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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怀文视角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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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原谅他了。"在梦中,张怀文听见自己这么喃喃自语道。
醒来之后,张怀文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梦见了什么,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都不愿重新想起的回忆。她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倘若能完全活在梦中就好了,张怀文想到,或者完全活在现实之中也行。人到底为什么要生活在梦与现实之间,在逝去的幸福与眼前的苟且互相切换?这不是更显得人生残酷悲哀吗?
然而生活仍在继续,简单梳洗过后,张怀文换上制服向不远处的办公楼走去。当她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天亮了才没多久,可没想到李晗嫣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带微笑地望着她。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张怀文奇怪地问道。
"反正睡不着,我就来了。"李晗嫣说到。张怀文点点头,看见李晗嫣的桌前正摊着一本薄薄的书。
"这是什么书?"张怀文边说着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坐下。李晗嫣长长地嗯了一声,随着张怀文的脚步转过身来。当张怀文坐在木椅上时,一抬眼就能瞧见李晗嫣笑嘻嘻的脸。
"我昨天在书摊上随便买的,据说是最近正时兴的小说。""把这书收起来。"张怀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对这些书一向没什么好感。
"这不是还没开始上班嘛。"
"你要真闲着,就花花时间看看我给你找的那几本书。"李晗嫣只好把书塞到自己的包里,不高兴却又不敢完全表现出自己的不高兴。张怀文看着她这幅模样,不由得想起前几天吕海生在整个译电科的人前说的话:"也只有张怀文才降的住李晗嫣。"这句话令张怀文疑惑,同时也使她警惕。
"张姐,你今天要教我什么呢?"
张姐是李晗嫣给她新取的称呼。当张怀文接到科长徐涛的指示后,她带着李晗嫣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寻找着日后将由她和李晗嫣共享的小办公间。李晗嫣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只不过没过多久就忍不住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
"张教官,我听说了呢,整个科室只有你破译出了那份电码。"张怀文点点头,目光依旧游移在房间号上--2223、2224、2225……"张教官,你说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呢?""随便你。"张怀文答道。她停住脚步,面前的门牌上写着2226,这将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她和李晗嫣办公的地方。
"那就叫你张姐吧,我一直都想要个姐姐呢。"就在张怀文打开房门进入房间时,李晗嫣高兴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不由得转身望去,见到的是那张青春的脸上真诚的欣喜。
李晗嫣现在又这么叫她了。每次李晗嫣这么喊她,张怀文都会想起之前她在李晗嫣身上隐秘的希望。自从她意识到李晗嫣没有表面上那么没心没肺,那个希望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想到这,张怀文抬头看了李晗嫣一眼。此时窗外树叶在晃动,院子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毕竟还没到上班时间。
"你住的还习惯吗?"张怀文一边说着一边用钥匙打开了办公桌里抽屉上的锁。她假装自己只是随口一问,虽说实际上也没有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行吧。反正床睡起来比培训班的时候舒服。"李晗嫣回答道,"就是大半夜的时候有狗叫,吵的人心烦。"张怀文知道李晗嫣说的是锁在铁门外的看门狗,好几只锁在外面,只要有一只开始叫唤就带着其他狗一起叫唤。她们的宿舍楼虽然在最里面,可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你只要赶在门禁前回来就行。"张怀文意有所指地说道。在培训班即将结束之时,李晗嫣被抓到大半夜地还和别人逗留在小酒馆里面嘻嘻哈哈。学员偷偷溜到镇上教官不是不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呆到那么晚--那么小那么旧的镇子,李晗嫣能精神奕奕地闹到那么晚也是一种本事。
李晗嫣吐了吐舌头:"总会玩的忘了时间嘛~"
"只求你不要让我大半夜地再次被叫起来。"张怀文淡淡地答道。李晗嫣可能以为她生气了,便没有再多说。一下子房间里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院子里依旧是安静的,两者的重合突然令张怀文感到恍惚。李晗嫣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张怀文的角度望去,刚好能看见她平日里秀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留下一个无法言说的侧脸。李晗嫣知不知道她在看她?张怀文不由得想到。教室里冷漠的李晗嫣在此刻又冒了出来,好像连同着平日里的欢闹都是她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她拉开了抽屉,从中拿出了已经研究多日的文件。听着声响,李晗嫣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睛里,在此刻盛满了委屈。
"张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很烦人?"
"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张怀文平淡地回答道,她没抬头看李晗嫣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专注地拿着笔对着书本在旁边计算着。李晗嫣低低地噢了一声,什么话都没再说。李晗嫣会怎么想这句话呢?张怀文忍不住想着。那个愿望,那个自私的愿望,究竟为什么自己会把它寄托在李晗嫣的身上?她不是没有见过和李晗嫣一样欢快的年轻姑娘,但只有李晗嫣一人与她接触密切。想到这,张怀文下定决心要离李晗嫣远一点,再远一点。但是一天还没过去,张怀文就发现这做不到。
中午午休结束后,李晗嫣可以算得上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办公室。还没等张怀文开口问她究竟为何,她就满脸笑容地跑来站在了张怀文的身边。
"张姐,我们有时间去城里的商场瞧瞧吧,听说是从巴黎运来的一批新时装。""不去。""怎么不去呢?听说那些时装可好看了,张姐穿起来一定很漂亮。""不去。""张姐~"李晗嫣巴巴地瞧着她,见她毫无反应突然蹲在了地上。张怀文被吓了一跳,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赶紧从地上起来。"
李晗嫣正仰着头,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张怀文的身影。愣了一下,张怀文才意识到李晗嫣正拉着她的衣角。
"不要对我撒娇,我不是吕海生。"沉默了一会儿,张怀文说道。她指的是几天前李晗嫣刚到译电科时发生的事。当徐涛宣布李晗嫣跟着她学习后,一直站在李晗嫣身后不出声的吕海生重重地冷笑了一声,他脸上的嘲讽之意一览无遗。没有人预料到这个情况,他们都知道张怀文是吕海生介绍来的,都知道吕海生绝对不会出于赏识往这里送人,都以为张怀文和吕海生有什么密切的私人关系,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大多数人的沉默是因为尴尬,张怀文的沉默是因为愤怒,而李晗嫣——张怀文后来想到,大概是在思考怎么缓解气氛。
"吕叔叔,每次你都要吓唬别人!上次也是,说好让顾哥哥教我画画,结果你非要瞪着他把他瞪跑了,到现在我都没学成。"李晗嫣笑着嗔道。吕海生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神专注,极具压迫力,李晗嫣似乎受不了他的眼神而低下头来。但很快,吕海生笑了,露出一个长辈对着晚辈宽厚的笑容。张怀文总觉得很多人因此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李晗嫣自然随着她的话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她脸上的笑容变大,眼睛闪闪发亮。
"你当然不是吕叔叔,张姐比吕叔叔温和多了。"
张怀文想起还在培训班的那个夜晚,李晗嫣那冷静的语调——"有时候,吕叔叔会变得很冷酷。"仅仅是有时候吗?张怀文想到,她总觉得吕海生一直都是现在这副样子,一双眼睛漠然地注视远方,像是注视着只有他才知道的命运。
"张姐~张姐~?"见她走神了,李晗嫣使劲晃了晃她的衣角。张怀文因她的举动感到羞恼,她感到自己的耳朵隐隐发烫。
"放手!"
李晗嫣瞪大眼睛看着她,张怀文知道她一定看见自己发红的双耳。她恼怒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而后伸手掰开李晗嫣还抓着她衣角的手指,最后拽着她的胳膊让她起身站着。李晗嫣不知何时也红着一张脸,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她局促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又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张姐的脸皮怎么这么薄。"李晗嫣小声嘟囔道。她背过脸去,像是赌气,又像是羞恼,闪闪发亮的眼睛偶尔转过来瞥了一眼,又迅速地移开。刚刚还恼怒万分的张怀文为此忍不住轻声失笑。
"再不回到位子上我就去找你的吕叔叔告状。"张怀文吓唬人地说道。李晗嫣转过脸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往自己位子上走去。结果李晗嫣刚坐下,张怀文又听见了她清脆的笑声。
"又怎么了?"
"从没见过张姐这样,觉得很有意思。"
张怀文没接话,此刻的她又重新回到了别人对她的刻板印象中,又或者说,她回到了自己对于自己的定义之中,所以她只是沉默地抬头看了李晗嫣一眼,确认她已经背过身去继续处理事务后才放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之中。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是一晃神就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对于这件事张怀文并没有自觉,她深深思索着,连院子里的喧闹也恍若未闻。直到李晗嫣站在她桌前啪啪地拍了几次手,她的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现实之中。
"张姐,下班啦,电码难道上班的时候还看不够吗?"张怀文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纸张。她简单收拾一番,便将手里这份文件锁回抽屉里。李晗嫣紧跟着她走出小办公间,她们俩在一处转角碰见了徐涛。徐涛一看见她们就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面带微笑地走到两人身旁,一脸期盼地望着张怀文。
"怎么样,那份文件你有什么心得吗?"
张怀文下意识地转头向李晗嫣看去,却看见李晗嫣已经识趣地走到了一旁。徐涛见她这副警惕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虽说晗嫣是自己人,警惕些也好。"
张怀文微微地点了点头,轻声讲了一些自己对于这份文件的看法。在李晗嫣来这之前张怀文就已经拿到文件了。按她那时的级别,这份文件原本不该给她,但由于她上次立了大功大家对她的电码水平相当服气,所以最后这份文件还是到了她的手里。直到李晗嫣来译电科报道,徐涛才正式升了她的职务,一切都变得名正言顺起来。但是张怀文对此无所谓,反而是别人显得比她开心。她这态度让人觉得奇怪,却又同时对她多了几分敬佩。
李晗嫣一直没走,就站在窗边等张怀文。等到张怀文和徐涛讨论完,听起来她们的同事已经走了大半。
你怎么没走——张怀文本可以这么问道,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与李晗嫣拉开更远的距离,所以她只是走到她身边顿了顿,沉默地望了她一眼。张怀文不知道李晗嫣有没有跟在她的身后,因为一切都是安静的,直到她走到门口的大厅,她才从一群姨太太热情的招呼声中察觉到李晗嫣的存在。
张怀文想到,这几位"出名"的姨太太大概就是告诉李晗嫣新时装的人,普通的女孩子哪会想到去看时装。她皱皱眉,但脚步未停,就这样一直走到宿舍楼里。等到张怀文上楼梯的时候,她略感惊讶地在转角看见了李晗嫣的身影。
"张姐。"是李晗嫣先和她打招呼。张怀文轻轻地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怎么没和那些太太们去看时装?"
"原来张姐听见刚刚我们在讲什么了,我还以为张姐走这么快是听不见的。""我猜的。"张怀文简短说道。李晗嫣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
"好吧。其实我不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太烦人。"张怀文轻轻地噢了一声,正打算走,却听见李晗嫣继续说道:
"我还是喜欢和张姐待着,因为张姐是真心对我的。"张怀文原本以为李晗嫣所说的烦人只是简单地指那群太太的叽叽喳喳,但是此时此刻,她又从李晗嫣的话里听出些别的意味。
"我不明白。"
"张姐,你明白的。"李晗嫣平静地说到,她走近几步,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映着张怀文的面容。"她们试图和我交朋友,只是因为我父亲是上海有名的银行家。"张怀文无法控制住自己不望向那双眼睛,它如此清澈,就像是孩童天真的双眼。
"张姐不明白的只是我为什么会说出这几个字。我知道,在张姐眼中,我只是没心没肺的大小姐。可是张姐这么聪明,难道没发现这只是一幅面具吗?"她是对的,但此时此刻张怀文宁愿自己错的彻头彻尾。
"我曾经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难过,但后来我发现那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永远难过下去。反正都是活着,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呢?所以我假装不知道接近我的人大多怀有目的,假装不知道有很多人会在背后恶意谈论我,假装不知道我的成就都会被简单认为是托了我父亲的福……所以那天在车里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张姐不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帮我的。""何必和我说这些。"张怀文紧握着拳头,伤人伤己地问到。她转过身,拒绝去看李晗嫣是什么反应。那是一阵可怕的沉默,等到李晗嫣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出现了颤抖。
"我还能去和谁说呢。"
说完这话,李晗嫣匆匆离去,只留下张怀文一个人沉默的站着。很显然,她伤害了她,就像她开口之前所想的那样。张怀文知道这是自己下意识的抵抗,她不想再和李晗嫣有所关联。但当李晗嫣说出那句话后,当她或许用她明亮的眼睛继续望着她说出那句话后,张怀文无法无动于衷地继续和她拉开距离。可她依旧在意李晗嫣伪装的单纯,以一种灰心的形式。当隐隐存在的渴望破灭时,张怀文不由得感到些许绝望。想到之前种种,她叹口气,极为难得地感到几分惶恐,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复杂的感受,只知道远离李晗嫣太过残忍。
张怀文回到房间的时候,外面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但从窗户里望去,对面那栋楼已经零星地亮着几盏灯。一阵欢声笑语从楼道里传来,那么年轻的笑声,仿佛只要笑着就足够了。天一点一点的变黑,张怀文就站在窗外,眼看着夜幕降临,越来越多的窗户上透着亮光。张怀文突然想到,李晗嫣此刻会去开灯吗,还是会像自己以前那样,独自一人在一片黑暗之中感受悲伤与愤怒。想到这,张怀文又想起了自己早上的梦境。那是傍晚时分的湖边,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她一个人孤单地站着。周遭一切都是寂静的,明明刚刚还喧嚣的可怕。可她已经听见了清楚的扑通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管不顾地扑到了湖里……张怀文试图去想李晗嫣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她失败了。她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那天紧密相连——在那天之前她压抑的家庭,在那天之后她破碎的青春,仿佛都是为了能让那件事发生——她和其他人一起,注视着方龙——她曾经的恋人,怀揣着巨大的激情,跳进了荷花丛中。她当然早就原谅他了,在她第一次见到方龙时,张怀文就清醒地意识到,他身上的激情,迟早会引领他走向毁灭……等到张怀文完全平静下来能够继续思考该如何处理她同李晗嫣的关系,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张怀文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去敲李晗嫣的房门。可李晗嫣没有出来开门,她敲了几次,李晗嫣都没有反应,就像是她不在房间里。张怀文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李晗嫣站在门框中,两眼微红,咬着嘴唇,沉默地望着她。
"为什么不走?"
"我……想知道你现在还好吗……"张怀文凝视着李晗嫣轻声回答到。听了这话,李晗嫣的眼眶里又出现了隐隐的水光,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泪来。
"你又何必和我说这话?"她垂下头,讽刺地问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句话让你伤心。"张怀文越说越轻,最后甚至闭上眼睛。为了能够解释自己的前后矛盾,她又加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不习惯和别人那么亲密……所以听到你说这些我不知道做何反应。""难道——"李晗嫣仰起头,眼睛像是一汪深潭,张怀文觉得这可能是灯光的缘故,"张姐从来都没有过朋友吗?"她又喊她张姐了,看起来她原谅她了。按常理而言,张怀文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但自从今天下午李晗嫣跟她说了那一席话后,一切的发展都脱离了正常的轨迹。所以此时此刻,张怀文暗暗地叹了口气,极为难得地和别人提起自己不想回忆的过去。
"只有过两个,不过都不是女孩子。"
李晗嫣轻轻地噢了一声。大概她发现了,这个问题让张怀文不大自在,所以她没有追着问下去,按理说她应该会问下去的。顿时,张怀文悬挂着的心放下了。
"你吃过了吗,没吃过的话我给你去煮碗面。"或许是感激李晗嫣没有再问下去,又或是出于对待小妹妹的怜惜之情,张怀文主动问道。李晗嫣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很快,她笑着点了点头。
张怀文回来的时候,李晗嫣的房间依旧开着门。她拎着保温壶走进去,只见整个房间里只有棕色圆桌上点着灯。圆桌上铺的碎花桌布,虽是张怀文敬而远之的样式,但还是亲切好看的。
"碗呢?"放下保温壶,张怀文问道。李晗嫣从桌旁站起身,走到一旁踮脚打开橱柜。张怀文随着她的身影看去,只见橱柜旁的方桌上摆着几个相框。
"那是你的照片吗?"张怀文问到。捧着碗的李晗嫣偏了偏头,快活地回答道:
"只有一张是我的。剩下的是我娘和我爹的照片。"张怀文沉默地点点头,房间里只听见李晗嫣一边摆放碗筷一边说着:
"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我娘,尤其是眼睛……不过我也不清楚,因为我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可以对着看。张姐,我之前都没和你讲,我娘生下我就去世了……"张怀文听着李晗嫣絮絮叨叨地讲着,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气可以如此轻松。她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不止一次地祈求过母亲能回来把她带走……正恍惚着,张怀文又听见李晗嫣说到:
"我以前会伤心为什么我只有爹爹,但是我爹爹对我真的很好……虽然不应该,但我现在真的觉得我娘不在也没有关系。"张怀文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李晗嫣脸上幸福的笑渐渐消退,她困惑又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张姐,暖黄色的灯光映得她的眼睛更加透亮。
"吃面吧。"张怀文只能这样说道。她站起身打开保温壶的盖子,保温壶里的面汤映着她隐约的脸庞。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张姐?"李晗嫣年轻的声音从张怀文背后传来,她手里的动作因为她的话语一顿。
"没什么好说的。"张怀文失神地喃喃自语道,"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她抬起头,看见李晗嫣正注视着她,目光里是关切的探询。张怀文自觉失言,微微一笑后又说道。
"我什么都没想,是你多想了。"
"好吧,我看张姐一声不吭的样子,还以为张姐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你的事根本没什么好说的"——记忆里的父亲如此说到,他的脸上有着扭曲的微笑——"你只要待在家里陪我,一辈子陪着我,其他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我不在乎你在想什么,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待在这。""你一辈子都别想像你娘一样离开这个家!"不开心的事——的确是不开心的事,曾经午夜梦醒的时候心心切切地希望自己彻底忘了这些事,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张怀文想着,是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的执念都能释怀?
很多年后,当张怀文终于自己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她不由得想到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