了,要把爷冻出个好歹来谁承担得起?我几个便再等得久些儿又有何妨,当了这许久的差怎的竟还一点儿轻重也没有!
翠枝始终低着头,何曾发觉她脸色已然铁青。见那荣瑄有人服侍,她忙去床脚把毡毯收了起来。正要收拾床铺去,那半夏已先一步把被子掀了开来。床上那一点嫣红霎时映入了眼帘,倒叫那半夏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扭过头去看翠枝。翠枝原本伸手想要阻拦,谁知到底没来得及,这会子见半夏转过身来,她越发感到慌乱,眼神不由得躲闪起来,仿佛做下什么亏心事来叫人发觉了似的。
半夏即刻缓过神来,似是明白了什么。见翠枝面有愧色,她也不曾点明,依旧若无其事地将被子叠放整齐,摊在床上,正正好将那点子红印掩在了底下。
翠枝傻傻地站在一旁,不知是该搭一把手,还是该开口澄清一番。正不知所措间,便听紫苑喊道:“翠枝,去看看水可烧得了?”
翠枝只得应声去了。才刚到门口,小丫头云香已送水过来了。她一面将脸盆递了进去,一面对翠枝说:“琼花姐姐说了,早点已做得了,现正笼在灶上哩。只消这边儿忙完了,立马就能送过来。”
翠枝点头应了声知道了,叫她在外头稍等,便接过水进房去了。待荣瑄洗漱完了,她重又将脸盆端了出来交云香去倒掉,方叫送早点过来。那小厮文竹恰在此时送茶过来,翠枝便顺手接过去送到了房里。
不一时,云香端了早点上来。荣瑄略用了些儿,便要上朝去了。半夏早将那朝服在暖炉上烘了烘,这会子忙取过来,仍由紫苑替他穿上了。
紫苑一面忙活着,一面又喊翠枝:“去拿爷的朝靴过来!”
翠枝闻言连忙去取了来,荣瑄已坐在椅子上等着了。翠枝忙蹲下来为他脱了便履,正要替他把朝靴穿上,不提防那荣瑄突然抬起脚放在了她的肩上。翠枝只觉得肩上突然一沉,把她整个儿压了下去,若非她及时伸手撑在了地上,几乎就要五体投地了。
好容易蹲稳当了,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便见那荣瑄似笑非笑地冲她扬了扬眉,慌得她赶忙低下头去,从地上胡乱摸到一只靴子,便要往荣瑄脚上去套。
荣瑄眼见着她的脸渐渐红了,心情愈发的好了,翘着脚上下左右不住地摇晃,总不叫她轻易捉住。好几次几乎擦到翠枝脸上,她也不敢稍皱一下眉头。只是这鞋始终也穿不上,急得她汗都要下来了。
见主子玩得兴起,紫苑等人原不欲打搅。只这翠枝着实笨拙得紧,似这般怕是早朝完了这鞋也未必能套得上,紫苑到底看不过眼,忍不住硬声硬气地出言提醒了句:“你那双眼到底有何用处?这么一会儿了还未发觉穿错了脚么?”说着又禁不住大摇其头,却到底不曾上前来帮忙。
翠枝这才醒悟过来,越发觉得窘迫异常,忙从地上摸到另一只鞋。这一回荣瑄总算不再闹她,只静静地看她把朝靴穿上了。
翠枝长舒了口气,正要退下去偷偷擦一擦汗,便听那荣瑄突然皱了眉头,冷不丁的说了一声:“你这头上也太素了些儿!回头叫董妈妈开了库房给你选几件儿合意的首饰去。”
此言一出,紫苑几个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翠枝,方才还只是猜测,如今几乎已经是笃定了。翠枝无须抬头,亦感受得到众人异样的眼光,只觉得浑身叫人剥光了似的难堪,反恨那荣瑄说了这样的话。
荣瑄吩咐完了,便径直站起身来。半夏早取了斗篷过来,交紫苑为他披上了。荣瑄一面理了理衣袖,一面漫不经心地交待紫苑:“眼见着就要年底了,你也去看看可有合意的布料,拿去做两身儿新衣裳好过年穿。”说着又扫了众丫鬟一眼,“给这几个也做一身儿。若没有中你意的,便叫铺子里送些儿进来,一应花销算我账上。”
几个丫鬟听了,都感念主子体恤。荣瑄也不理会,迈步便出了门。众人一道送了出去,这才回转房里来。
紫苑因见桌上还剩了几块点心,径自拈起一块放入嘴里,方对翠枝等人说:“早饭还要一会儿哩,你们也吃些儿垫垫肚子。爷不大爱吃甜的,也不知这些儿可合得你们的胃口。”
素馨显见得也是吃惯了的,不消紫苑开口,已先开动了。半夏见状,自是有样学样。唯有翠枝心内藏着事儿,便是龙肝凤髓摆在眼前也没未必有那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