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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听风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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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凌世浪,从小在忘川书院长大。陪我长大的还有两个漂亮的女子,我叫她们姐姐。其实她们都有着好听的名字,杨墨衣和杨朱衣。
墨衣如斯,朱衣如虹。
书院里的藤萝花又开,我和这里的孩子,就这样年年月月地看见她们的身影,好看得像其中的一朵紫色藤萝。
只是我和她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至于我的爹和娘,我也从来没有想念过他们,他们身在何方?他们过得好吗?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在和两个姐姐一起度过的时光里,我觉得这些问题离我多遥远,甚至与我毫不相干。
所以,我常常坐在忘川的水边,把脚伸进去,看着远山深处的红叶,连绵在天际;看着天际尽头的红霞,点染万顷碧波。
好美。我想。
姐姐她们又在哪里?是不是又在唤我回去?
当身边的许多小孩子都赤着脚丫,在父亲或者母亲的呼唤声里,跑进那些矮矮的山村的时候,我常常想起的是她们。炊烟升起时,饭菜已经摆好在餐桌。这些在我的书院里,我也不曾错过。
那个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我将满成年的那段日子,我的小姐姐墨衣总是在清早,天空还是又高又亮的时候,给我拎一壶酒回来。
我什么都不问,就扬起酒壶喝下去。刚开始我也只是小心地舔一舔壶口,可是里面满满的溢出来的樱花香味,让我看到大片大片的樱花开放。
我问过墨衣:你从哪里弄来的?
然而她只是笑笑,说:你喝就是了。然后她转过头面向窗外已经长成瀑布的紫藤萝,闪亮的紫色在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开放。
我就不去过问酒的来源了。
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我的梦境和现实里,全部都被这种蛊惑的味道填满。我想不到平生第一次喝酒,竟会这样匆匆到来。
炎炎夏日的午后,我躺在书院的长廊里,蒲团垫放在身下,清凉的风一股股缠绕起来。忘川的江水或者没有云朵的天空,淡远的连山或者偶尔展翅的鸟群,它们都是长卷中的一两点团墨,我一遮眼,便只剩下天光里白晃晃的一片。
我听到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就可以断定是朱衣出室入室的声音。
浪儿。她在唤我。
大姐姐的声音总是我最喜欢的,我总觉得她的身上盛放着青莲的味道。书院莲花满池的盛夏,我靠着莲池的青砖石壁上,总能想起她身上的花香。有时候姐姐在念小孩子的书,《幼学琼林》和《增广贤文》,然后声音传过来,便会让我想起自己还是幼童的过去,过去的点点滴滴。
我跳起来跑进她的房间。姐姐竟然不在里面。我把鞋脱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细想,我好像知道这个时候她会在哪里,但我真的分辨不清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轻又浅又虚幻,我以为身在泡沫的夏季。
长廊尽头左拐是书院的厨房,我踮脚走过去,推开门,然后看见姐姐逆光靠着窗棂,黑缎般的长发齐腰,裙裾的下摆浮起在地板缝隙汩汩冒出的空气里。窗户的木格子倒影常长长,在她的脚下明明灭灭,好像一段稀疏的丛林。
我伸手蒙住她的眼睛,我已经比她长了不少,可我还是很喜欢和我一起玩耍的姐姐,喜欢她青莲味道的衣襟,喜欢她不松不紧可是异常让人留恋的怀抱,就像此刻的我站在她的身边,几乎要将她环抱起来。
姐姐没有动,只是将她的手覆盖在我的手掌之上,说道:浪儿,你的手好凉。
我赶忙将手收回,说:对不起,姐姐,吓到你了。
她转过来,眼睛全里是温柔而且迷人的光,嘴角弯弯的,仰起头说:不是,浪儿。你比姐姐高出这么多,什么时候姐姐不在身边,要学会长大,大人是要学着照顾自己。春捂秋冻,知道么?
嗯。姐姐,找我来,有事吗?
没什么,看你躺在那里,无聊的话,陪姐姐做些东西。
什么?
春卷。
然后她让我等在厨房,回来的时候换上了一身布衣,一件浅色的棉围裙。我已经洗出一些笋丝、韭菜、豆芽,一一码在台案上。我的刀工一向拙劣不堪,所以看着姐姐飞刀下慢慢渗出的翠绿和鹅黄,简直就是神奇的表演。有时,她心情好的时候,去找一些鸡丝和海蛎佐进去,就成了小孩子手中更高档更值得炫耀的零食。
我退至一旁,看姐姐手指一个个捏出的春卷,每一个都恰到好处的能够一口吞下,玲珑且细腻。当它们快要完成一半的时候,我起火微热油炸,燕皮稍稍发黄而变得透亮,捞出来,薄油淋尽,让夏风吹除余热,装进素白的珐琅瓷盘。过后会慢慢地显现出可爱的色彩,春天的柳絮,春天的杨花,春天的溪水,都缓缓地流淌在夏天的午后如春的光阴里。
调羹烙饼佐春色,春到人间一卷之。
姐姐是个喜欢孩子的人,看着我和书院里的学童一人一颗脆生生的春卷,她总是像有了依靠的母亲,同时也像个得意洋洋的先生。
我住在书院的时光安静从容,被框进琥珀色的流纹里,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外面的世界镶嵌在我的童年之外,如同一枚断线的风筝,一晃而逝,便无处寻觅。
我记忆里的忘川很大,是我从未走出去过的一片天地。它好像就是以书院门前横亘的那片江水为名,有个久远的说法,有情人若能双双踏过,白首不分离,忘却三生前世,只剩此生红尘。
可是忘川上少了仙鹤,却从不缺星夜流光溢彩的天上鹊桥。曾经我和两个姐姐坐在江边,那一阵流星倾泻,无数颗奢侈地华丽地旋转地大朵大朵盛放在天际。
我斜过头看见姐姐们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落满美好的光华。
她们在许愿。我站起来,踩进漫过脚踝的江水里,我说:姐姐,请你们一定要记得,它也会记得你们的心愿。
然后我抬头示意她们去看这个如同飘雪弥漫的夜空,然后我看见她们的脸上都有清晰而动人的笑容。一瓣又一瓣的星光融化在她们的瞳仁里,晕染出雾气茫茫。
忘川的最南端是一大片的原野,我们叫它“忘岩”,因为原野的更南面是逾高千刃的绝壁,绝壁上盛开的是飞鸟撞死在上面的血花还有鸟羽。
我一个人常来这里,原野上永远是绵延到天边的野花,它们有蒲公英一样的漫天飞舞的绒毛,夜里是漫天飞舞的针芒,悬挂在巨大的四维空间,它们是人间倒转的银河,它们被叫做“流萤”。
流萤草在忘川大地上象征着自由和飞翔。当它们被各个时节的气浪席卷着,飞过忘岩,飞去未知的地域,我总想知道它们到过的遥远的地方,想知道来年冰消雪融的时候,它们会带回怎样的消息。
我的十八个春秋冬夏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它们不会再回来,一并逝去的还有很多至今回忆起来令人落泪的东西,比如跨越的亲情,比如宠溺的安逸。
然后随着一个夜夜挥之不去的梦,这些都乒乒乓乓在我脚下摔成碎片。
梦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过得好吗?
我问他:你是谁?我认识你么?
他说: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怎么能说不认识我?
风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很害怕,可是找不到梦境的出口。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明知是虚假,可又温暖得真切,我竟然能看清一个好熟悉的面孔。他站在光影里,唤我:哥哥。
他说:哥,你过得好吗?好吗?
我点点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的最后,他笑起来,笑容灿若烛光,一闪一闪地摇曳。他对我说:哥,我走了。便转过身去。
突然我看见一把尖刀将要划过他的衣袍,直刺我的胸膛。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尖刀掉在我的脚边,只剩下他鲜血淋漓的手掌,血一滴一滴地浸染整个梦境。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心如刀割,挣扎着坐起,掉进梦境给我留下的悲哀而又煎熬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