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造反失败后》柏惑

10、海棠红薄衫

　　冯洛书被那血滴惊醒过来。心想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被那煞神似的凤清寒给纠缠上，然而她已躲在叶城许久，始终想不出法子来摆脱凤清寒的阴影。
　　凤清寒虽反，但老皇帝还在位，她不能和离；也不能跑到凤清寒跟前，自请下堂，恐怕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人已被他射成个马蜂窝，她可没忘记她拿着弓箭冷冰冰的样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躲在这儿，隐姓埋名的老死吗？
　　思及此，她就一阵的犯堵，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披着衣服，走出房门。
　　窄窄的小院，尽数笼在漆黑的夜色中，有星星点点的流光，飞来飞去，遥远的苍穹如同黑丝绒般缀满了星子，虚空而神秘。

　　隔壁张大户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假山湖泊，慢慢传来。
　　“ 顾不得月黑风高月昏暗；顾不得露冷苔滑湿罗裳；顾不得鹅楣涩道金莲痛，毛骨悚然心慌忙；顾不得夜暮森森花园闯，寻找雪春与林郎。风筝依旧挂树上，猛然见雪春她……浑身是血命已亡！ ”

　　话说最近一个月来，由于张老太太做寿，大摆筵席，请戏班子唱戏，洛书已从《凤还巢》听到了《碧玉簪》；从《彩楼记》听到了《林招得三负心》，今天是《林招得三负心》，刚好唱到了林招得夜半赴自幼定亲的富绅之女王千金的约，却不慎碰上了王千金丫鬟雪春被歹徒所杀，林招得一个弱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当即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黑漆漆的夜里，这样的唱词格外渗人，偏偏男旦又有一把水磨的好嗓子，字正腔圆不说，每一个韵都拖得老长，洛书抱膝坐在台阶上，感觉黑暗像是兽，欲慢慢的吞噬着她。
　　所以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门闩的拨动声就格外的刺耳。
　　洛书猛地一跳。

　　只见肖善柔掌着一盏灯，慢慢的走出来。
　　此时她已褪去日间朴素而简单的衣袍，换上了一件海棠红的薄衫，下面系着一条鲜红的生绢裙，敞开的胸脯露出一抹葱绿抹胸，随着她的走动，胸前的鸳鸯戏水刺绣划动如波。
　　她穿着小巧的软底缎红莲鞋，慢慢的踏在松软的泥地上，夜风虽然轻微，但她身上的凝合香依旧浓烈，呛的洛书晕头转向。

　　现下洛书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想冲出去质问她，一时又努力的缩着身子，希望她看不到自己，斑斓的树影在墙上摇晃，一切显得鬼气森森的。
　　她提着灯，慢慢的往东墙而来。
　　洛书睁大了双眼。

　　“欢郎”肖善柔唤道。
　　声音是娇媚的，虽刻意的拿腔作势，却有一种引诱似的蛊惑。
　　洛书眼睁睁的看着隔壁围墙上垂下一架软梯，肖善柔将油灯架在围墙中间，借着软梯，慢慢的爬了过去。

　　过了片刻，衣裙的窸窣声、唇舌相就的咂摸声、喘息呻吟声，响在了围墙那边。
　　夜凉如水，满天的星辰如雨点般落下来，洛书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已是麻了的。

　　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她不停的问着自己，她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爹爹虽已故去，但他临死前传出话来，二娘肖善柔去或留都由着她。洛书很想冲上去质问她，如今这算什么？

　　既想当婊子，又想立贞洁牌坊么？
　　夜很安静，渔火在青山大江中慢慢摇曳，虚笼着艳艳的光，暖暖的，落入洛书的眼底就连绵成暗簇的火。悠扬的叶歌声伴着青龙寺的钟鼓，幽幽的响在这大江雪夜中。

　　钟鼓浑厚，包容着一切的怜悯，而叶歌则哀婉激越，徘徊于生死之间，却带着向死而生的洒脱，仿佛对命运说，既然能接受最好的，那么也能接受最坏的，不害怕死亡，亦不害怕丧歌，但仍要牢牢的抓住每一个存活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渺茫如蚁。

　　洛书心中烦乱，遂循着这歌声慢慢的踱向外。
　　叶城是一个小镇，没有宵禁，可饶是这样，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窗，日间热闹熙攘的街道空无一人，洛书走在丈二见方的青石道上，别有一番寂寞的萧条。

　　那乐声渐渐的变了，变成了沙场攻伐之音，只见大漠孤烟，两军对垒，千军万马，箭矢齐发，呐喊声、马蹄声、铁甲撞击声、风声、呼和声…… 当洛书以为这乐音会在最高点激发开来时，却趋向平和，变成一朵飘扬的雪花，慢慢落在玉门关的城楼上，摇坠着不肯化去。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洛书站在安胜桥上，静静的站着。玄青披风，白缎鞋，淡淡的星光落在她的肩头，像是在大青山上晒月光的小狐狸，妖娆肆意。

　　黄姑庙前，大柳树下，那人已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石鼓上，对着寥阔的夜空和汤汤的流水，拿着一片碧绿的柳叶，吹奏着笛音。
　　侧影宁静祥和。
　　然而这人的一双眼却锐利冷漠，好在睫毛浓密纤长，遮住了眼底沉静的光。

　　洛书不禁想起，记忆中，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眼底的光芒从未被人见过。
　　然而，像谁呢？洛书在脑中将认识之人扒拉个遍，一时间倒没有想起。
　　“姑娘”这人的嗓音倒不像他整个人似的冷梆梆，反而有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洛书“嗯哼”了一声，走下桥头，静静的打量着他。

　　靠在石鼓上的人，有着一张无比惨白的脸，失血过多的缘故；饶是如此，也能看出来其面容俊雅，秀目剑眉，衬着如玉的月色，端的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了。
　　对着好看的人，洛书一向是极有善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