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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谢檩尚骄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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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兼埋突然瞧见了个小孩子,他刚才一直望着飘飘洒洒落下来的雪片,倒瞧见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他从哪个囫囵小巷子蹦出来的。这冰天雪地的,这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贪玩,不在哪个娘娘满是熏笼地龙的暖阁里待着,偏偏过来踩雪。
沈兼埋寻思着,又不知为何慢慢的笑了。五六岁的年纪,大冷天还敢出来踩雪,不怕被皇帝责骂顽劣不堪不守宫规,除了那个被皇帝从小宠到大的十二皇子谢檩之外还能有谁。
曲润直上前一步,用那把扇子斜着遮了遮自己的下巴,眼睛轻飘飘的向后一瞟,眉眼弯了弯,只露出好看的眼睛。一旁的世家公子们示弱一般地退后几步,曲润直稍显满意的得意之色转瞬即逝。他靠近沈兼埋的耳廓,低声说:“子兼,那卑贱的罪臣之孙你怎么看?”
沈兼埋歪头,避开了曲润直如此亲密无痕的举动,颔首道:“谢檩母妃我也该称小舅母,十二皇子是皇帝的儿子,皇亲国戚尚且尊贵,何况是天潢贵胄,表哥还是不要这样说才好。”
曲润直的脸藏在扇子下,看不清他是否还在笑,只听到他答了句,“也是。”
沈兼埋自己也是年少气盛,那位穆贵妃谈何担得上穆这个字。她比皇帝小上二十多岁,跟大皇子妃年纪一般大,指不定还要小些。不过容颜如花,那一朵杜牡在额间栩栩如生,是个气质贤淑的可人,比起她身份倒是不符。脾气跟性子也算中规中矩,从未逾矩,总是低头状若不懂般平静。不过若真从未逾矩,又怎会引得在宫妃上严苛了大半生的皇帝为她几次破例呢?
倒也是个难懂的人。
可惜了,要容貌有容貌,要身姿有身姿,要品性有品性,怪就怪在身份实在低微。
沈兼埋突然对着年纪尚小却宠爱颇深的皇子有了怨恨,完全忘记了他和谢檩素未平生毫无关联。
他的母亲现在跟父亲不知为何冷战,冷战时间已足足三月之久,明晏让沈懿舒跟穆贵妃多多接触,沈懿舒向来瞧不上明晏使这些小计谋,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沈懿舒看不惯明晏,连着他唯一的儿子都看不过去,挑剔的眼光让他总觉得这个儿子也染上了明晏的蠢笨。沈兼埋害怕沈懿舒真厌恶了他,惶恐不安下做出的事越发让沈懿舒看不起。他完全算得上深受其害,而这件事儿的源头正是穆贵妃,谢檩的母亲。他充满急躁与怒火,又灼灼不安,看着谢檩也不免迁怒。
他自诩血统高贵,足以配的上骄傲这个词,自然是看不起罪臣的后代,语气难免沾了点怒气和看不起般的轻蔑,“不过……”,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带着上位者的调侃,“也算得上有道理。罪臣之孙嘛,是吧。”
说完,沈兼埋微微仰头,身上染上了点点白絮,他为此皱皱眉,可白絮依旧是歪歪斜斜地往下落,落在身上覆了一层薄衣,沈兼埋扯了扯嘴角,抖了抖右肩。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被有心人记着,且成了他日后的罪名。
沈兼埋年纪尚小,难掩轻蔑之意的想法在曲润直看来简直是透实极了,曲润直恍然大悟,原来沈兼埋还真是个骄骄傲傲的孩子呢。
那个穿着狐皮大氅的谢檩,唇红齿白,被大氅包裹着更显得是个招财童子。这大氅还是皇帝用自己的织锦条例特意给谢檩的,用的是最好的雪绒料子,轻薄不说,针脚密密又软和。
突然,原本隔着沈兼埋一行人足有一丈远的谢檩朝沈兼埋望过来。沈兼埋这才看清楚童子的样貌。
童子本身就很讨喜,遗传穆贵妃的桃花眼已经出现端倪,尾稍微上挑,处在眼底的黑色沉沉甸甸,在暗处定会煜煜生辉。一双眼睛微波粼粼,明明已经隔了这么远,沈兼埋有足够的把握谢檩绝对听不到,不过当他模模糊糊感知到了点什么不祥的意味,想要跟谢檩的眼神对上来的时候,谢檩直接移开了视线。
就那凌空一瞥,怎么看都是无意之举,沈兼埋却有些举棋不定谢檩是否真的没有听到。实在是谢檩的眼光不像是五六岁的孩子,漫漫的水光想要溢出来,但那绝不会是泪水积在眼底,望过来的时候沈兼埋反而感觉是一片刀剑的利光掠过去。
曲润直虚扶了一把沈兼埋,似笑非笑,“子兼,要打起精神来呀。”
沈兼埋狠狠的阖上眼,倦意突然涌了上来,自己应该是看错了罢。这几天一直后怕母亲又做出什么糊涂事来,昨夜基本上一宿没睡,今天居然如此不谨慎,当着谢檩的面儿就说起他的身世,好在他还是个孩子,听没有听到都是个未知数,自己关心则乱竟被一个小孩子简简单单的一瞥惊到腿软,说出去父亲定会更看不起自己吧。
沈兼埋勉勉强强持起了之前的笑意,低声道,“只不过是打了个寒噤而已,表哥勿挂。”
曲润直笑了笑,上下打量了沈兼埋一会儿,重新审视了他一番,漫不经心的敷衍道,“是是是。”你自己是不是打了个寒噤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曲润直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用沈兼埋得罪了谢檩的前车之鉴埋葬了他大大咧咧自以为是的前半生。
庆章宫内。
沈兼埋半掩身子,实实在在地行了个礼,“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十二皇子是皇帝舅舅的皇子,您又是微臣的小舅母,十二皇子摔伤,微臣不过是及时带他回来唤来太医,这是分内之事,还请贵妃娘娘勿要再谢,微臣实在是惶恐不已。”
穆贵妃不算得体的诡异笑了笑,这笑容转瞬即逝,低着头的沈兼埋错过了这个笑容。
穆贵妃抬了抬手腕,宽大的云袖形成一个巧妙的弧度,她从半掩的云袖里仔细瞧着这位沈家公子好半晌,一直到她仿佛真的瞧见了什么东西,便把云袖轻柔地放下来,悄无声息地覆在深青色衣裳上。衣裳用金丝绣着的翠竹绿柏上勾勒出了团团华纹,此等精细的做工足以将这位宠冠六宫的穆贵妃得宠情况显露的淋漓尽致。
只可惜沈兼埋心中复杂,无心了解穆贵妃到底如何得宠。
穆贵妃笑吟吟地说:“你沈子兼乃是皇上胞妹之子,十二皇子又被你看顾的好,看来也算是有缘。毕竟啊……明晏公主是皇上的胞妹,实在是比其他的公主亲密些。”
沈兼埋不敢搭理这句明显越矩的话,穆贵妃也毫不在意。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寒暄,到沈兼埋被皇帝身边的内监唤走才算结束。
穆贵妃一招手,谢檩就踱着小步子从屏风后面慢慢跑来。穆贵妃将头埋在谢檩肩上,双手环抱自己的儿子,刚刚绷起的气态收起来,渐显疲倦的眼睛在谢檩左肩蹭了蹭。
谢檩犹豫片刻,把手放在自己母妃头上,一下一下的顺着穆贵妃的假髻安抚不知为何情绪低落的母妃。
穆贵妃低低的声音从衣裳里传来,“阿檩,母妃会为你抢来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庆章宫内一片寂静,只余下穆贵妃时不时的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