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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听风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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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姐姐。
墨衣没有看我,她托起我的手腕放在泉口,抽出一把刀划破我的皮肤。血流汩汩浸透我的衣袖,我慢慢地闭上眼睛。
刀刃上的血全部滴落在酒里,盛开无数猩红的莲花。
墨衣把刀抵在吹寒的喉咙。
你也看到了,世浪的血里全是你的酒毒。
吹寒倒退一步,刀锋逼仄着向前。然后吹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成诡异的冰蓝色,他的眼神柔软如初。
他问墨衣:你还好吗?
不关你的事。
我从来相信你的话,你没喝酒。
我确实没有喝酒。可是世浪你能保证他活下去吗?你用什么保证
明日子时我会去忘川,我保证。
墨衣把刀扔在他面前,撕下一段白绫缠住我的手腕。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道:姐姐,怎么办?
墨衣像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样,用手抚摸我的头发。
她说:一切总会过去,时间会是忘川的水,你把疼痛抛却,好吗?姐姐带你回家。
我们将要离开望天堂的时候,流星一阵一阵地穿过地平线,极光铺满了天宇,好看得让人落泪。
喝过酒后我又暂时地清醒,没有无穷无尽的光线在身体里缠绕缠绕。
吹寒一个人立在夜色里,衣襟劲吹,气宇轩昂。
你还会再来吗?
墨衣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可是我看得出她的笑容里盛放了太多的难过。
我说:姐姐,你爱他。或者,忘了他。
远处传来声声夜莺唱晚,歌声被马蹄践破,散落在天涯。
回到忘川后我一直在想望天堂的一切。虽然那是我很少接触的外面的世界,可是我很想知道它的所有,它的斑驳历史,它的住客旅人。我不想再沉醉在酒精控制的世界,哪怕我无法左右。我还有好多想去知道的东西,世界突然超越忘川这片大地,很多事我还不懂,很多人我还想认识。
夜里那个梦袭来的时候,我变得无限勇敢从容。
血色的帷幕里千宫鹊一只接一只地飞过,再没有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像鸟雀的孤飞,象征着孤独的自由。
然后天明前我看见婴铃给我送来的酒,我一盏一盏贪婪地喝,知道眼前的幻影消失殆尽,婴铃的眉目变得动人而清晰。
抱樱湖。我靠着婴铃的独角兽。
她漫不经心地走到湖边,头发竖直向上飞起,上面开满无数妖艳的黑色妖姬。
然后她召唤出席卷樱花的风暴,将我卷入她的场景。
黑夜里我看见一身银白色的婴铃,和她身后的我。她说我掉落的是踏莎坡,因为只有那里才会出现饮水的白鹿。画面里她在检查我的伤势,发现我几乎愈合的内伤。在画面的最角落黑暗裹挟了婴铃的背影,她睡着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墨衣枕着月光沉沉入睡的凉夏。
婴铃告诉我她来寻找丢失的独角兽,然后遇见满是伤痕的我,才在溪边等我醒来。
我问婴铃关于铭泉的事。
她说泉水和抱樱湖相通,所以一年四季泉水都不会干涸。
当我问到关于毒酒的时候,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脚下漾出一片金碧辉煌的涟漪。
吹寒那天子时没有出现在忘川,墨衣等了他很久很久。她说,她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出现为止。
有时候朱衣给我送来温暖的衣裳,她都会陪我直到我开口说话,我微笑着告诉她,我会没事的。时间是忘川的流水,会带走一切天谴和不幸。
深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我房间里的风眠花夜夜不绝地开放。
直到有一天的早上,我麻木地为自己灌进最后一盏酒。墨衣冲到我面前,夺下杯子,摔碎在我的脚边。我浑浑噩噩地把她撞到在地上,抽出她腰间的佩剑疯狂地划破藤萝。
紫色漫天作舞,我的眼前明灭的光影。
我低下头,对她说:我的好姐姐,为什么你没有喝酒?为什么喝酒的那个人是我?为什么?
墨衣跪倒在我的眼前。
我手中的刀剑掉下去,摔出一地星火。
然后我跑到书院外面,看见婴铃还没有离开,,她站在忘川的江水上,长发飘扬起来,贯穿蔷薇色的浪花。她和她的独角兽一样高傲地迎风而立,像是不夜城的公主。脸上总是弥漫着婉转而轻蔑的微笑。
波涛瞬间将她淹没。我慌忙踏入江水想去救她,婴铃就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知道了她会时空转移。
婴铃说她的祖母昨天夜里入梦告诉她关于毒酒的解药的事。只有两个提示:鹰公馆和忘岩。
我说我暂时不想去忘岩。
我问她鹰公馆是什么地方?
她说她也不清楚,不过要担心的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
大火。
我回到书院的时候姐姐靠着莲池,浮光一朵一朵地冒出水面,将她的身影轻微地摇晃。
婴铃在帮我拾起地上的藤萝。我走到墨衣的后面,小声地叫她:姐姐。
最后婴铃将竹篮里的花瓣洒进江水里,藤萝一触动到江面便化作紫色的小船。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流淌在书院之外的花的海洋,见到紫色的花魂千回百转。
墨衣在我和她说后一直不肯让我单独去忘岩。
她答应明天早上再陪我去。
我说,没关系,我愿意留在家里。
我一直在想“大火”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大火和鹰公馆的关系。
将近午夜我听见风眠花汩汩盛放的声音,听见夜莺划破苍穹的鸣唱,听见婴铃的声音恍惚驱邪铃的摇晃,听见墨衣的眼泪如风如雨的诉说。然后我真的听见大火沉闷地滚动,如同地下汹涌的岩浆。
火光冲天。
北极星被燃烧成火红色滴落下来。
烟雾里我看见墨衣轰然倒下的身躯,看见朱衣的房间火焰映天。
风眠花在死去之前突然变成夕阳色的曼陀罗,然后灰飞烟灭。
我胸前中一阵一阵连绵不断的剧痛,色彩斑斓的幻象再一次喷薄而出。我把手放在房门上,我感到已经火焰包围了所有的出路。
我想我再也不能见到我的姐姐了,但是我们又能很快见面,我想我终于可以在幻觉里永远地解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可以释然了。
于是,我对着最后的黑暗微笑,微笑着,告别。
朱衣说过她要在新的一年为每个人点燃烟花。
墨衣说过明天早上陪我去忘岩,她还不知道答案。
婴铃说过她的小哥哥笑起来很像我,可是他脸上的表情总是迷茫而又忧伤。
婴铃说她长大以后就会有一对漂亮的翅膀,能飞到云朵之上,飞到比流萤还远的地方……
梦境里,我又看见我的弟弟,他笑起来,悲伤一晃一晃。
他和我说:哥,你过得好吗?
背后是忘川的江水,风倒灌进我的心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火海里出来。
我只是在想:姐姐还在里面,她们都没有出来。
眼前有人拦住了我,他死死地抵住我的肩膀,我没有理他,我说:让开。
他没有动,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心,冰凉甚至刺骨。
最后他被我推倒的时候我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他说:哥哥,我求求你,不要进去,好不好?
她们都已经死了,你听我的话,你能听见吗?
哥哥。
我的太阳穴突然痛起来。我看见尖刀飞过来将要划破他的衣袖,刺入我的胸膛。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松开手,刀剑摔出一地月光。然后血从他的手掌里一滴一滴地渐染整个世界。殷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