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55、五十五、磨墨 薰香 一等丫鬟技

　　半夏见她走过来时，脸上犹有怒气未消，不必说定然又同锦葵呕上气了，这反叫她过意不去了。她把要送洗的衣物交到辛夷手里，再三再四地说：“这事儿我原打算自个儿去做，只是由于事忙，实在是走不开。没法子，只好累你走这一遭了。”
　　听她这大丫鬟都说了软话，辛夷哪还敢有所怨言，忙不迭的说：“姐姐说哪里话来？不过些须小事儿，哪里就要劳动姐姐？婢子向来就在各处走动，这点子路程算得什么？姐姐尽管放心就是，婢子虽然不济，这点子小事儿总还办得成的。”
　　说着便要往浣衣房去。才刚走出几步路，便见玉簪迎面走来。听得说她要往浣衣房去，玉簪忙追上前来：“我陪你一道过去。”说着也不等辛夷应话，便从她手中分了一半衣物过去，二人并排着向外走去。
　　辛夷因问：“你都忙完啦？”
　　“忙完啦！横竖这会子也是闲着，与其叫那锦葵逮住了干这干那的，倒不如出去了还能躲个清静。”玉簪的小算盘也打得啪啪作响。说起锦葵，她禁不住抱怨了两句：“想她也不过是个二等，倒比上头姐姐们还能支使人。这要叫她升做了一等，咱们这日子可怎生得过?”
　　听如此说，辛夷亦是叹息不止：“谁说不是呢。”
　　她二人自往浣衣房去了，翠枝等人也不曾歇下。紫苑前两日一心只惦记着翠枝的仪容，这会子总算想起该教导她做些正事儿了。
　　她一面挥动着拂尘，一面同那翠枝说着：“这一共三进的书房，爷常住的实则也就这正房五间而已。东边三间厢房是待客留宿用的，上回舅老爷就住的那里。西厢房则是爷的私库，平日难得打开的。虽说这书房各处均由锦葵负责打扫，只是爷素来不喜别个儿随意动他的物件儿，是以这五间正房除中间儿厅堂之外，余下的均须咱亲自动手才成。”
　　“头先两日咱们都在西边儿卧房里伺候，那里边儿有些什么活计，想来你心中也该有数了。如今且随我往书房去瞧瞧。”说着，她便领着翠枝半夏二人穿过了厅堂，进入荣瑄的书房。
　　这书房实则也同卧房一般分做内外两间。遇着有相熟的友人到访，荣瑄常将他请至外间书房相见，又比在厅堂会面更相亲近些。能入内间书房里去的委实不多，除紫苑之类的近侍之外，便只得宁七等几个与他相交甚笃，不分彼此的至交而已。
　　那紫苑领着人绕过了博古架，便见房屋正中摆着一张书案，上边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其后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屏画，一旁的书架子上整整齐齐摞着厚薄不一各类书本。侧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儿，靠墙边摆了一张小小的几案并两把圈椅，想来是荣瑄待客用的。旁边儿的字画缸里犹插着几幅卷轴，不知又是哪位名家的大作。
　　这是翠枝从未见识过的世界。长到这个年岁，她头一回见这么多书，只觉着瞧什么都新鲜，两只眼装得满满当当，犹嫌不够用。却也只过过眼瘾，实则半点儿不敢乱动，连步子都迈不开，唯恐磕坏碰伤了哪里，不是耍处。
　　紫苑正在忙着，哪顾得上去管翠枝那点子小心思。她一面在书架上除尘，一面交待起书房的各项事宜来：“实则咱们要做的不多，不过将屋里的这些个物件儿擦擦，时常把桌上的砚台笔洗拿去洗洗，把爷用过的废纸清理出去，得了空用这拂尘扫扫后边儿的书架，不叫书上落了灰便是了。只千万记着：爷不爱人动他的东西，尤其是他那些个书啊画儿的，咱们千万不可随意翻动。便是这桌上堆得再乱，你也不必管它。若是不然，可别说我不曾提醒过你。”
　　听她这么一说，两个丫头反觉得松了口气。她二人俱不识字，虽说心底里觉着读书人了不得，只真个要整理恁多的书籍，她俩心底都怵得很，压根儿不知从何处下手。如今听得不必管了，可不就卸下一副重担来了么？
　　紫苑并未瞧见她俩神情如何，指挥着二人将这屋里稍加打扫一番，这才歇了口气，继续说道：“要忙的大抵也就这些了。如今正是冬日，爷回府前，咱们须得把这暖炉烧热了，防着一旦爷回来了要读书时，这屋里还是冷的，那岂非是要叫爷受冻么？嬷嬷知道了也定要说咱思虑不周的。”
　　“再有，若是爷真个儿要来读书时，别忘了把这香炉点上。时令不同，咱们用的香也不同。这时节咱们多半用的是僻寒香，就放在书架第三层上的香盒子里。每次只需取一丸出来，若是下边儿炭火烧得好，这一丸便足可保得一夜了。只是这火候不大好把握。半夏常日要为爷薰衣裳，想来这焚香一事应是十分在行的了，不若这回薰香之时你好生教教翠枝，她学成了，你也能得个帮手。”
　　半夏听得此言，忙点头应下了。那紫苑又说：“还有一件事儿：但凡爷要写些什么，画些什么，总要有人在一旁磨墨才是。这个活计看着简单，实则也大有讲究，轻不得，重不得，快不得，慢不得，浓也不成，淡也不成，可说最要紧便是一个‘度’字。”一面说着，一面拈了墨锭在砚台上示范起来。
　　翠枝半夏都在一旁用心看着，又各自上手试了一回，紫苑从旁稍加指点了一回，觉得倒还都过得去。
　　正当此时，辛夷已将荣瑄那些个新洗的衣物领了回来，交到了素馨手里。紫苑遂将磨墨一事暂且搁下，又带着她二人张罗起薰香的事儿来。
　　半夏既已得了紫苑的令，这会子说不得要好生教导翠枝一番：“要说这薰香原该在衣服上身之前进行最妙，那会子正是香味最为浓郁之时，隔得久了，气味儿自然就淡了。只是爷素来偏爱淡香，说是似有若无的反倒更耐人寻味些。况且他这衣裳也不定几时会穿，若是等要穿时方才着手薰香，难免手忙脚乱的不说，一时也未必赶得及，总不好叫主子等着不是？是以我都是趁早先薰一遍，横竖衣橱里亦有香料储着，不怕这香味儿消散了。若有哪件儿衣裳许久不曾穿过，再伺机另行薰过便是了。”
　　“爷身上用的薰香自与书房里的不同，他常用的这一味叫做‘三匀香’，虽不知原料为何，闻起来却是极为特别。这味儿香料现放在爷的衣橱里头，要用时尽管去取便是。”
　　“这焚香讲究的是火候。若是火势大了，这香味儿倒是大了，只是不能持久，不一会儿就得再换一丸，终归是不划算，况且咱们爷也不爱闻这浓烈的味儿不是？若是这底下的炭墼没燃起来，火势小了些儿，那便不是薰香了，说是薰烟倒更贴切些。”
　　“只是这火势该如何把握才好呢？这炭火埋在最底下，上边儿不光铺着一层香灰，还须再垫一张薄银片儿，然后才把这香丸搁在上头。盖得如此严实，想要用眼去瞧自是瞧不出的，关键还得用手去试才成。”
　　用手去试？怎么个试法？不会烫着么？翠枝略感疑惑。还未等她问出口，便见那半夏在香炉上方摊开了手，时而翻过手背来感受一番，好似在烤火一般。随即又拉过翠枝的手来，叫她自个儿体会体会。
　　翠枝既是打厨房里来的，自是同火打惯了交道的，原想着这焚香应也是同理，算不得什么难事。这会子真上了手，才发现这其中原来另有门道，半点儿马虎不得的。
　　半夏调好了火势，又捉着翠枝的手试了一试，叫她用心记着这个热度。翠枝却不由得暗暗心虚，在她来看，方才试这几次似乎并无太大区别，这往后要真叫她自个儿焚香，她可真是心里没底。好在那半夏到底与紫苑不同，倒显得颇有几分耐心，横竖也不指望她一日就学得成。见翠枝面露茫然之色，她也并不强求，只叫她自个儿慢慢琢磨着，明日再行试过便是。
　　一切准备停当，四个丫鬟一齐动手，将荣瑄的衣物撑了开来。这薰香实在是件精细活儿，半点儿急不得的，须得有十足的耐心来磨洋工才成。几个丫鬟忙到了饭时，犹只薰好了一半，说不得只好先搁置下来，待饭后再说了。
　　那方婆子因见这几日翠枝俱同紫苑等人一道进出，每到饭点方打前院儿过来，心下亦是纳罕得紧：“姑娘这几日忙的什么，连吃个饭都这般赶急赶忙的？”
　　翠枝忙了这几日，虽仍旧是笨手笨脚惹得紫苑摇头不已，好歹心里安定下来，不似初时那般惶恐。这会子听得方婆子发问，她也能若无其事地笑道：“倒也没忙别的，不过是前两日才刚升了一等，要学的事务稍多了些儿罢了。”
　　听了这话，方婆子倒是大感意外：谁料得到这么个傻傻愣愣的丫头竟能坐上一等的位置，想那巧云恁的伶俐，都还做不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