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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江秋月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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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善柔从冯家祖上的荣光说到冯爹爹的傲骨,说到了为人者的本分,又说到了女戒女则,冯洛书心里暗暗叫苦,心想这得说到猴年马月去,正苦于无法脱身之际,只听得门外传来真真的小姨牛月的叫喊“洛书”
洛书心中一喜,然而不敢表露出来,只好祈求的看着肖善柔。
肖善柔扶了扶额头,无奈的挥了挥手“去吧”
洛书忙打开院门。
只见牛月抱着真真,站在篱笆前。
“小孩子不懂事,还真以为几颗糖就能换来玉华花粉”牛月低头看着真真 “还不快将这花粉还给洛书姨姨”
真真低下头,小声嘟囔“这是我用三块饴糖换的,小宝已允了的。”头上的红绳子辫一翘一翘的。
洛书笑了“姨姨不要你的花粉,你自己拿着玩吧”说完又对牛月道“不就一盒花粉么,还值得你来一趟”
牛月抿嘴一笑“家里拘我拘的紧,不借着这玉华花粉做阀子,我还找不到由头来看你呢”
真真已迫不及待的跳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小姨许给了薛家哥哥,奶奶将小姨锁在家,天天在楼上绣嫁妆”
牛月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真真的额头“就你知道的多”然而她的脖子到耳朵根,已全羞红了。
牛老家境殷实,长女牛云招赘入夫,生了真真,听说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此女牛月就许给了开油坊的薛链,婚期在明年七月。
“下个月是花朝节,你去不去?”牛月道
洛书与牛月在竹篱前说了一会儿话,等她回转身,天色已全黑了,堂前亮起了火烛,肖善柔正在厨下收拾饭菜。
洛书走进门内,堂上父亲的牌位黑魆魆的对着她。
吃完饭,同小宝、二娘打完招呼,洛书走进自己的房间。
早上小宝闯进来时我们已看过了的,这是一个普通的民居民宅,长两丈宽一丈,顶上是筒瓦,墙上糊着白纱。
黑漆描金床、泥金松竹梅屏风、圆方牡丹椅、雕漆花几,其他闺房女儿有的,这里也有。唯有不同的,乃是洛书房内靠墙立着一架螺钿细木长桌,半丈有余,把东边的一面墙占了个大半。
洛书吹着了火折子,点燃了房内烛台上的蜡烛。当十二根蜡烛一一燃起时,这本就不大的房间登时亮的犹如白昼般。她复又掀起大西番莲青铜鸭鼎的盖子,往里撒了一把贮香。当轻烟飘渺的升起时,房内顿时陷入今夕何夕的虚无,配上漆黑天幕中斜挂的圆月,颇有一番庄周梦蝶的空灵。
洛书打开一个蓝布包裹,取出卷轴。
随着洛书细长的手指在卷轴上慢慢拂过,那卷轴也显露出了其真容,
远处一座石山耸然鼎立,如利剑出鞘;山边雾霭茫茫,斜月将升;山下大江流过,奔腾不息;江边画着几株老树,树下有一凉亭,几位身穿魏晋服饰的人坐在凉亭内,品茗论道,甚是潇洒。
山水树石,烟云流韵,莫不淡然雅致。
这就是前朝邢仁吉的名画《寒江秋月图》,画旁空白处题有当世大儒散练生的题跋。
洛书的父亲冯秀才就曾在女儿面前夸耀过这副画,说此画“用笔清瘦,气韵如生,仿似春蚕吐丝,一气呵成,天真烂漫有之,苍秀古朴亦有之”。
但他想不到,他一直无缘得见的《寒江秋月图》,此刻正躺在他女儿的书桌上,凭她细细观摩。
洛书看了那《寒江秋月图》半晌。
然后她推开原作,打开另一封宣纸,细细润好笔,闭眼片刻,再睁开眼时,已一笔一划的在宣纸上勾勒出《寒江秋月图》的山石古树来了。
冯秀才曾经对洛书说过,你虽然不曾继承到我读书的天分,然而你却继承了你娘画画的天赋,一笔一画,无不气韵天成,临摹古画,更加惟妙惟肖,几无破绽,可惜你是个闺阁女子,不然可成为顾恺之、王维、吴道子一类的书画大家。
洛书一边作着画一边想,亲娘如此善画,可惜没有留下哪怕一副画作,让她得以睹物思人,如今她想找到亲娘哪怕半件物品,都找不到寄托。
正在她专心致志的临摹画作时,门上传来“叩叩”声。
“洛书,你睡了吗?”
洛书一惊,忙吹熄火烛,收起画作,藏好宣纸,将狼毫笔踢到桌下,收拾一番后,见房内并无异处,上前开门。
肖善柔捧着一卷豆青妆花锦进来。
“娘家嫂嫂得了你的琥珀珠子,很是高兴,命我将这豆青妆花锦送给你,或裁裙子,或做袄,或拿来做披风,都使得。”
洛书展开扬起看了看“可做一件通袖袍子,搭那件紫绢挑线裙”
肖善柔将妆花锦放在桌上“都依你”放下了却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洛书见她眉间颇有踟躇之色,遂问道“二娘事吗?”
肖善柔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昏暗不明“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一件事。”
“什么?”
“翼王遇刺,下落不明”
乍一听翼王这个名字,洛书倒还愣了愣,过了片刻,一个银甲蒙面的男子闯入她的脑海中,哦,凤清寒啊。
然而感觉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当初她被凤清寒抛下马车,恰好跌落到一旁的深沟里,当时就昏了过去。殷墨初以为她死了,也就没管她。她在半夜醒了过来,挣扎着爬上坡,赶到沧州老家,和肖善柔将事情一说,两人连夜变卖家产,逃到叶州这样一个偏远的小镇。
洛书看着窗外的月亮,没有说话。
倒是肖善柔,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吊着个翼王,又不敢给你说亲,拖来拖去,最后你的终身该往哪里去呢?此次我去泸州,嫂嫂还问了我这个事情,她的意思是,她娘家有个侄子,今年才二十,人物齐整,可我不敢接这个话呀...... ”
如同所有被催婚的女子一样,洛书将肖善柔往外推“哎呀,二娘,有空你就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肖善柔愣愣的“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洛书捂着嘴笑“今天我在路上遇到了金夫子,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不知是不是读书人都喜欢她二娘这款,她爹这样,金夫子也这样。
肖善柔难得的红了脸“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将二娘劝走后,洛书也无心作画了,她草草的洗了番,就在床上躺倒了。不知是不是肖善柔的话点醒了她,当天晚上她就梦到了凤清寒。
梦见他被人追杀,刺客一剑划过他的后背,鲜血染红了她的脑海,他转过头来,眨了眨眼,一滴血珠自睫毛滑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