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传》藻雪溪堂

15、契丹大皇子，兴致游启封

　　“伙计，一壶八桂酒，两个小菜，带走。”清风楼内，一名衣着普通的男子在柜台前说道。

　　“好嘞，客官您稍后。”伙计热情的招呼着。

　　片刻功夫，外卖便准备好。只见伙计将一个托盘交给这名男子，上面放着一壶酒与两盘菜。酒和菜并无稀奇，但酒壶和菜碟却是货真价实的银器。

　　“客官，酒菜备齐，您拿好。这酒壶和盘子，您明日再还就行。”伙计不甚在意的说道。

　　男子道了声：“好”，也面色如常的离去。

　　这样的情景，在启封城的酒馆内早已是常态，本地人都不会觉得有何不妥。但此时清风楼大堂内，却有两个人很是吃惊。

　　“殿下，看这男子只穿着旧布衣，可不像是有钱人。这店家就直接把银器给他拿走，也太大方了？大宋的人真奇怪。”一名男子操着奇怪的语言，压着声音说道。

　　说话的这名男子，身材高大壮硕，髡发露顶左衽，明显是一个胡人。

　　“原以为我契丹经过这一百年的发展，应与大宋相差不远。如今亲眼看到才知晓，契丹与大宋，就像蚍蜉与大树。这差距不仅仅体现在经济上，还有对民众的教化、百姓精神上的富足等等。真该让朝堂上那些井底之蛙都来看看。”被称作“殿下”的少年感叹道。

　　这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契丹大皇子耶律查刺，此番他是随叔父耶律宗元一起来大宋朝贺的。五日后就是皇帝萧祯的生日庆典，乾元节。

　　契丹立国已经115年，受大宋的影响严重，采取“因俗而治，一国两制”的统治方式，实行分治汉人和契丹人、南北两面官的两院制，以“本族之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发展到今天，契丹人对于汉文化的分歧已经很严重。一派非常抵制汉化，认为应该保持契丹人的传统，禁止汉文化的侵袭。另一派则认为汉文化很先进，能带帮助契丹更好的发展。

　　这种分化在皇族中也很明显，大皇子耶律查刺是汉化派的核心人物，而他叔父耶律洪元则是传统派的领头人。

　　耶律宏基是第一次来大宋，从契丹临潢府到大宋启封，3000里之遥，使臣队伍快马疾行，也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达。南下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对耶律宏基的冲击越来越大，而到启封城后，这种感觉到达了巅峰。大宋实在是太富庶，太令人向往了。

　　现在是秋天，启封城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葱郁的树木，时令鲜花争相开放，道路干净整洁，河水清澈见底。商店林立，人流如织，不仅是汉人，还经常能见到各种肤色面貌迥异的外国人，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店家酒肆中，人们高谈阔论，便是皇族的闲话也敢说上一说。

　　这种精神意志上的高度自由与先进，比起商贸繁荣更加令耶律宏基震撼。

　　“殿下，这些话您可别当着秦国王的面儿说。毕竟是在外面，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护卫耶律仁先提醒他。

　　“要是我出了意外，他就是有100张嘴也说不清楚。我父皇毕竟还活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耶律查刺年龄尚轻，对于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叔父向来没有好感。

　　见大皇子越说越口无遮拦，耶律仁先急忙打断：“殿下！！”

　　“好了好了，我会小心的。”怕耶律仁先又唠叨，耶律查刺赶紧敷衍他。

　　耶律查刺是契丹皇帝的长子，今年15岁，从小就仰慕汉文化，多次感叹自己为何没有生在大宋。耶律仁先25岁，贵族出身，担任大皇子的护卫已经十余年。两人的感情很深厚，亦兄亦友，言事无所隐讳。

　　“殿下不是还要去买茶笼吗？咱们赶紧去吧，太晚回都亭驿也不好。”耶律仁先觉得自己每天为大皇子简直是操碎了心，哪有皇子在异国自己上街买东西的，而且还是那么不重要的东西。

　　契丹的皇族和官僚们，经常派人私自到启封购物，或者找工匠们制作生活用具。耶律查刺的生活习惯与汉人几乎无异，他一直对自己存放茶具的茶笼不满意，认为不够雅致。这次他求了父皇好久才能跟着一起来大宋，当然不能放过亲自买东西的机会了。

　　根据鸿胪寺接待他们的官员介绍，启封最高端繁华的商业街都在东华门一带，各色商店种类齐全，耶律查刺当下决定吃完饭就去逛街。

　　东华门外有大小商业街3、4个，下午人不是太多，但两人明显的契丹装束，仍旧吸引了大批的注视。好在大宋和契丹已经和平了快30年，宋人的目光中，戒备和好奇占了大多数。

　　耶律查刺越逛兴致越高，跟来的几个常随手上都提满了东西，但还是没买到合适的茶笼。两人此时已逛到最后一条商业街，大行货街。

　　离得老远，耶律查刺就看到一家装修考究的古董店，档次比前面几家高出不少。他有预感，这家店里一定有他能看得上的茶笼。带着雀跃的心情，他快步向店里走去。

　　这家古董店不小，店内摆放着7、8个博古架，耶律查刺一排一排、仔细的看着。走到里间时，他的目光瞬间就被两个男子吸引了，正确来说，是被两个男子手里的东西吸引的。

　　这是一个造型古朴悠然的方形茶笼，两个明格，三个暗格，正是他要找的造型和大小。

　　“麟君，你看这个茶笼怎么样？正好放在西厢房内。”其中一名俊秀的白衣男子问。

　　“湘妃竹的，这些褐色斑纹，晕散成圆，疏密雅致，还算有点韵味。你喜欢就买！”另一名郎眉星目，气势不凡的紫衣男子回道。

　　耶律查刺听了紫衣男子的话，心里暗自咋舌，他一眼就看上的茶笼，在对方眼里只是有点韵味。既然你看不上，正好让给我，他可不想空手而归。他此时还不知道，面前的这两位，正是大宋皇帝萧祯和他的爱人李承之。

　　“麟君你眼光太高了……”

　　“两位公子，打扰了！”

　　李承之正抱怨着，不想自己说话会被打断，转头就看到一个长相可爱，脸圆圆的契丹少年。这位少年身着紫里貂裘，腰间系着匕首和刀砺，脚蹬獞皮靴，应是一位契丹贵族。过滤了契丹使节的名单，那这位应是大皇子耶律查刺了。

　　耶律查刺实在是喜欢这个茶笼，只好出言打断李承之的话：“还请两位公子见谅。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但在下实在是喜欢这个茶笼。实不相瞒，我是契丹人，来一趟大宋不容易，还请公子割爱，在下先行谢过了！”

　　耶律查刺言辞诚恳，又谦逊有礼，李承之和萧祯对视一眼，皆觉得这位契丹大皇子很懂得大宋文人的礼节。看来传言非虚，这位大皇子是亲宋派。

　　萧祯今天陪李承之出来，就是为他们的小院儿添置物品的，两人已经搬进去住了几日，正在陆续完善内饰。按萧祯的意思，可以直接从皇宫里搬，但李承之觉得这样做违制，万一朝中哪位大臣来访，岂不惹人话柄。

　　“小公子严重了，你既喜欢，就给你吧，我们再去别家看看。”李承之也客气的回道。其实萧祯不喜欢，他本来就不打算买了。

　　耶律查刺见对方让给自己了，心下高兴，连忙颔首抱拳道：“多谢两位公子成全。”

　　“不客气，就此别过。”李承之也抱拳回了礼，就和萧祯一起离开了古董店。

　　终于买到心仪的茶笼，耶律查刺心满意足，决定听一回耶律仁先的劝告，早点回使馆都亭驿。

　　“刚才那两位公子，虽然一个冷漠，一个和善，但却让人感觉两人的气场很融合，站在一起好像一对璧人。诶，仁先，你说他们不会是情侣吧？”耶律查刺回想刚才的情景，八卦道。

　　“臣看不出来。”耶律仁先老实回答。

　　耶律查刺恨铁不成钢，忧心忡忡的说：“哎，你说你也25岁了，怎么一点都不开窍，怪不得还娶不上媳妇儿。”

　　竟然被小10岁的大皇子吐槽终身大事，耶律仁先很不服气，立刻反击：“毛还没长齐呢，先担心自己吧。”

　　“等过几年我成年了，一定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大！”耶律查刺受到会心一击，总是被对方讽刺发育问题，他不爽很久了。

　　“噗，我等着，你慢慢长，不着急，哈哈哈哈！”像听笑话一样，耶律仁先丝毫不放在心上。他从小习武，长得高大威猛，怎么可能会输。

　　两人一路斗嘴，很快便走到了大食国的使馆区，怀远驿外。

　　外国使臣来京，都有不同的驿馆接待。契丹使臣住都亭驿，党项使臣住都亭西驿，高丽使臣住同文馆，大食、龟兹、交州等国使臣住怀远驿，离得不远不近，方便管理，还免生争端。

　　使臣进京期间，大宋允许他们在使馆门前开设贸易市场，尤其是领土没有与大宋接壤的远方国家，对这种贸易的需求更为迫切。

　　此时怀远驿外人声鼎沸，二十多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外族男子正比划着贩卖货物，几位大宋官员在旁协助。大宋的百姓们围观的多，购买的少，只有一些有远见的商人们在大肆进货。

　　临时搭建的棚屋简洁宽敞，十来个货柜码放整齐，货物除了象牙、珊瑚、珍珠、水晶、琉璃器、锦缎等常见物外，还有火浣布、红骆毛、龙涎香、乳香、蔷薇水、白鹦鹉等稀罕物。皆是奇货可居，造价不菲。

　　大食距离大宋、距离启封何止万里，沿途经陆路、海路、河路，历尽千辛万苦，耗时数月才能到达。奇珍异宝在小心保护的情况下，还要磕碰损失，何况活生生的动物？路途遥远、水土不服等原因很容易造成动物的死亡。

　　但神奇的是，棚屋外侧，竟然拴着十几匹远道而来的大食马。这些马毛色黑亮，颈长形美，鬐甲高而丰实，背腰短而有力，四肢肌腱发达，气质敏锐而温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这匹母马多少钱？她几岁了？可以配种吗？”

　　“没有，没有，它才3岁，身体很好的，最低5000两黄金。”

　　耶律查刺走过来时，正看到两位公子在询问马匹情况。他是契丹人，对马再熟悉不过了，这匹母马明明已经到老年了，这个大食奸商在骗人，还要5000两黄金那么多。

　　“两位公子，别被他骗了。”耶律查刺生性耿直，不忍见人被骗，便出言提醒。

　　那两位公子闻言齐齐转头，三人对视，忽尔一笑，异口同声道：“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