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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听风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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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天到冬天,墨衣带回来的花酒越来越少。
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喝过酒后的一整天,我总是迫切地等待下一个清晨,等下一壶酒,哪怕只是一小杯酒。
那个冰润的日暮,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忘川的浅水,书院的回廊,然后在更远的忘岩,飞鸟的村庄。我屹立在流纹岩上吹风,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黑紫色的草籽,草籽连绵在脚下的原野。我看见流萤草披挂上秋霜淡褪成苍白色,看见斑斓的暮色在指尖跃动,看见悬崖隐却,看见沟壑填平。夜来了,我该回家了。
于是,我跳下忘岩。
天已下了雪,初冬的雪总也落不满森林。我记不清昨晚的一切,只是感觉眼前总是色彩斑斓,并且景物不可思议地连接成一片。远处好像是一截溪流,还有一群美丽的白鹿。雪雾茫茫,鹿角蹉跎如同淡墨。
我又努力地去看,鹿群中间有一件小小的白衣。她的白发一直漫过脚踝,她转过身——
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我看着她弃去溪边的白鹿,缓缓移动到我面前,再缓缓抬眸,浅茶色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声音是宫阙弦音般的高傲。
你这样站着至少有五个时辰。
我没有说话。她又说:我感觉你会是我认识的人,所以……
有酒吗?我打断她。
酒,我身上倒是没有。
她嘴角微微扯出一个有趣的笑容,我眼前一阵阵的彩色,她的脸忽远忽近。我扶住她的肩。
那么,我要回家。
你觉得你爬得上去吗?
女孩示意我转头,我转身看见背后苍绿色的崖壁,崖壁之上却积压着酿雪的彤云。悬崖耸入云端。突然一团熟悉的鹅黄色撒在脚边,又迅速铺展开来像片飞扑的萤火。
流萤草。
我昨日摔下了忘岩。
一个念头闪过,我猛然低下头,身上的衣物果然破败不堪,上面混染着草汁石沫水渍血迹。女孩身后的溪水熠熠闪光,和她晶莹的瞳仁一样。若不是她拦着我,我走过去时几乎又要跌进水里。
雪很冷,我麻木却清晰地感觉到让人颓废的寒冷。洗净血迹后我忽然听见一阵破天的长啸,我竟然看见身后一匹毛色雪白的马,看见女孩站在马的身边将被湮没的白色身影,看见鹿群一哄而散后溅起的落花,看见女孩在马身挺拔的阴影里笑容模糊可是明媚。
我说:你的马儿……
它是独角兽。
女孩上前抚摸它垂下的头颅上闪亮的独角,声音宛如风铃簌簌抖动。
独角兽四肢腾空跃起,我知道她该起程了。我俯身将要道别,女孩踮脚摘下马鞍上的一件长袍,我将它套在身上,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熟悉得让我有些发晕。
我问她:你认识衣服的主人吗?
女孩笑了笑,摇摇头,让我将她抱上马。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女孩俯在马颈上像个柔弱的婴孩。
女孩说:上来吧,我的独角兽可以带你出去。
于是我也上去,独角兽听着女孩低低的耳语,疾风一般穿梭在长满悬铃木的森林。
女孩告诉我,她叫婴铃,住在望天堂。
独角兽把我们送出森林后便消失了。婴铃领着我走在城中午间风雪消停的暖阳里,我很少看见形形色色的旅人,看见他们身上的包袱我就感觉格外的凄凉。几次我把一些客栈错认成忘川书院想走进去,婴铃就会幻化出一些平淡的色彩帮我回到现实。
婴铃走在我的前面与我相隔一步,她的莹白色长发蔓延在我的脚边好像一湖忧伤的水色。
她说:我有一件高兴的事,想听吗?
我在听。
我的小哥哥有一些花酒,我可以向他帮你要一些。
你的哥哥?
他是我的第二个哥哥。
我能见到他吗?
不可能。
为什么?
你不用知道。
当我陪她回到望天堂的时候,一群漂亮的鸟雀在我们脚下飞起,鸟羽飘落下来变成大团大团的雪花。婴铃说我们惊飞了她大哥哥的千宫鹊。
他的名字叫吹寒,婴铃的长兄。
他看见我身上的衣袍时眼里很明显地掠过一些色彩,只是当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猜测,我甚至把一身玄色的吹寒看成逆光站立在凌晨时分的墨衣。
然后我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夕阳深深地洒进屋里,很眼熟的房间,身上的衣被也是我很喜欢的味道。一朵透亮的樱花飞过来完好地停在我的手上,我闻到它的气息、我的唇间一致都是浓烈的花酒香味。窗户正对着一眼泉水,水边没有人,我从床上下来走出房间。
雪好像停了很久,我侧身坐在泉边。
一股更熟悉的气味。
成年女子发间特殊的气味。
我已经知道她是谁。
然而从我的角度看去,对面还留有一个人的位置。只是泉边的樱花树轰轰烈烈地凋零,那里已经覆盖着一日又一日败坏的花瓣了。
我回过头,吹寒已经换上一身靛青站在我的身后。
望天堂的铭泉是一眼酒泉。这只有四个人知道。知道为什么你会是第五个人吗?
因为墨衣。
你很聪明。那你一定还知道她今天没有来的原因。
墨衣每天早上都会从这里带酒回来,带回来给我。今天我失踪了,墨衣一定在找我。
你那么肯定?她可是给你喝了毒酒。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墨衣曾在这里喝过酒的场景,她眼里的世界跟我看到的一样光怪陆离的场景,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流下来。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已经站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