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这里是地府（七） ...
-
阿姜忽然对于地府在自己刚成为孟婆时就给自己配了根拐杖这件事感到特别庆幸。
现在能派上用场了！拿它来探探路什么的都挺好使！
目前，因为阿姜光荣负伤，所以她除了做做饭洗洗衣服之外，什么活都不用她做——据月老说，不能多活动筋骨——所以就算是奈何桥，阿姜也不去管它了，小手那么一挥，就把生意，呃，工作全丢给了渡娘。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无功受禄的腐败团体中的一员，每天只是吃吃喝喝无所事事。
太无聊了。
唯一能让阿姜提起精神来的就只有每日午时准时来为阿姜诊脉检查的月老了。
月老很奇怪，从不独身一人前来，前来了也不曾说过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坐在阿姜床头的圆椅上，在左手拇、食二指间轻捻一条红线，为阿姜诊完脉了，还会用气息感受阿姜的内伤情况。他还会在阿姜掌心写字，与阿姜“交谈”。
月老似乎是不愿意说话，他也从未说过一句话。阿姜本以为是月老讨厌她，但她发现，就算不诊脉，月老也会坐在一边听着阿姜与其他人的交流，有时甚至还会笑出声来。
貌似月老是挺好相处的一个人？
然而并不。
当阿姜每每缠着月老要他说上几句话的时候，月老总是将阿姜的头发乱揉一通后就扬长而去，无声的拒绝了阿姜的要求。
这让阿姜感到很挫败，然而她也是无可奈何。
这天距阿姜受伤约是过了七八日，月老又准时地在午时到达了右厅来了。这次和月老一同前来的是哪吒三太子。
李哪吒早就在阿姜负伤刚醒来的时候就与阿姜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现在又一见面，自然是熟稔的不得了。
“孟姐姐！我跟你讲啊，这几天……”他手舞足蹈着将这几天的新鲜事儿一件件的向阿姜讲了，然后倒在椅子上哈哈大笑。
阿姜一开始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笑的肚子生疼，可是忽然，阿姜发现，这些分别名为“黑无常和白无常疑似再度吵架”、“渡娘疑似在奈何桥头被某不知名书生当面示爱”、“阎王今日精神萎靡不振疑似纵欲过度”的事件，放在平常，可都是档案啊档案！
什么档案？
黑历史档案啊！地府最高机密啊！
不行！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我说啊，小哪吒，”阿姜抬手，郁闷的摸了摸绑在眼睛上的布条，“为什么月老就是不说话呢？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告诉我月老的名字呢？莫非你以月老马首是瞻？”
“孟姐姐别乱说，在我心里的、我仰望的只有杨大人一个人，”哪吒故作正经状道，“月哥哥不是不愿意说话，姐姐，我都说了，你别问了，月哥哥是有苦衷的。”
阿姜坏笑道：“杨大人？是不是那个脑门儿上多了条缝、随意调戏大闺女小媳妇儿、外表高深冷漠但是内心又意外的喜欢小动物的负心汉杨戬？”
哪吒着急的把圆椅的把手拍的“啪啪”作响：“杨大人才没有随意调戏姑娘！杨大人才不是负心汉！”
“他没调戏小媳妇儿？”
“没有！”
阿姜摊手道：“那三圣母作何解释？”
“……那只是个意外。”
“他没负心？”
“没负心！”
阿姜嘿嘿笑道：“小哪吒，看不出来啊～”
哪吒一头雾水：“孟姐姐，怎么了？”
阿姜接着嘿嘿笑道：“那你作何解释？”
“我作何解释？杨大人就是没负……”
哪吒突然住了口，脸上浮出红晕，带着七分怒三分羞，道：“孟姐姐！你真是……哎呀！你怎么能我把对杨大人的仰慕朝、朝那断、断、断袖分桃上想？你又怎么能把我往坑里带？！”
阿姜吐了吐舌头，笑道：“嘿嘿，你说的，他可没负你的心哟……”
哪吒怒道：“孟姐姐！”
“好吧好吧，我晓得了，”见自己把哪吒逗得太过了，阿姜正色道：“回到正题上来，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月老不说话了，我知道原因知道得一清二楚。”
哪吒顿时感到有一阵寒意爬上了他的脊背，怒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着就听阿姜笑道：“月老只是特别害羞而已，懂得，懂得。”
哪吒心下暗道糟糕，立刻便拿眼睛小心翼翼地去看月老。
只见坐在那边用红线为阿姜诊脉的月老无比温柔的看了哪吒一眼。
大名鼎鼎、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当、英勇无畏的哪吒三太子已经快哭了。
“话，话说到这里啊，孟姐姐，”哪吒打着寒颤转移话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了。”
阿姜又笑道：“啊，自然是记得的，孙小空嘛，他上次去你们那里扔了一通、摔了一通，又来我们这里画了一通、砸了一通，最后被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压了个严严实实的不是？现在又捅了什么篓子了？”
哪吒还是小孩子心性，怒气来得快走得快，他哈哈笑道：“孟姐姐，猴子现在正老老实实护送着金蝉子去西天取经哩！想不想看？等姐姐好了，我就带姐姐出去转一圈玩玩，看看猴子怎样了！”
阿姜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金蝉子？那不是佛祖座下二弟子吗？怎么会要孙小空陪着去取经，还是去西天！”
“哦，金蝉子不知道犯了什么大错，被佛祖发去人间思过，如今已经是修行了九世，再加上这一世就能修成正果了，”哪吒托腮笑道，“还听闻啊，观世音菩萨给了金蝉子一个金箍儿，来让金蝉子看住猴子，孟姐姐你说说，是不是奇了！”
“哦……”阿姜似懂非懂，“那，小哪吒，你见过金蝉子吗？”
哪吒道：“倒是之前见过一两面，都是隐了身形下界巡游的时候见的，遥遥的望了一眼罢了，只看清了五六分，那时候不知道是金蝉子的第几世轮转，他还小，还在寺庙里呢。”
阿姜道：“等我好了，小哪吒一定要带我去看一眼金蝉子，只看见遥遥的一眼也好！”
哪吒无奈道：“好好好，依孟姐姐的……”
“哪吒，”阿姜忽然严肃开口道，“假使我看不见了，怎么办？”
哪吒收了笑意：“孟姐姐……”
“用不着瞒我，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阿姜微微笑了，“阴官虽然比不上神仙，但是恢复能力与你们相比起来却是毫不逊色的，如今是过了好几日都不见好转，我也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的，放心，我挺得住。”
“……孟姐姐，对不起，目前哪吒帮不了你，”半晌，哪吒低头嗫嚅道，“厉鬼凶鬼的戾气与怨气是极重极重的，不好驱除，姐姐你既是阴官，又是女子，阴气是重上加重，更不好驱除，只能用广寒宫捣药玉兔制的‘云阳散’了，可是‘云阳散’着实是不好配制，又稀缺，所以……”
阿姜道：“无妨，其实，看得见与看不见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个看的是躯体，另一个看的是灵魂罢了。”
哪吒抿紧了唇不说话。
阿姜的眼睛，可以看的见人们的过去，人们的每一世，干过些什么，夙愿是什么，阿姜能看的一清二楚。只要她看进对方的眼睛里去，无论是人、鬼还是神，都在她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这时，月老忽然抬手打了个手势。
“孟姐姐，”哪吒迟疑道，“月哥哥说他能配好云阳散，但是要等到几天之后。”
阿姜微微吃惊了一下，但又很快回过神来，道：“不必麻烦月老了，孟婆的眼睛，有和没有几乎是一样的，有的时候见了死状凄惨的鬼魂还会觉得反胃，现在这么想来，眼睛有竟然还是不如没有的好……”
月老撤下红线，展开阿姜的手掌，在掌心一字一字写道：
那样，岂不是连友人与爱人都看不见了？
阿姜愣了那么一两息，回过神来，淡淡笑道：“友人在心里，爱人已经……早逝了，说来惭愧，我身为孟婆几百年来，竟然仍未找到过他的灵魂。”
哪吒急急插嘴道：“哎呀孟姐姐，别这么想，就算你可以用心灵看鬼魂的心灵，但是你的眼睛还是得治好，不然以后‘三界第一美人’的称号给谁啊？我可不想给广寒宫的那个冷冰冰的月姐姐。”
阿姜哭笑不得：“哪吒，娥仙子的美貌是三界公认的，就算她不当选，那这称号也是几百年前出现的美艳妖族苏妲己的，我顶多算个勉强看得过眼去的，哪里能轮得到我啊！”
哪吒嘟哝道：“那个女人没什么好看的，是狐狸就算了，偏偏还有九条尾巴，真是的，狐狸就该毛茸茸的，多可爱，可她偏偏要作媚态，真是……”
这个沉重的话题最后被哪吒几句话插科打诨带过了，转眼就到了晚上。阿姜喝了点汤、换了伤药之后就睡了。
她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飘在空中，和钟馗、崔钰、阎王、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在一起，对面是以玉皇大帝为首的天庭众仙神们，身边还有面容模糊的金蝉子和桀骜不驯的孙小空，能感觉得到金蝉子心中的向佛之意。
阿姜的眼睛向四周一扫，居然还看见了那个只能认得出一双温柔眼睛的黑影——吴忧。
她盯着黑影的那双浓黑如墨的眼睛，细细地看进去，轻声问道：“你是谁？”
黑影似是笑了，丝毫没有躲避阿姜的目光，温柔答道：“吴忧。”
那声音亦男亦女，分不出性别，像是从远方飘来的，模糊的很；因此听起来既像是刚强的女子，又像是柔弱的少年，根本无法判断吴忧的身份。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阿姜颦起眉头，看着那双眼睛，“你的气息似曾相识，也许我们是在很多年前相遇的。”
阿姜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也许在那个帝王昏庸的黑暗朝代，我们见过。
也许在那三天里，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
阿姜的目光愈发强烈。
黑影不作回答，却仍然是坦然的接受着阿姜的目光，眼睛里含着浓浓的笑意。
阿姜一愣，回过神来，局促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她有点慌。
阿姜慌乱并不是因为她看那双眼睛看的入了神去。
而是因为，她看不见吴忧眼中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这里是地府（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