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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奉珠晋闵搀小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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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沈兼埋自己突然想起沈懿舒叮嘱自己要带给皇贵妃的一厢透胝觖南珠没带,自是匆匆忙忙告别曲润直和一众世家子弟。南珠小巧圆润,十余颗也不过一掌的大小,虽然不及东珠在朝服和冠服中的重要性,素来为宫中嫔妃所喜。
而透胝觖南珠本是产自沅陵的一种青岩打磨而成,用光滑细润的珍珠粉一点一点磨上去,置放在阴凉不通风的地方一个月后,再让下人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滚成珠子。府上聘请的能工巧匠这时候方才出马,使出本领在珠子上精雕细刻,雕些静物在上面,一缕一缝的间隙里沉积着的青岩抖落出来,形成缕空的珠子,这样珠子就不会太重,以至于硌到了皇贵妃的手。底下进献给皇贵妃也算是尽足了心意,皇贵妃也很是喜欢。
上次是明晏来送,这次时机刚刚好,便由沈兼埋亲自转交给皇贵妃。
皇贵妃住在西九宫范畴内,居所乃九宫之首,寿央宫。寿央宫是建了很久的宫所,不像庆章宫是庆元帝专门为穆贵妃建造的。一进小宫门,扑面而来而来的就是老式宫殿古朴庄严的气势。更不论格局磅礴大气,依沈兼埋估计,占地起码是西九宫九分之三四的样子。
两个三等宦官对沈兼埋打了个千,便领着沈兼埋低着头小心地带路。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寿央宫里的宫人特意扫出来的一条小路,旁边还平积着雪,雪和路泾渭分明,来往的人不去踩雪,故而雪还是透白的,干干净净。小路是白玉石铺成,还辅以大理石,走上去只觉得脚步平稳,鞋子上也沾了几分凉,凉丝丝的,又带着矛盾的暖意。
沈兼埋心里暗叹,端静皇贵妃年轻时的得宠,仅从宫殿便可见一斑。
到了正殿,三等宦官前去通告,凑巧有个女子从里面出来,见了沈兼埋先是愣三分,再是笑七分。她身着绛青色锦缎衣,外裹墨色绣青大氅,脚踩蒙古那边式样的花盆底,如漆长发也挽成简单的图样盘在头上,发髻只用一枚看似朴素的玳瑁色流苏簪打理整齐,整个人都充满干练又柔和的气质。
沈兼埋一琢磨,就知道这位是谁了。
还能是谁?只能说那位自幼就熟读史书,曾辩论十余位大儒,成年之前还应庆元帝命令女扮男装潜入兵部查明“王朋悬”一案,嘉奖为能干官吏,成年后更是声势浩荡的远嫁南蒙古抚蒙,最后成为海蚌公主威风凛凛,和蒙古夫婿硬生生治下混乱之地的晋闵公主了。
晋闵公主接过沈兼埋递过的一厢透胝觖南珠,只笑道:“自本宫出嫁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明晏姑姑了,年幼的时候,本宫就因着明晏姑姑不过比本宫大上四岁喜欢黏着她,姑姑吃软不吃硬,本宫稍微撒个娇便求得她带本宫玩耍。如今想来到遑论隔世一般。本宫离宫时,你才一个团子大小,正带着金锁踉踉跄跄地走路呢。如今到这么大了呀。”
沈兼埋有些接不上来话,他并未和这位晋闵公主打过交道,不知道她这是在怀念往事还是在与他示好。
晋闵公主也不觉得尴尬,她个子高,借着自己的高个子优势摸上了沈兼埋的头。
沈兼埋惊异地抬头看着晋闵公主,心机充满了不解。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晋闵公主和他的母亲明晏公主的关系,可能是真的很好。
蒙古的狂风卷起的尘沙令晋闵公主的脸像是饱经风霜一样,不过那儿的风跟刀子没什么两样,晋闵公主这样的皮肤还算是好的了。
晋闵公主丝毫不在意沈兼埋的直视,甚至带着点探究的锐利目光,朝沈兼埋爽朗地笑了笑就又踏回了正殿里边了。
这个小插曲沈兼埋不过思索了一会儿便抛到了脑后,毕竟关系再好也是十一年未见了,大不了就请他母亲亲自进宫跟晋闵公主叙旧。
哪想到返回的路上遇见了谢檩,这也不凑巧极了。
谢檩许是顽皮,一只脚深深地陷入了雪地。这儿的雪埋得较深,雪无可厚非的压覆在他脚上,蜿蜒至小腿。小孩子开始急躁起来。不过小孩子想我不了平衡,一只脚又在里面拔不出来,另一只脚只会下了死力气拼命往下踩,身子□□,握紧了左拳使劲,妄图将右脚拔出来。
沈兼埋有些好笑,快步向前走。脸色不动,边走边思考谢檩为何还在这处玩耍,穆贵妃是否知道此事。心里尽管翻腾似海,但还是一丁点也没露出来。
正当沈兼埋赶到那地方时,谢檩已经摔倒地上了,大氅覆在身上,除去陷在雪地里的右脚,其四肢竟是没有形象地大张趴在地上。
这倒像只蝙蝠,沈兼埋抿嘴忍住笑。这可是贵妃的儿子,哪怕父亲已经站好了队,贵妃也是最好不要惹的。
沈兼埋一个跨步就来到这里面前。沈兼埋半蹲,耐心地将谢檩上半身拉起来,从后向前环抱住谢檩,左手轻巧地从谢檩的腰间穿过,修长的手指揽到右腰后猛地向上使力,将谢檩从一个已经不小的雪坑脱离。
当沈兼埋把谢檩放到平地时,他才看清了谢檩的神色。
眼前的谢檩缩着头,脖子没在暖脖中不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兼埋。他眼睛里的漫漫水光像一面镜子,清晰的反应了沈兼埋的模样,而阻挡了沈兼埋想要探究这个小孩的眼神。
谢檩面无表情,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唯一变化的竟是眼睛。谢檩下边眼睑泛红,淡淡匀匀的红色在眼睑那儿构成一妆涟漪。
沈兼埋心头微动,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反手摸上了谢檩的脸。分明是沈兼埋半蹲,谢檩直起身子站在地上,沈兼埋还是以自己明显的优势,居高临下的俯瞰这个小孩的身姿和风采。
大雪依旧是纷纷匀匀的下,少有宫婢和宦官出入。这偌大的景仁宫外竟无一人的影子,一时间只剩下了沈兼埋和谢檩两个人。
谢檩眼里颜色浓淡鲜晦,晦暗分明。
沈兼埋赫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谢檩从脚陷入雪坑开始,一直都没有急躁。他看到的谢檩刚才的意欲拔出脚,可能是已经尝试了的很多遍,每一次都平稳的算好了自己花费的力气,失败了也没有埋怨,站一会儿再积蓄力气进行下一次尝试。他知道,他终究会把脚拔出来的。
这是一个怎样的小孩?沈兼埋不敢想象。他睁大眼睛,略带奇异惊奇地看着谢檩,心里队穆贵妃之流重新开始评估,越思索就越觉恐极,背上也开始渗出细汗。
沈兼埋放开对谢檩的桎梏,勾起了自己最擅长的笑来掩饰自己的惊骇,一只手牵住谢檩,向前走去。
的确,沈兼埋对谢檩的评估是一开始所有的人中最高的,但这还不够高。
在谢檩长大后,他最擅长的部分就无可遮拦的凸显出来。他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即使在自己最能发挥的场景里也要藏拙,而是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能耐展现。环绕豺狼虎豹,四面楚歌,暗棋步步交错,谢檩依旧能色厉内荏,咄咄逼人。
此番正逢乱世,朝闱乱如一锅粥。国库不满,吏政不廉,商户不善,小国自立,战乱四起,硝烟弥漫,官民不安。大梁平乾帝,大陈嘉崇帝,大周宁奉帝,三者生于同一朝,皆是人间少有贤才能帝,其治下安康,软化甚至灭除了了乌烟瘴气的政局。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