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这里是地府(八) ...

  •   阿姜一觉睡到天亮。
      刚睁眼,就听自己床头边有人笑道:“小丫头睡得如何?休息得可还好?”
      “渡娘,”阿姜不由得笑了,“当真是罕见,怎的不叫我死丫头了?”
      渡娘笑着伸出食指点点阿姜脑门:“死丫头是哪里来的怪癖?怎的成了求着别人骂自个儿的性子!”
      阿姜吐了下舌头:“看来渡娘最近是休息的不错的。”
      “哼,小丫头还有胆子提这茬儿!”渡娘轻哼一声,道,“拜小丫头你所赐,奴家最近可是起早贪黑的替你在桥那边儿守着呢!今个儿好不容易逮着空闲了过来看看你,你还说,还在这儿给奴家添堵!”
      “好好好,我的错。”阿姜笑着求饶。
      渡娘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哟,渡娘姐姐,看不出来啊,看渡娘平时谦谦和和的样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懂些文墨的才女子!”
      “死丫头净会胡说八道,要不是你在养伤,小心奴家撕了你的嘴!”
      阿姜与渡娘笑闹成一团。
      门外——
      地府的早晨没有太阳,只有明亮的光穿过薄薄的雾洒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渡船人还没有开始摆渡,阎罗殿还没有开始审案,一切的一切在清晨都是这么安静,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的魂灵儿啼啭几句,此时像是应和着屋内女子的笑声似的,衬得的清晨更加的轻灵。
      钟馗在阿姜右厅外的院内站定,抬眼就是去望向屋门方向,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了一个人。
      他对着那高挑身影淡淡道:“月老好早。”
      月老轻倚在窗边,带着斗笠,身着红衣,他的面容被斗笠下的白纱遮去了大半,只能勉强看得见他的下颚与唇角,但即使如此,也是显得他气质出尘非凡人可比。
      听了钟馗的话,那柔美的唇微微向上弯起,而后,一句轻语缓缓逸出:“医治,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接着钟馗便觉着有一锐利视线向他刺来。
      他毫不畏惧的注视回去。
      他看见了斗笠薄薄一层白纱之下的、正直直看着自己的那双深邃黝黑的眸子,如古潭,不可揣摩、深不可测。
      “真是有意思,”钟馗缓缓勾起唇角,划出一个具有掠夺性的弧度,自言道,“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思。”
      月老伸手向右厅做了个“请”的姿势。
      钟馗冷哼一声,伸手便去推门,笑道:“阿姜,我进来了,月老也在后面。”
      “啊,正南起得好早,”阿姜笑着,也半开玩笑道,“月老也是,你前几天才告诉我今天的换药耗心耗神,别说我要睡上一天了,你才要休息上三天才行!说,怎么不好好休息?”
      月老动作微微一滞。
      钟馗挑眉:“好好休息?”
      “昨晚,月老托梦给我,问我过的如何,身体怎样,心境如何,”阿姜笑道,“托梦可是个耗损仙力的活计,怎么能不好好休息!还有,我正想问呢,月老怎么会有闲心给我托梦?咱们都在地府,要说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怎么会来托梦呢?”
      钟馗转头看向月老,却见月老已是摘下了斗笠,双眉紧锁。
      这是却是极静极静的,落针可闻。
      “……当真?”半晌,月老沙哑着嗓子开口,“当真是我托的梦?”
      “是啊月老,就是你托的梦,”阿姜笑道,“我在梦境中虽然看不见你的面容,但是我看见了红衣,你双袖之下还连着几条不知延向何方的红线。”
      她顿了顿,又道:“我没听见你说话,字是自己浮在我面前的……哎?月老?你说话了?”
      月老不言,似是欣喜似是悲哀的摇了摇头,后走至阿姜床前,依旧沙哑着嗓子道:“换药,之后眼睛若是不见强光便无大碍了。”
      阿姜笑嘻嘻道:“那就有劳月老大人为小女子我换药啦!”
      月老默默拿起布条数条药草数棵放至床头。
      他躬下身子,轻轻拆着阿姜眼睛上的药物,手指有意无意的拂过阿姜的眉梢、鼻梁、耳垂、唇角。
      阿姜笑着打趣道:“怎么啦?月老这是见我天生丽质对我一见钟情啦?很抱歉,阿姜我虽然夫君早逝,但还是个有家室的人,恕我无法回应你。”
      月老听了,轻笑一声,在她耳边以极小极小的声音沉沉道:“装疯卖傻。”
      阿姜撅嘴道:“月老才傻,你与叫花子差不离了去!”
      “小丫头,休得你救命恩人无礼。”渡娘皱眉轻轻呵斥道。
      阿姜又嘟囔了几句才作罢。这过程中,月老再未说过一句话,一直紧紧抿着唇角,神色冷漠如冰,但眉梢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啧。
      钟馗突然觉得紧张了起来。
      就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被人夺走了一样。
      “好了,孟婆此后就安心睡上四日,第五日午时便可着人帮她拆了药,之后活动便是无碍了。”月老为阿姜掖好被角,对渡娘说着。
      “……月大人,阿姜不是说只用睡一天的来着?”渡娘怯怯地盯着自己鞋尖道。
      月老看着渡娘的头顶,神色平静,毫无感情。
      他淡淡道:“只是我突然想到,还是改了药方好些。让她多休息休息,一来是巩固药元、使药效发挥到极致,二来是对她身子有好处。懂了?”
      “……是。”
      月老又对渡娘嘱咐了一干事务,后才缓缓出了门去。
      “月大人……”渡娘望着月老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钟馗道:“怎么了?”
      “天师大人,你看月大人,”渡娘郁郁地低下头去,“月大人……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钟馗依言望向月老的背影。
      那是多么令人心疼的背影,如同寒朔中的枯叶、暴雨中的败枝,摇摇晃晃,似是下一刻就会栽倒;那个远去的男子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似是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从而显得有些……憔悴。
      不对。
      钟馗皱起眉头。
      那并不是骤然憔悴到了颤颤巍巍的地步,而更像是另外一种令钟馗感受到更加严重的紧张及危机感的感情。
      这让他感到很不愉快。
      ……
      阿姜这么一睡又是四日过去了。
      似乎有人在叫她:“……孟姐姐,孟姐姐?起床了。”
      “啊,好亮……”阿姜一睁眼,还没待她看清却又一下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哪吒,是你吗?”
      然而没有人回答。
      阿姜小心翼翼地缓缓张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哪吒大了数倍的脸。
      “孟姐姐醒啦?看得见我吗?”哪吒伸出一只手来在她面前挥了挥,“哎?怎么没反应?坏了坏了,要是孟姐姐傻了,月哥哥不还得打死我……”
      阿姜眨眨眼,照着哪吒的小脑袋上手就是一巴掌,笑骂道:“臭小子,一天不见,怎么就会来欺负我了?”
      哪吒捂着脑门跳开:“怎么是一天呢?孟姐姐你糊涂啦?你睡了四天啦!”
      “四天?”阿姜翻身坐起,发现自己和衣睡了四天,现在全身那叫一个酸痛难耐,“怎么会那么久?月老不是说只用一天的?”
      哪吒呆呆道:“可能是月哥哥改了药方罢,在天庭这是常有的事,孟姐姐不用慌。”
      阿姜愣愣道:“哦……那就好。”
      “但是,我听阎王大人说,他要让孟姐姐你补一个月转的公务,”哪吒附送上一个“我很为你感到痛苦”的笑容,“他还说等孟姐姐从凡间回来了再补也可以。”
      阿姜很疑惑:“凡间?哪个凡间?”
      “还有哪个凡间?这要是放在在地府来说的话就是阳间了啊……哎,孟姐姐,你去哪里啊!”
      阿姜直愣愣地冲出门外,门外的光亮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似乎是不愿意相信什么事实似的揉了揉眼睛。
      还是那个右厅,还是那个地府,还是那个她自己。
      可好像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姜死死地瞪着门外被迷雾遮盖住了的远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睡着之后出现梦中的情景。
      几秒钟之后,阿姜扭头冲回屋中。
      哪吒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阿姜翻箱倒柜。
      “怎么了小哪吒,看我作甚?脸上有金子?”阿姜撇撇嘴,“快帮我把桌子上的纸符和簪子拿过来,还有那些碎银子,还有,桌子旁边的矮箱子里还有一只紫砂壶,帮我一齐拿过来吧,正好也活动活动你的筋骨。”
      “啊?哦哦。”哪吒点点头,帮阿姜把东西规整起来,“孟姐姐,我还要去请示阎……”
      阿姜不耐挥手道:“小哪吒别说那么多话,快收拾快走!”
      “可是,孟姐姐,天师大……”
      “哎呀正南和姐姐那里等我回来再说就好。”
      “但是月哥哥和渡娘姐姐那里却……”
      “等我回来了再去谢他们也不迟啊!”阿姜笑着给包袱打上结。
      “可是,孟姐姐……”
      “哎呀哪吒!”阿姜上手又给了哪吒的小脑袋一下,“你怎么也和成了小白一样啰啰嗦嗦的老太婆性子?收拾好了?那就走吧。”阿姜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拿出一张符纸,展开,随意提起桌子上的一只毛笔,蘸了茶水随意勾画了几下。
      哪吒怯怯道:“孟姐姐,我还没向阎王大人请示呢。”
      “哎呀,小罗啊,那就更不用急了,”只见阿姜笑着对那张沾了茶水的符纸施了个术法,那符纸便颤颤浮起,悬在距她约有三四步的空中,“小哪吒,孟姐姐带你从孟姐姐的轮回转生井去阳间!”
      接着她便一手拉起哪吒的手,另一手朝那符纸中央遥遥的一指。霎时白光大放,他们二人便出现在了那古井之后的山崖交汇处。
      哪吒已经快哭了:“孟姐姐,先别说月哥哥了,就是阎王大人知道了我带着你下界了,那不也还得打死我!”
      阿姜不以为然:“有甚么好怕的?他们来了,有我挡着,你孟姐姐我挨过的打可是不少呢,一回生二回熟,都熟练了;小哪吒你以后也会熟练的。”
      哪吒绝望的向着奈何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可是让他心中大喜。
      看看,看看!在那边的黑檀圆椅上端坐着的不就是渡娘姐姐吗!
      他气沉丹田,后猛地一喊:“渡娘姐呜呜呜!”
      “请你闭上你的用莲花做的充满莲花气息的小嘴巴,”阿姜一手死死捂住哪吒的嘴,另一手紧紧揪着哪吒的衣襟,阴险邪恶恰似土匪大盗一般贼笑道:“看见这井了没有?跳!死不了!”
      说罢了,阿姜就奋不顾身(不对划掉!)地跳了进去。
      但是她还抓着哪吒的衣襟。
      于是哪吒也心甘情愿(哪吒:不对划掉!)地跳了进去。
      渡娘听得有人在叫她,转过头来望了望,但是只见到了一缕飘入轮回井中的白纱,然后就见得井口发出一阵白光,之后归于寂静。
      她讶然道:“那边……不是没有人经过的吗?”
      ……
      “啊啊啊啊!孟姐姐!这怎么是像个无底洞啊啊啊啊啊!”
      在井中,空间变得大了许多,不比井口处的仅容一人通过,这里却是能容五六个人还有余。此时的哪吒及阿姜正在快速下落,井中回荡起了哪吒的叫声,几乎可以绕井三日不绝!
      阿姜无奈堵住耳朵,大声喊道:“哪吒!你连人都杀过不少!你甚至还杀过你自己!怎么还会怕这点高度?”
      “孟、孟姐姐啊啊啊!我不怕杀人我怕黑啊啊啊啊!”哪吒这个时候已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中闪着泪花,“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东土大唐?我怕!我想父上啊啊啊啊!”
      阿姜看着黑暗中发出光芒的亮点液体,愣了一愣,接着便无奈的笑了。
      她伸手将哪吒搂进自己怀里,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脊,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柔和与安宁:“哪吒别哭啊,孟姐姐在这里呢,看下面的光,我们就快到了。”
      “到、到哪儿?”
      阿姜的笑容隐藏在黑暗中:“金蝉子目前所在位置向东六百步。还有一定的时间,孟姐姐先陪你聊会儿天。小哪吒想聊什么呢?”
      哪吒支吾了一会儿,嗫嚅道:“孟姐姐,为什么一定要下界呢?是怀念咸阳的遗址吗?”
      黑暗之中没有接着响起阿姜的声音。
      但只是顿了一两息,她就又笑道:“谁知道呢?可能只是想回去看看而已罢。”
      阿姜阖上眼睛,搂着哪吒的双臂收紧了些。
      可能是已经当下和过去死心了。
      可能是不想再呆在那个收留了自己的地方了。
      可能是自己需要一个改变的契机。
      不,都不对。
      阿姜又睁开眼睛,笑着看着那光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大的光。
      不是可能,是绝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这里是地府(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