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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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自四皇子的额角滑落。
小巧的银勺与碧玉碗底碰触，咔吧一声清响。
素白的手捏着方帕，艳红指甲上贴着小巧的金凤，在璀璨烛光下煜煜生辉。手帕沾了沾青年的嘴角，氤氲出一片暗红。
空气里交杂着久不通风特有的潮湿水汽，浑浊的药味，还有刺鼻的甜腥气——那是人血的味道。
随手将药碗交给伺候的女人，她敛了敛袖子，睨向一旁角落里的人：“怎地今天又出门了？”
四皇子虚虚拢着厚重的披风，委顿在烛光所不能及的昏暗角落里：“今天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
她发间戴着的巨大朱钗金色流苏微晃，点缀凤凰眼睛的红宝石闪着冰冷的光：“羊肉汤味道如何？”
四皇子对她清楚自己的行踪一点也不意外，道：“若不是夫人不喜欢吃府外之物，我早就想带一份回来让夫人尝尝鲜。”
夫人回头，含笑看着四皇子——赫然就是七年前那个女人的脸，脂粉不仅遮住了年龄留在她面部的印记，并柔和了胡人特有的面目特点，乍一看与中原女人无异。
夫人道：“你倒是有心。”
四皇子：“夫人养育之恩，我时刻铭记心中。”
夫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目光中晦涩不明：“你懂事之后，就再也不肯与我亲近，可是怪我将你从皇宫中掳走？”
四皇子似乎很诧异这番话，他急忙坐直了身体：“夫人，何出此言？”
夫人大骂道：“大汉天子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眼里就只有个尉宜浓，连带着那个小杂种也得了他的眼缘。他为了一个杂种，可以舍弃掉自己的亲子，这种人畜生不如，有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她冷笑一声，嘴角上挂着的笑意又冰冷又残忍，“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哪能活到今日。告诉过你，让你离军营远一点，今天跟你吃饭的监军，就是尉宜浓的孩子尉亦岚，那个抢了你皇子之位的杂种，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做出亲近之态？！”
四皇子脸上带着灰败之色，也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被夫人那一连串的话打击地够呛，他皱眉沉思良久，忽然叹道：“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他合我眼缘吧。”
夫人一愣，看着四皇子的目光又憎恶又愤怒，当她触及到还不及弱冠的少年玉雕一样精致的面孔时，眼底又柔情地一塌糊涂。烛光昏淡，他与皇帝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目足以以假乱真，尤其是想着尉亦岚时的表情，简直与皇帝思念尉宜浓时如出一辙。
夫人劈头盖脸地把玉碗砸到四皇子脸上，他急忙一闪，碗磕到坚硬的墙面粉碎，细小的碴子刮伤了他躲闪不及的脸颊，自狭窄的伤口淌出一道血线，与他苍白的脸颊相对比，红到惊心动魄的地步。
她指着门口，厉声喝道：“你给我滚！”
四皇子沉默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站住！”
他回头。
夫人摸了摸床上青年的鬓角，他一动不动地躺在丝绸堆里，死一样地沉睡着，孱弱地不像个成年人。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再留下一碗血。”
“监军大人，要上路了。”
“……”钟云谦站着不挪窝。
“您不想去？”
钟云谦哈哈大笑：“怎么会呢？我只是担心，我走了，营中军务怎么办？”
这次轮到催行的裨将“……”了，他一直在帐中侍奉，哪能不知道这位人士真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草包，长得倒是金玉其外，可惜中看不中用。他心里不服气，就看不起这种靠老子吃饭的败家子，面上还要压着火，一派平和的劝：“这您放心，咱们这次只往外派了支五百人小队，带队的只有您跟三皇子，军中之事有陈老将军，您就放心吧。”
钟云谦本来就没想着能推成功，见状也不为难他，道：“你先走，我马上过去，跟你们集合。”
裨将应了一声：“您可千万得快点，这出兵也跟盖房子、娶媳妇一样，讲究吉时的。”说完，他推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
钟云谦心里惨叫一声，直挺挺地砸到床上：“这可怎么办啊，我不想打仗！为毛三皇子点名要我去啊，不就是弄掉了个他的帽子吗，这么记仇？”
【……】
“系统，这队急行军，没问题的吧，都能平安回来的吧？”
【按照原来的世界来说，是没问题的。】
钟云谦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这话什么意思？”
系统：【我的意思是，这对急行兵，他们理应是明天才出发。】
“所以呢？”
系统含蓄道：【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们会遇到什么，不过有三皇子在，他一定能保你周全……】
钟云谦截断它的话头，怒道：“我保你个卵子！你不是说你把所有的战役都摸得一清二楚嘛？”
【我的确摸的一清二楚，前提是原来世界发生过的战役。你把剧情改变了，早该死掉的四皇子，突然在风戽城出现了。原本的尉亦岚的壳子，应该被好几个老太监跟侍卫磋磨过，然后为了争取到来边关的机会勾引了个小小的偏将——就是刚才那个一脸狗腿巴结你的裨将，你俩还来了好几次次马丨震呢。】系统慢腾腾道，【你看看你现在，油光水滑，今天早上还惦记着要再去喝一碗羊肉汤，脑袋上那个帽子是原本的四皇子特意送来的新的吧。啧啧啧，这日子过的，以前的尉亦岚要有你条件的一半好，他也不至于拼死拼活想去勾引三皇子做人上人。】
“……”钟云谦无力道，“所以说……”
【所以说，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因果，不管是苦是甜，都得自己尝。】
“说人话！”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我们不管埋的哦亲~】
大雁横飞，振羽如抖落碎金。
三皇子稳坐马上，搭弓射箭，弓弦拉至满月弧度，“嗖——”地一声，天际头雁长鸣一声，一头扎了下来。
早有小兵前去将它捡了回来。
钟云谦见状，狗腿道：“三皇子好箭法。”
反正身处战场，赶紧刷把好感度，说不定出事时，三皇子还能不计前嫌帮衬一把。
三皇子眼里笑意一闪而过，嘴上却毫不留情：“你才见过几个人射箭。”
钟云谦马不停蹄地继续夸道：“只见了你一个，其他人的我不屑入目。”
三皇子一勒马：“那云谦的呢？”他特意偏过头，目光落在远方的虚空中，浩瀚的落日与广袤的大地无法分的他半分注意力，“你这几天总跟他混在一起。”
钟云谦初听“云谦”这个名字，心头一跳，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紧张到感到背部一阵针刺般的疼，脊椎都不由自主地挺直绷紧。但又转念一想，四皇子的艺名似乎就叫云谦，他缓了缓心神：“他呀，他不会武功的，手脚还特别笨，跟他出去骑马散散心，结果他连马都上不去，一问才知道，他前两天想学人家玩匕首防身，结果没留神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三皇子眉头一挑：“是吗？”
“口子有这么长，还很深。”钟云谦比划道。
三皇子问：“他把绷带解开来让你看的？”
钟云谦抓了抓头发：“这倒不是，我在他换药的时候看见的。”
“他用的什么药？”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大夫，不过应该是金疮药之类的东西吧。”
三皇子从怀里取出枚枯黄的葫芦，大约有成年人指头大小，拔出塞子让他闻了闻：“是这个吗？”
“不是这个。”钟云谦回忆了一下，“那个味道特别甜，甜到发臭，还冲鼻子。”他补充道，“也不是粉末，而是晶白的膏状物，抹到绷带上，再绑在伤口处。”
三皇子的脸色变的特别难看，青年人的脸微微低垂，没了往日的清朗，仿佛粹着阴暗的毒，唇齿间杀气凛然：“那个贱人！”
钟云谦摸了摸鼻子，没明白啥意思。
系统提醒道：【夫人。】
“东西可以乱吃，性别不能乱认，第一我是男的，第二，我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个称号。”
如果可以的话，系统一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个夫人——七年前救你们的夫人。】
“这兄弟俩已经相认了，居然没人告诉我？”
系统讽刺道：【为什么要告诉一个智障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别忘了那个夫人可是个胡人公主，谁知道她准备要干嘛。】
“……”
钟云谦不再搭理系统，眼见得三皇子恢复了原样，俊朗的脸上是一派平静的冷漠，只是手会不由自主地紧紧勒住马缰，用力到手指泛白的地步。
他不着痕迹地安慰道：“他受了伤也不安分，听说你马术一绝，还想等伤好了跟你比一场。我说他可拉倒吧，你是个将军，又贵为皇子，怎么可能跟一个有点臭钱的二道贩子赛马。”
三皇子：“……”
远处风戽城内，某个“有点臭钱的二道贩子”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昏暗而静谧地室内，夫人与另一人的目光皆聚在他脸上：“……”。
四皇子尴尬道：“大夫继续，大夫继续。”
另一人是个白胡子老头，面色红润，须白如雪，偏偏顶着一头黑发，细长之间捻着根针，反射着床头那盏小小油灯昏暗的晃，在黑暗中冰冷到刺目。
老头一摸胡子：“小子你再这样一惊一乍地吓我，针扎歪了，你还得再给他喂七年的血。”
夫人沉吸一口气：“你出去。”
老头伸手阻拦：“哎，别。一旦出现意外，再叫他进来喂血，可能就来不及了。”
夫人面色阴沉，紧巴巴地看着床头那盏晃荡的小油灯，一言不发。
老头撩袖，手腕下沉，金针悬停在沉睡青年的头顶，稳稳地扎了下去。
四皇子微微一笑，在昏暗的室内，嘴角那点浅淡的笑被忽闪的光搅得诡密，杀意如鬼魅般渗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