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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回 走马桥肃杀气初生 雨打蕉闷制五美词 我师父?他 ...

  •   长安县外二十里处,有一低洼碎石子滩,草木稀少,南北两面环山,哪怕盛夏六月,滩内依旧只有两座庞大山影映在洼地的碎石子上,使得石子终年冰凉沁骨,加之山风回响,浑似鬼泣不绝,倍显阴森可怖,附近村落人称“鬼哭坪”,虽是一条长安城到长安县的近路,能省却足足半日路程,盖因偏离官道,常日难觅人踪。

      此等地界,不说白日当头行人不多,更莫谈天将将才破晓,哪里来得人影?

      惟余两山之间,鸦声嘎嘎不止,回荡不休。一条山间淌下的溪流弯弯曲曲将石滩一分为二,水光淙淙,清可见底,水底只垒砌着大小卵石不可计数,也不见鱼虾踪影,滩上乱石颜色较水中稍浅,石间缝隙偶有枯枝黄草,时被风摇,形如索命的鬼爪,越发静寂阴冷。

      倏而,一声马儿嘶鸣将鬼哭坪内的寂静打破,惊得立在枝头的群鸦四散,瞬如密密蒙蒙的一层乌云往天空漫去,遮却晨曦。

      一匹黑灰马儿缓步停在石滩溪流之畔,似被凉意侵扰,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颈上鬃毛乱甩。

      木莲坐在乌云的马背上,仰头望了望青蓝天空,转目四眺,发现石滩上并无人影,不由兴喜,正松口气,暗道:幸而他老人家还没来!

      刚这般庆幸,不想眼角忽瞥到一抹红白相间的影子宛如闪电一般,从山上朝他所在处奔袭而来,迅如雷霆,不过刹那已到木莲眼前。

      木莲眼皮一跳,霎时脑海中警铃大作,连锁反应地从乌云背上跃下,危急时刻,不过眨眼之间,险险避开那飞踹来的一脚,落地后不免用手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面色淡然,似早有所料,看去悠然潇洒至极,但内心却是又惊又怕又悔,抬头见那红白影子一脚落空,身子凌空一折,如落叶打旋,双足径直落在乌云的马鞍上站立着,身若羽毛,仿佛轻若无物,高高俯视地上的木莲,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上,一对烟笼似的弯弯细眉蹙着,桃瓣似得一张薄唇紧抿,恍如高不可攀的孤崖寒梅,冰冷彻骨,叫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半分。

      木莲见其状,已知他老人家多半因自己比约定时间来迟许多而生了气,吓得浑身一震,体内三魂七魄登时去了大半,只觉面前人骤然比北冥玄冰还要冷上几分!

      而傻乌云居然丝毫未察觉到背上的人,仍呆滞地看着突然跳下的木莲,马头一歪,眼内尽是疑惑之色,显然不明白仙君是发哪门子的疯!

      木莲此刻哪里还管得了它?只心中鄙视一声傻马!普一时正打算转身逃跑,不想双腿同灌了铅似得,已然不受自己控制,竟挪不动一步,木莲无法,惟硬着头皮僵在原地,顶着背脊上冒出的一层层细密冷汗,脸上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装疯卖傻地仰头望了下天,睁眼说瞎话道:“啊!师尊,今夜天上的月亮好圆啊!您老人家怎么来得这么早?”

      立在马背上的少年并不答话,良久默然不语,只冷凛凛注视木莲,浑身似裹挟了一圈极北寒气,首当其冲的是红红脚下的乌云,马身被惊得一抖,这才感觉到有几分不对,看了眼脸色青白,牙齿打颤的仙君一眼,奋力昂起颈子,眼角只瞥见一抹无风自动的通红腰带,意识到什么,心下一慌,马身颤栗不已,差点四只脚颤巍巍的勉强支撑身体。

      突一声冷笑响起——

      “呵。早?”

      木莲闻言,身子与乌云马身默契一颤,再看红红半眯起的那双狐狸目子,怎么瞧怎么让木莲发虚,好容易双腿恢复了些许知觉,才退后一步,但见红红薄唇微微一挑,从唇齿缝隙间又迸出一声冷笑,眼见红红挽袖子的动作,瞬息不敢再动,双膝一弯,蹲在地上,两手紧紧抱头,瑟缩地蹲在地上,嘴中还未挨打已然发出一声“啊”地惨叫,嘴里却不服输,朝红红怨道:“师尊,你怎么能打人?你讲理好不好?又不是贫道故意来迟,还不是林嫂子、林伯他们硬拉着贫道,不肯放贫道走,好容易劝住,又硬要送贫道出城,贫道费了好些口舌,都指天发誓了,他们才肯回去。这不就晚了点吗?又没耽误什么......哇——!你这老不,您老人家怎么还真打?啊!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不想话未说完,红红跳下,狠狠踹了木莲一脚,随之背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头,木莲吃痛,惨嚎声顿时响彻山间,才飞回欲落在枝头的群鸦,闻此惨叫,再次惊魂未定地被惊飞四逃,簇簇灰黑羽毛如雨般落下,伴随红红接连落在木莲身上的拳打脚踢,真真好一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场景。

      要换作从前,木莲早气愤地还手了,凭他的气性,怎会一味干挨打?

      但此刻一则念在自己法力未复,考虑到若是真还手惹得他老人家恼羞成怒,他老人家脑子向来不正常,万一习惯性降下道天雷什么的,以前自然不怕,但现下的自己如何挡得住?岂非就此化为灰灰?这也太亏!倒不如让他老人家打几下,消了气也就好了。

      因而佯装惨叫,委屈巴巴地一味干受着,心内则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哪日他法力恢复,来日必定还之以暴!

      殊不知全乃自己自作孽,他不提借口还好,红红虽的确因他迟到,气归气,却本只想吓他一吓,倒还真没想过要打他。

      然而一提这遭,反使红红陡然想起自己走时别说什么舍不得、什么相送,那是一个比一个高兴,就差没当着他面鼓掌叫好、点鞭炮庆祝了,个个儿巴不得他走似得,多半某些人还打量着他这一走,最好再也不要回去的心思!

      这一对比下来,陡如天雷勾动地火,同样都是“人”,差距怎么那么大呢?好教红红怒火中烧,反目子透露出危险红芒,瞳孔锐利缩成一条竖线,把火气全发泄到木莲身上,揍得木莲四处抱头鼠窜不迭,假惨叫也成了真惨叫。

      幸而此地无人,否则哪怕换作木莲这等厚脸皮,将来别说见神仙,多半地下挖洞见一条蚯蚓也自觉无脸了!

      可到底打在己身,痛得也是自己,木莲原打量他老人家打几下泄了火气就算了,不承想他师父多半脑子又犯了病,竟是越打越来劲!不说委屈,火气也跟着上来了!想他自打失忆下山以来,过得日子已够憋屈了,那日在白鹿书院前撞见他老人家,才知他老人家居然也在人间,可既然在人间,看他过得这般可怜凄惨,好歹是他徒弟好不好?怎都不帮他一下?这不是故意折腾自己吗?

      登时一股无名邪火也蹿上来,伸手接住红红的拳头,躲闪开来,呲牙咧嘴地跳脚叫嚷道:“我都说错了!师父你够了没?咱们讲道理好不好?”

      “道理?跟你讲道理有用?”说着,红红已一脚踹去,木莲趁机抽回接住他拳头的手掌,想着打不过他还不会跑吗?往后一跳,欲要折身往山上逃去,哪知红红见他要逃,待木莲转身到一半,已然反手一把揪住他衣服后领,如提小鸡似得提溜起来,径直将他整个人狠狠掷到地上,木莲眼前金光直冒,还未来得及爬起,已觉胸口一痛,微微睁开眼,见一只金线密绣着波浪纹的红底锦靴踩在自己胸口,瞧那红靴子上的金线晃眼的紧,波纹细密如天成,放在天上自然不值什么,但这可是人间,光这靴子从织染到刺绣,最后做成,期间不知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一时夺去木莲全部注意,连痛都忘了!

      只心道:他奶奶个腿!这鞋得值多少两银子?

      直到踩在胸口的脚再一用力,木莲顿时吃痛,痛呼出声,耳畔闻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才把木莲的神思拉回眼前。

      但见红红唇角微勾,眉眼一弯,竟是笑了起来,配上那清美绝俗的面孔,这一笑倒很有股子颠倒众生的魅惑,微微弯着腰,冲木莲勾了勾手指,诱哄道:“小徒弟乖,只要你把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为师可以宽宏大量,饶你这遭。不然......”顿了顿,红红抿了抿唇,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来,“后,果,自,负。”

      可惜木莲半点不懂欣赏,一看到红红的笑容,周身汗毛竖起,听他说完,愣了片晌,又瞅了眼红红脚上的锦靴,即刻凤目大睁,别的也罢,偏他现下正惜财的紧,你说他师父在人间混得都这般富裕了,不说接济接济他,怎么鸡骨头上还要刮层油?

      这还是人......不对,是神仙吗?

      不免又惊又愤,一时不妨连礼数、害怕都尽抛脑后,脱口而出怒斥道:“师父你这是打劫呀!”

      红红脚上再一用力,眼内形如针瞳的瞳孔蓦地一缩,笑问道:“便是打劫又如何?”

      “咳咳咳.......”木莲不知是被红红踩得时间太长憋住了气,呼吸不畅;还是纯粹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给气得,闷闷咳嗽数声,未料他师父就这么厚颜无耻的承认了,嘴角微抽,脸色青白,纵是万般不甘,但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纵是惜财如他,也无办法,修眉一耷,满脸皆是生无可恋之色,只能低头道:“给,贫道给还不行吗?师父你先松脚!”

      红红灵眸一转,眼光在木莲身上从头到脚转了一圈,餍足似得舔了舔唇,却无半点松开腿的意思,“别想耍花招!说!你把钱藏哪儿了?红红自己拿。”

      木莲心内暗骂一句这老不死的怎么算得这么精?!不得已,老实指指被红红一脚踩着的胸口,红红果然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脚稍移开些许,一弯腰,伸手进木莲衣内摩挲一阵,片晌就摸出一张银票来,眨眨目子,又问道:“还有一千两呢?”

      “什么一千......啊——!在,在靴筒里。”

      红红一拳打在木莲肚子上,如愿得到答案,俯身提起他一只脚,发现没有,又换了一只,果然从他靴筒里抽出一张银票,点了点两张共两千两银票,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目子一亮 ,这才欢喜跳开,懒管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木莲,活像只已死的咸鱼,只冲山上吹了声口哨。

      少时。

      一匹浑身呈淡金色,无一丝杂毛的高大骏马从山上快跑而至,惹得在旁的乌云见了,目子一亮,顿时被它吸引住,且看它跑动间颈上淡金鬃毛抖动,仿如鎏金般光滑剔透,英武美丽,叫乌云又羡又慕,等到近处,那马速度渐渐慢下来,走动时,步伐不徐不疾,步步尽显优雅高贵姿态,非一般凡马可类比。

      看得乌云不免口内直喘粗气,马眼通红,心道:“本马长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马!”

      然而那淡金色的马儿径直走到仙君他师父身边,乌云不敢靠近,只能眼巴巴凝望着它,急得四只马蹄乱蹬,在原地团团打转,接连朝它叫唤,仍不见它看来一眼,昂首乱甩起自己颈上杂乱的鬃毛,试图吸引那马注意,然而那马连一眼也吝啬给他,浑若乌云是空气,并不存在。

      乌云鼻里呜咽两声,摇晃两下头颅,瞥见红红踹了一脚瘫在地上面无血色的仙君,语气不善地催促道:“起来!你走不走?”说罢,就翻身上了那漂亮马儿的背上,乌云闻言,发出一声雀跃欢鸣,陡然记忆起似乎仙君要和仙君他师父一道走,以后日子还长,它就不信这漂亮马儿一路都不理它!

      眼见仙君他师父马上,默然俯视手脚并用,狼狈从地上爬起的仙君,越显高高在上。

      乌云愣了愣,看看那漂亮马儿和马背上漂亮的仙君师父,不觉冲着溪流照了照自己,发现自身灰黑皮毛下隐约瘦骨可见,顿时生起满心的自怜自卑,想自己这幅模样,也不怪那马不理自己!

      又看了眼青衣上满是泥土灰尘,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仙君一眼,自卑的低下头颅,暗道: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看看人家多漂亮威风!都怪仙君又穷又抠门,平日连马草都买不起,哪怕买得起他也嫌贵不肯去买,只带它去城外吃野草,怎么能长得那般威武高大?英姿不凡?嗯!都是仙君的错!

      普时马头一歪,突然思考起一个严肃的问题:本马跟着仙君混,将来会不会很没前途?

      见漂亮马儿慢悠悠往前走了,乌云忙断了思绪,上前咬住正打理着自己的木莲衣袖,使劲摇晃马头,急急催促:“等什么?快去追刚才那匹马,啊不,仙君你师父!”

      木莲斜了乌云一眼,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眼见他师父欲要走远,若是没跟上,少不得又要挨顿胖揍,咧着嘴强忍住身上的疼痛,忙从挂在马鞍旁的包袱里抽出一件干净的衣袍换上,用溪水洗了把脸,也不顾脏了,慌忙把脏衣服塞进包袱里,翻上乌云马背忙忙赶上。

      一路无话。

      却说木莲与红红到长安县城,县内码头前,有一红木拱桥,唤作“走马桥”,平日也算得这县城内的繁华之地,常有小贩在桥边摆摊,贩卖南北货物,今日不想方还晨曦明亮,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只一眨眼,雾滃云起,头顶已阴霾罩空,展眼远眺竟仿佛无边无际,伴随大风呼啸过境,吹得堤岸两旁杨柳枝条狂舞不止,看这天色多半要下雨,因而众多小贩才摆出来摊子,多又立即收了摊,散得一干二净,虽远处码头长天阔水,但遥遥空濛一色,长街凄清,鲜有人影。

      须臾,不远处的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黑小船缓缓停靠在岸。

      桥边只余一茶摊还开着张,茶摊老板见一行人走来,连忙扔下抹布面上堆笑的迎上去,微弓着身,低声唤了句“厂公”,打头那头戴着月白斗篷上的兜帽之人,略一颔首,并不看那茶摊老板,见茶摊的茅棚角落一桌坐了两个人,虽坐在角落里,却十分显眼,不说二人样貌本就俊逸、清美非常,单说那靠在桌边的一杆插满糖葫芦的木杆就已足够惹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是卖糖葫芦的。

      苏晏见得,忙取下斗篷上前,却对在旁的木莲视而不见,只冲那啃着糖葫芦串的红红笑盈盈地一拜,“见过老祖宗。”

      “嗯?嗯。”红红啃着糖葫芦,看了苏晏一眼,囫囵地点点头,又听苏晏试探似得笑问:“老祖宗也要去江南?”

      苏晏知道因前儿在南安王府的事儿,这位动了气,据说回还周殿当着许多人的刺了安王妃几句,给了她难堪,但一则念前几日诊出安王妃有了身孕,二则关于这位祖宗的事乃皇家秘辛,不好往外说。是以只得暂用安王妃的身孕做借口,由安王假意宣称把红红送回了蓬莱殿,还给太上皇,而太上皇念在劳苦功高的份上,指他今次面壁思过,等悔悟了再回去。

      明面上如此说,不说本不是这位的错,哪怕是这位的错,但谁敢真个罚这位?

      好劝歹劝的劝他出去玩玩,至于撞着了什么史鼐的侄女儿这件事,便交给皇上和安王去头疼,不管谁顶上,总归要想法子解决,不可能真让这位去负什么责吧?

      虽晓得这位暂要离宫,但苏晏万万未料到他也要去江南,不免心下一喜,思忖若这位去金陵,那甄家只怕有翻天的本事也逃不出手掌心了。

      哪知红红如看破他心思,用竹签指指木莲,对苏晏道:“跟小徒弟去苏州。”

      “小徒弟?”

      苏晏看了木莲一眼,又诧异地看看红红,一面在心内暗暗琢磨一番,不由想道:你们这辈分真够乱的!

      一面脑中急转,想到什么,一拽木莲的袖子,朝他打了个眼色,木莲本不欲就这么让苏晏称心如意,你想这家伙比自己迟到的久多了,结果师父不仅不打他,还连一句骂也落不着,到底谁是谁的徒弟?

      但苏晏忽塞了一张薄纸到木莲掌心,木莲低头一看,见居然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顿时又惊又愕,听他笑道:“此处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劳驾林大人移步一叙。”

      木莲虽跟苏晏过不去,但总归不会跟银票过不去,掩饰似得咳嗽一声,心内安慰自己道:他才不是贪财,他只是在给女儿攒嫁妆!

      如此作想之下,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在袖中,朝红红说了一声,见他含糊点头道:“去吧。”这才敢与苏晏出去,跟随苏晏到茶棚外,方听苏晏笑道:“林大人不知愿不愿与苏晏做个交易?”

      木莲不欲与苏晏弯弯绕绕,免得又被他算计或拿玉儿、林嫂子他们做要挟,径直道:“有话直说。”

      “爽快!”苏晏拍了下手,阴笑道:“我想,反正林大人解决完苏州的家事也要去金陵与我汇合,不如......”瞅向茶棚里吃着糖葫芦,一脸天真之态的红红,下巴微挑,低声示意道:“把那位老祖宗也想法子带来如何?”

      那位老祖宗?

      木莲一愣,微微蹙起眉,他原以为他师父混进皇宫,当了安王的侍卫,可听苏晏的称呼,怎么都不像是侍卫,突然糊涂了,他师父究竟在皇宫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凤目一转,当作没看见,故意问道:“林某愚钝,不知苏公公的那位是指......”

      苏晏轻笑一声,目光骤然凛冽,含笑道:“林大人刚才还说有话直说,何必明知故问?”

      木莲摇头,梗着脖子,负手望天道:“什么明知故问,在下真不知苏公公所说“那位”是指谁?还请解惑。”

      苏晏见他装傻,索性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里面那一位吗?”

      木莲闻言,暗暗一喜,面上却皱了皱眉头,目露纳罕之色,惊讶地问:“我师父?他老人家和甄家有关系?”

      苏晏却只神神秘秘地答了两字:“你猜。”

      木莲正自气闷不已,又听苏晏诡异一笑,幽幽道:“原来林大人虽是老祖宗的弟子却不知道呀!可惜这虽是个好交易,但关于那位的事我却不能说。林大人若把那位带来金陵,假如我们找不到甄家的账本,订不了证据,结不了案子,全功亏一篑。是以此次务必需要一本以假乱真的账本,天底下有这等本事的非林大人莫属,但说不得那位一到,甄家怕会自乱阵脚,林大人自然也不必费心去做本假的了,苏晏言尽于此。怎么样?这个交易,林大人做不做呢?”

      木莲虽还是不知道他师父的具体身份,但苏晏的话多少也有些用,看来他师父的身份真不简单,况别的也罢了,把师父拐去金陵这个,他倒很有些把握,且他也省了事。

      琢磨着大不了丢些面子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的,他师父嫌烦了,说不得就跟着去了,还有金陵可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糖葫芦!

      木莲目子一亮,心内计算一番,问:“可苏公公还没说,我有什么好处?”

      苏晏笑眯眯的模样,活像只狐狸,却是狮子大开口道:“我知道林大人急着与令爱团聚,此间事了,林大人会立即在户部上任,不知这个条件可能满意否?”

      木莲一惊,差点把之前口中所说的茶水喷出来,他可是知道皇上是被太上皇逼着才勉强答应明年那老尚书告老,才让他顶上,苏晏以为他是谁?

      但见苏晏看了看略显苍白的十指,笑得阴森渗人,懒懒道:“本督的确已非司礼监掌印,但林大人约莫忘了,本督到底还掌着东厂,如若张尚书一意提前告老还乡,皇上也拦不住的。”

      “......”木莲默了默,心内居然升起几分佩服来,暗道:苏晏你很有种!不过你这么嚣张,迟早要被皇上收拾的!

      按理说苏晏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反正木莲是想不通他为何跟着日渐衰老的太上皇一条路走到黑,怎也不给自己想想留条后路什么的?

      心内考量片刻,虽说答应下来,难免会给皇上留下和苏晏沆瀣一气的印象,但他可以解释。

      且那日见荣国府景象表明分明是个泥潭,又听林嫂子说玉儿似对那贾宝玉有些意思?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得越久怕是越难撇清干系,想了片刻,便与苏晏约定下。

      突而在茶棚内的红红起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眉一挑,叉腰冲他们的方向大喝道:“还走不走啦?想聊到天黑吗?”

      分别前,苏晏突在木莲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对了,看在今次合作的份上,本督多提醒一句:林大人别人可以不信,还不信你母亲?”

      若他记得没错,他生母早死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使得木莲满头雾水,瞪目诧异道:“什么意思?”

      苏晏却又是神秘一笑,道:“到了苏州,林大人自然就明白了。”

      木莲想不通,也只好不想,同苏晏一行人分别后,便骑着乌云,与红红结伴往南日夜兼程而去......

      期间赶路,暂且不表。

      话说京城荣国府,大观园内,黛玉因端阳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给宝玉说亲,心情不悦,又因天气渐热,难免肺火上浮,心气浮躁,且她耳朵天生灵便,婆子们私下的闲言碎语,旁人听不到,她却能远远入耳,只听婆子、丫鬟或多或少议论金玉之说,还有说那日张道士本说的亲就是薛姑娘,只没想薛姑娘也去了,当着姑娘面才不好挑明。

      自打薛宝钗来后,旁人总拿她与宝钗比较,初时黛玉本不在意,可日渐久而,不论长辈还是丫鬟、婆子、姐妹,皆夸宝钗的好,黛玉是个心气高傲,不肯服输之辈,渐放在心间,份量一日赛过一日。

      正是冤家对头,这宝玉也是个痴傻的,只想着之前红麝香珠开罪了宝钗,心下惭愧,少不得在人前多夸赞、讨好了两句。

      这厢记得姐姐,就忘了妹妹,正巧教黛玉听见了,眼见钗、玉二者,复想起金玉之说来,不免叹宝姐姐至少有母兄为她筹划,有说亲之人,而自己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一时触动心事,泪珠儿泫然欲落,却怕别人见着笑话,急急转身回了潇湘馆将自己关在屋内偷偷啜泣。

      宝玉却会错了意,以为黛玉生了气,火急火燎进来劝解,哪料黛玉见他来,虽知他误会了,却又心道难道在宝玉心中她就是这般小气之人?

      偏宝玉平日甜言蜜语不少,今日却笨嘴拙舌,被黛玉一张利嘴问得语噎,自觉委屈,想他好心来劝,那薛姑娘是个作客的亲戚,自己不过礼貌客气几句,论亲疏自然你亲她疏,咱俩一处长大,你还能不知我么?

      都觉委屈、后悔,却谁也不肯先开口,就这般僵持着,二人不径都闹了别扭,这几日各自躲着,谁也不见谁。

      他二人闹别扭本也是常事,隔一两日就又玩到一处去了,旁人均觉不过小孩子闹脾气,不当回事,只有贾母疼惜两个玉儿,念叨不已,使人快去劝解不提。

      暑气渐盛,夏日亘长。

      大观园中,独有潇湘馆千篁青翠滴衣,清凉幽谧。

      因黛玉闲着无事,往日宝玉自然早已来玩笑,与她一处作耍,打发光阴。但近日闹了脾气,倒不见人影,姐妹们知她喜静,又是傍晚时节,也无人来。

      黛玉依靠在花窗,逗弄了一会儿架子上的鹦鹉,鹦鹉蓝羽之前得教主之命,虽近日教主不常来,照旧仍在架子上蹦蹦跳跳,卖力地逗蹙着眉头的黛玉开心。

      哪知黛玉玩了一会儿,到底心情不快,只觉聒噪的紧,竟叫紫鹃将架子移到外面,蓝羽又急又气,心下着恼,心中只道:若叫教主知道你不开心,自己岂不成了教主走前教它念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八卦锅炖下;化而为鸟,需两个烧烤架”?

      不成!不成!本座不想变烤鸟!

      黛玉听蓝羽叫得凄切可怜,又心生怜意,让紫鹃放下架子,却道:“我出去走走就回来。”紫鹃、雪雁本欲跟着她去,黛玉却只想一个人静静,只说就在附近走走,二人素知黛玉心性难猜,且因宝玉之事,想她多半还是想去道歉,只在人前拉不下脸,倒不如她自个儿悄悄的去,遂而应声依了,留守院中。

      黛玉拿了把檀香折扇出门,一路沿石子路漫步过了沁芳桥,见桥下彩鱼斑斓炫目,互相在水中追逐嬉戏,觉得有趣看了一会,遥遥望着不远处怡红院紧闭的朱漆大门,犹豫片刻,终是走过去敲了几下门。

      适逢晴雯刚和碧痕拌了嘴,正在气头上,只睁眼说瞎话抱怨怎么人人都大半夜来,也不让人睡觉?又回道宝玉说了谁也不见!

      恰而黛玉忽听得内里传来宝玉和宝钗的笑声,怔愣在原地,一时见门开了,忙闪到一旁的树后,望见宝玉一行人簇拥着送了宝钗出来,心下本欲怄气,又想到自己一介孤女,客居在此,怄气又如何?冷笑一声,自觉无意思的紧。

      彼时一阵风来,天色渐昏,黛玉浑浑噩噩回到潇湘馆前,正撞见紫鹃手提一把伞跨出门,见了黛玉忙上前笑道:“可巧姑娘回来了,我瞧这天变得快,要下雨似得,刚和雪雁说去寻姑娘呢。”

      说着扶了黛玉进屋,然而黛玉却是心内终归放不下,坐立不住,听窗外隐隐绰绰传来雨打蕉叶之声,一股凉意袭来,更加烦闷!

      踱步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一看其上熟悉字迹,不知为何,猛然脑中想起宝玉送宝钗情景,再看一眼,不由心内更加气恼,只道:这人比宝玉如何?还不是照样底下几位姨娘,不独她母亲一个!那几位姨娘或擅针黹刺绣、或擅书画、或擅南曲,哪怕这府里上下百来人里,也难挑出那样的来!他尚如此!况宝玉乎?

      一时又觉凄然,又觉无奈,莫说众位姨娘她们,便是古时之奇女子何其多也?终不过鬓白色陨后化为一捻尘土,一时心有所感,提笔一挥而就,五首缅词已跃然纸上。

      看着词句,想起那日扶灵柩回姑苏祖坟,几位姨娘大都拿了银子改嫁,也尽散了,只有一位程姨娘一力说爹爹没死,身边人均说她疯了,后来听琏二哥哥使人来说程姨娘不肯改嫁,去庙里做姑子去了。

      那程姨娘从前倒是生了个弟弟,可惜三岁就夭折了。

      彼时黛玉自己都还小,哪知道什么叫夭折?只晓得母亲告诉她弟弟以后不在家了,再也见不着,哭了几日,也不知怎么的,居然就日渐忘了。

      想及此,叹息一声,想若那幼弟虽是庶出,若不夭折,自己现下到底总归还有个相互扶持之人。

      提笔再想不出,索性放下,阖上书页,不径瞥见泛黄的纸页上却并不旧的字迹,脑海中突冒出一个早已犹豫许久的想法:这字......莫非真如那程姨娘所说?爹爹真的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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