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裳》清熙

15、第十四章

　　滴答，滴答，滴答。

　　初裳是被一阵沉闷冗长的机械滴答声给弄醒的，待她人幽幽转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辽阔的草地上。

　　天旷悠远，野柳低垂，一望无垠的绿地接壤着碧澄的天际，像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柔柔的锦被，生机盎然，微风和煦，好不惬意。

　　这是什么地方？她不是在芜城里跟成群的死尸缠斗吗？

　　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起！”

　　盯着天上飘荡的云彩瞧了一会，初裳默念着云起诀，想着这地方看过去无涯无际，用走的还不得走断腿，她的蘑菇云看着不雅观，但至少能飞，边飞边找下有没有活物，方便快捷。

　　可结果，那些云竟然不动！

　　不动！不动！不动！就是不动！

　　初裳念了三遍的云起诀，可那些云还恣意悠闲地在天上飘，初裳头都快昂断了，眼睛都快眯没了，可那些云，就是感应不到她急切，迫切，以及恳切的心情！！！

　　初裳气得直跺脚。

　　“连个云都欺负我。”初裳气得扯下身旁一株野花，那花儿团团簇簇的，娇小无暇，缀满了绿地，看着很是可爱。

　　初裳边扯还边往自己头上戴，嘀咕道：“人说一技傍身，走遍天下都不怕。益算让我去学什么织裳术，绝对是为了坑我。整得现在连个破云都欺负我。”

　　“咦，这花好香，叫啥名字呢，奇怪呢，自从芳芷正神魂飞魄散后，这天上人间没见过这种根茎小，花色艳，还花香撩人的小花小草啊，都是参天大树那种大块头。”

　　初裳就这样一路嘀咕着又走了好远，可怜她腿都快走断了，脖子因一直做伸长运动而酸麻不已，却依然见不到一个喘着活气的生灵。

　　以初裳的脑子，就算是起了疑惑的，譬如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色彩缤纷，生机盎然，与颓废空寂的夙阳芜城为什么会如此大相径庭？

　　还有，问澈跟弥远去哪里了。

　　诸如此类的。

　　但在她掰着手指头将这些问题挨个罗列，一二三四五六七，如此一翻颠来倒去之后，直接---

　　不了了之！

　　因为啊，在最初的疑惑过去之后，在初裳作了一番自认为思维缜密的推理却仍然得不到答案之后，这些见鬼的疑问统统被她抛诸脑后。

　　眼下，初裳她只想找到一个人，或者一只鬼也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竟然隐约出现零星村落，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初裳一阵无法抑制地激动。

　　果然，艰苦卓绝的远道步行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凸显了她危难关头不言弃，急难时刻不言败的，呃，高贵品行吧。

　　在田埂边，初裳逮住了两个正锄田播种的老农妇。

　　“大婶，麻烦问下路，咱们这是什么地方啊？

　　“姑娘，我们这是夙阳地界，看见前面不远的城墙了吗？就是夙阳戍边的都城芜城了。”

　　天！前面才是芜城！初裳嘴角不可抑制得扯了两下，心口处跟着不可抑制地发冷，敢情刚刚走断腿的那长长的一段路，不就是前段时间刚刚走过的蛮荒之地。

　　她之前还在绿荫湖里洗了次澡，还被那人小鬼大的小虫怪趁机讹诈。

　　寸毛不生之地，跟绿草如茵之地，两种鲜明的反差如此诡异地呈现再眼前，初裳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了芜城守城主将的阴招了。

　　臭城主，整天搞这些骗人的把戏！

　　不过，应该是幻境？肯定是幻境！

　　初裳警惕地盯着面前忙碌的老农夫妇，心想呆会这些人会不会又变成死尸的模样。

　　老农被她盯得心里一阵阵发毛，感觉这姑娘看着有点怪，还是压着满腹狐疑问道：“姑娘这是打算去哪呢？如果是要进城那可要加快脚程了，芜城主城门不到亥时就关了。”

　　初裳却不答他，一溜烟似地跑了。

　　身后传来老农的阵阵叹气，“现在年轻人连个礼貌都不懂，世风日下啊，”

　　另一厢，当迷魂宫现出琉璃瓦石灰墙的本来面目后，空荡荡的四周，突然响彻守城主帅极力隐忍的笑声。

　　“魔君啊魔君，我是该钦佩你神通广大呢，还是应该感叹你自作聪明？你可知道，你将五行镇宫图给掀了，可是直接就切断了通往桃源仙境的入口哦。而且，被困在里面的初裳，你现在打算怎么进去找呢？”

　　瞧守城主帅那扼腕叹息的口气，就差把最深切的同情表达出来了。

　　“桃源仙境？什么地方？你又在故弄什么玄虚。既然我将你迷魂宫都给端了，你还不将人给我放出来。”

　　“火气那么大干什么呢？你破的不过是个障眼法，几百年前偶然发现的关联，今天被你给断了，那些愚蠢的家伙应该也不以为意吧。不过，你们真的仍然困在迷魂宫里，不信你可以试试呀。三千年了，好不容易来了几只能活蹦乱跳的，这活生生的味道就是好啊，还如此好玩，让人甚是愉悦，我怎么舍得放你们走呢？”

　　“玩是吧，等我将这芜城夷为平地，看你还玩不玩？”

　　问澈祭出沧虬剑，凌厉的剑锋划过坚硬的石壁，激起一束束炙眼的剑花，可一圈下来却毫无所获。

　　没有破绽？

　　问澈沉不住气，沧虬剑又在空中盘旋着使出洪荒之力，一圈圈冲击波却依然撼动不了这石壁分毫。

　　怎么会？

　　问澈快被这变态的守城主帅给气炸了，这只鬼就只会躲在暗处，尽使些小人手段，做事全凭自己高兴，初裳又被他拿在手里，又不能直接一剑将他灭了。

　　问澈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

　　“怎么样，所以说狂妄什么呢，出得了这迷魂阵再来跟我叫嚣，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问澈知道守城主帅没有说谎，他们依然身陷迷魂宫内，可是，桃源仙境的入口？又是什么？

　　守城主帅刚刚的意思是，初裳在桃源仙境？

　　“殿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思虑再三，倪远还是打算将憋在心里的疑问和盘脱出。

　　“为什么芜城守城主帅有不亚于魔甚至仙的力量，就算当年芳芷正神跳的鸿艳舞无法安抚他，他滞留芜城地界不肯离开，那也不过是只鬼而已。他哪来这么强大的力量？”

　　看到问澈脸上沉重的表情，弥远又道：

　　“但最奇怪的不是他，是这整座迷魂宫。沧虬剑是魔族圣器，这三千年来斩杀多少修为强大的神仙魔怪，其威力之刚猛，就是您当年的诛仙箭都不能之相敌，为什么在这迷魂宫里仿佛变成一截废铁，百无一用？”

　　弥远的话还没说完，“废铁”这两字就深深刺激到了沧虬剑，只见它咻地一下飞起，气势汹汹朝弥远砍杀而来，弥远左挡右挡不及，只能连声告饶：

　　沧虬大侠，我错了，您盖世神功，所向披靡，无远弗届，战功彪炳，一统千秋。

　　弥远冷汗涔涔，躲闪不及的他都只能胡说八道了，可沧虬剑仍然不依不饶，弥远气得拔高了音量：好你个沧虬剑，小气鬼，还不让人说，你有本事给我破了这迷魂宫啊。

　　没想到被他一激将，沧虬剑真的咻的一声，不见了。

　　“沧虬剑，形势不明，不要意气用事，回来！”问澈急急念起口诀。

　　可半晌过去了，沧虬剑依然不见踪影。

　　腹背受敌，纵横魔道三千年的问澈，从来没有这么无能为力的时候。

　　滴答，滴答，滴答。

　　问澈仿佛听到机械转动，齿轮咬合，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又凝神细听，试图从中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只是这声音很微弱，就是人走动或者说话大声一点都会将它掩盖掉，如果不留意的话很容易被忽略掉。

　　问澈的直觉告诉他这声音很关键。

　　“弥远，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有节奏感，微弱却清脆，弥远也听到了。

　　问澈循着这声音一直徘徊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里，并根据声音的强弱调整距离的远近。

　　他要据此判断并找出声音最强的那个点，而当他在那个点上站定的时候，那滴答声突然就消失了。

　　前后维持了大概三分钟的时间。

　　然后，弥远就看到了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画面。

　　滴答声一消失，初裳就凭空出现了，并出现在问澈的怀里！！！

　　问澈皱眉望着倚靠在怀里正睡得香甜的人儿，多少话涌动嘴边却也如数吞了下去，她看着很累了，不知道做着什么噩梦，愁眉紧锁着，一双手无意识却又紧紧地攀附在他的肩头。

　　问澈将怀里的人儿搂向心口，让她更靠近自己的肩窝处，这样睡着也更舒服，他又扯过了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身上。

　　替她拨开脸上的几缕碎发，见她无意识嘤咛出声，又止了动作。

　　抬眼，看到弥远似乎满腹的疑问，他以指压唇作噤声状，天大地大，没有怀里的人睡觉来得大。

　　不知道为什么，弥远突然就湿了眼眶，所谓举案齐眉，岁月静好，莫过于如此。

　　而三千年了，或者更长远的时间里，叱咤四海八慌的魔君问澈的心里，若最终也能摒弃并挣脱那些被情烙下的伤痕，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