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54、五十四、往浣衣房去 往后这差事

　　那锦葵原想说自个儿懂得些许推拿，替她揉揉许就好了，也好借机弥补自个儿先前的那些个冒犯。翠枝是个性子宽厚的，如此一来，自不好再同自个儿计较，没准儿还要心存感激哩。虽如此想着，却到底拉不下脸来，况那辛夷又在近旁，叫她听了去难免又要耻笑，到那时岂非又要闹得没趣？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作罢了。
　　午后无事，紫苑果然又叫翠枝去耳房里站着。翠枝哪敢不依，只得从命。好在这一整日下来，到底不算是徒劳无功。待荣瑄回府里来时，见那翠枝微微低着头，只管盯着眼前那一方毯子，瞧着倒好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大面儿上同紫苑等人几无二致，再不复前日那副寒酸的模样。
　　荣瑄见了，因想起昨日之事，不免笑了一句：“这才一日工夫，竟就脱胎换骨了，我险些儿都认不出了。”
　　翠枝起初犹不知他说的是谁，待醒悟过来，禁不住一下红透了脸颊，不自觉又要勾下头去。好在紫苑的余威犹在，才刚缩了下肩，便立马反应过来，忙又回复先前的站姿。
　　荣瑄瞧着越发觉得有趣，不禁又笑了两声，便不再多作理会。
　　这一夜定的半夏值夜。这丫头却始终犹犹豫豫的，似乎不大情愿。好几次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似乎想要推拒，又着实寻不出个理由来：素馨昨夜便在值宿，紫苑又不曾睡好，翠枝也已站了一日，除她以外竟再无合适的人选了。
　　素馨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寻机劝了她几句：“咱们近身伺候的哪儿有不值夜的？你躲过了今日，难道还能始终躲着？不过在主子跟前儿睡上一宿，又不需你多做什么，不过警醒着些儿，防着爷要吃茶或是起夜罢了，哪里就恁的难办，跟要砍你的头似的？你呀，也是没经过事儿，往后经得多了，习惯了，自然就寻常了。”
　　“听得说你已许了人家，想是怕他家里将来反悔或是怎的？要我说这倒大可不必，他家里若是诚心，哪管你做的什么差事。他家里若是觉得不痛快，趁早退了也是好事，也省得将来成了婚再来争吵。咱们这样儿的，又不愁嫁不出去，只愁将来挑花了眼才是真的哩。”
　　半夏听了她的话，仍旧是一言不发，只用手绞着她那方丝帕，也不知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只素馨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她既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事儿早晚躲不过，想要往后缩却是万万不能的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越发感到苦楚：谁要当这劳什子的大丫鬟来？便是先前那个二等丫鬟，也并非她所情愿的。在这房里待的时日越久，见过经过的事儿越多，她越觉得胆战心惊，唯恐哪日祸事便降到自个儿头上。她只愿早日出去过自个儿的小日子去，哪怕是少得些月钱呢，也比这样成日提心吊胆的强。
　　偏生天不遂人愿，她不光没能走得成，反倒还进了一步。你说，这不是要把人架到火堆上烤么？她仿佛看见了前头那几个的下场就摆在自个儿的眼前，偏生又不知如何摆脱才好。可叹那翠枝犹然懵懂，尚不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如今真可谓是时时提着一颗心，一刻不曾放下过，只是事到如今，她也没了法子，只好听天由命了。
　　半夏心不甘情不愿的值夜去了，到第二日又欣欣然似有喜色，像是有什么好事降到她的头上。
　　翠枝很是不解，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也无暇去问。自早间荣瑄起来，她便几乎不曾歇息。待送了那荣瑄上朝去了，众丫鬟照例收拾了一番，半夏便抱起荣瑄换下的几件衣裳预备送往浣衣房去。这原是她先前做惯了的，虽说后来升了等次，但董嬷嬷不曾安排人手接下她这份差，是以这事儿她依旧是亲力亲为，可说是一人抵做两人用了。
　　只是这会子紫苑却拦住了她：“我昨日就想说来着，叫翠枝给一搅和，竟就忘了。你如今也是一等的了，何必还做这跑腿的差使？不过送几件儿衣裳，叫谁去不成，非得自个儿亲自走这一遭？屋里事儿忙着呢，你哪儿还有工夫出去？”
　　半夏做事原不惯于假手他人。当初还是二等丫鬟时，也极少支使下边儿的丫头，怕的是下边儿的人有所怨言，叫人听见了，反要说她拿大。如今听了这紫苑的话，她也不好反驳什么，做大丫鬟的原该尽早树立起威望才好，只是到底要叫谁去，她又拿不定主意。
　　紫苑见她仍旧是犹犹疑疑的，知道这也是个扶不起的，顿时觉得头疼得紧：一个翠枝就够人受的了，不想这边儿还有一个，这日子可没法儿过了。这一回她是连气都叹不出了，因见那锦葵在厅里打扫，便唤她过来说：“你去看看有谁闲着，叫把这些个衣裳送到浣衣房去，再把先前洗好的都取回来。动作快着些儿，我们在这儿等着哩。”
　　锦葵应声便往后院去了。浣衣房距此不近，她可不打算自个儿费时送去。原想着叫杜若或是含笑走这一遭，横竖董嬷嬷原就是叫她二人来给自个儿打下手的，自是要听她的调遣。只是她二人一个要清理厢房，一个要打扫走廊并擦拭阑干，可比她只需打扫一个厅堂要忙得多。若再叫了哪个抽空做别的去，只怕到时清扫不完，反要带累自个儿不得不跟着帮忙，那多不好。
　　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应当另寻别个儿去。只是叫谁去好呢？锦葵转了转眼珠子，便想起一个人来。她不由得抿嘴一笑，因转至后院喊了一声：“辛夷。”
　　辛夷一听是她的声音，便知定然没有好事。只是如今这锦葵高她一头儿了，她也不敢明着同人作对，这会子听得叫唤，说不得只好应了一声，从房里走了出来。
　　那锦葵勾了勾嘴角，脸上似笑非笑的，看在辛夷眼里满是不怀好意的意味。她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粗声粗气地问了声：“什么事？”
　　锦葵闻言扬了扬眉，反问了句：“这就是你的规矩么？”
　　一句话又把辛夷的火气激了起来，只这回那锦葵好歹还占了个“理”字儿，她便是心上再不欢喜，也只好压了下去。是以她虽依然臭着张脸，到底还是微微屈了屈身，勉强算是行过了礼，又放低了声气问了一声：“锦葵姐姐唤我来可是有事？”
　　锦葵点了点头，仿佛先前那点子不快从未发生过，只漫不经心地说：“紫苑姐姐叫把爷的衣物送往浣衣房去。”
　　辛夷不免疑惑地问道：“为何要叫我去？这原不是我的差事。”
　　锦葵闲闲的回道：“这事儿原是半夏姐姐在做不假，只是她现升了一等，哪儿还能做这个？自是要由咱下边儿这些个来代劳了。”
　　这话倒是不假，辛夷心底也是有数的。只是她同锦葵素有过节，便难免想得多些。她也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想到什么便直接问道：“真是紫苑姐姐叫我去的？”若是果真如此，那紫苑姐姐为何不亲同我说，反要你来转告一声？只怕这其中别有原由罢。
　　锦葵耸了耸眉，倒也不曾隐瞒：“紫苑姐姐叫我随意寻个闲着的人去。我瞧着这时节也就你是闲的，这才找上你了。”
　　一听这话，辛夷不乐意了：“我几时闲下来过？姐姐妹妹们在忙时，我又几时不曾帮手？到方才才得了空歇一口气不是？”
　　谁知这一番话倒叫锦葵抓住了漏洞：“这么说来，你这会子确是闲着了，那便劳烦你走一趟了。”说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副神情叫辛夷看在了眼里，真把她气得牙痒，只是又不好发作得。
　　可要叫她乖乖听命，又觉得不大甘心：“我这会子走开了，若是嬷嬷有事儿叫我传话去，却往哪里寻去？”她这话倒也在理，往内宅各处去传话才是她的本职，不可轻忽了。
　　锦葵听了却是不以为然：“这一大清早的，能有何事？再者说了，你常年在各处跑着，脚跟子健着呢。这才去一趟浣衣房，能用多长时间？便是董嬷嬷真要寻你，你也早回来了，哪里就误得了事儿来？”
　　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偏生辛夷还不能同她争辩，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她禁不住恨恨地瞪了锦葵一眼，到底还是去了。
　　这一回锦葵大获全胜，正得意着呢，哪儿会计较她这点子不恭敬，只当是给自个儿的战利品了。见辛夷真个儿去了，她又乘胜跟在后头加了一句：“若不然往后这差事儿就交由你办了，横竖你也是跑腿惯了的，不在乎再多走这一趟，也省得我每日都要寻人。”
　　你便是每日都要寻人，难道不是都寻到我的头上？辛夷愤愤的想着，却是无可奈何：这份差使，不消说她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