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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回 赴烟雨托孤惨遭拒 算无遗天道好轮回 难不成他这 ...

  •   话转前篇。

      却说时至晌午,梅博文唤来小二,点了几道常见菜色,一只酥鸡、一盘油炸鳝丝、一盘茄饼、一碟木耳炒豆芽、一碟凉拌干笋、一盆鲫鱼汤加一壶绍兴酒。

      木莲望着桌上的菜,斜瞥梅博文一眼,心中怨念起这人巴巴请他出来吃饭,居然就给他吃这种东西,真是抠门,一时份外嫌弃!

      不过看梅博文身上已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子,忆起他前儿写个请帖,自己走路送来,问他,他说他家并无下人,又问他为何不骑马,他说家里没马。

      论起来,这人是木莲到长安近一年来,除那几个乞丐外,见过的人中比自己还惨的,顿时大为开怀!

      可算明白怪不得林伯不去找他,当官当到这份上也是一绝!

      他就说,人家调进一国京城,该扬眉吐气、手揽大权,偏偏这人一把年纪了,却沦落进翰林院里,成日教宫里的小孩子认字,听他说偶尔还去帮忙修修书,反干起别人初入门槛才干的差事,更好笑的是这人不仅心无半点怨气,看他讲述时一脸严肃认真之态,简直是个傻子!

      木莲不动筷子,叫坐在对面的梅博文见着,不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诉苦道:“林师弟,今儿这顿饭可值师兄两月的俸禄。我本想在楼下大堂吃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一来,皇上也吩咐下来暂时还是别叫人知道你活着,二来有些话不好在大堂里说,只得开了这一间包厢。我本请你到我家去,虽没有山珍海味,鸡鸭鱼肉还是有的,让拙荆料理一下,她手艺还将就,偏你又不肯,非要出来吃!”

      话尾带着几分埋怨,木莲听了不爽,一挑修眉,向梅博文问道:“怪我?”略顿了一顿,又斜他一眼,敲敲碗,幽幽道:“分明是你再三说要赔什么罪,硬要请我吃饭。结果倒好,我勉为其难的来了,你却朝我抱怨你没钱!你没钱还请我作甚?”

      说到此处,见坐在对面的梅博文张口,似欲辩解,木莲凤目半眯,打断他的话,恶意地从袖中摸出两张纸来,重重拍在桌面上。

      梅博文眼见那两张薄纸熟悉,仔细看去,可不得了,不是银票还有何物?再看了一眼,见两张上面均写了个“千”字,吓得急忙扶住桌子边缘,稳住几乎坐不稳的身子,免得自己从椅上摔下去。

      脑中不由回响起那日去送请帖时,刚一进门,就被面前这人拉到屋里,向他倒苦水说荣国府把他祖辈在都中留下的房子、田地都抵押出去卖了,自己现下一穷二白,如今寄人篱下,居无定所,想见女儿一面,分明相隔咫尺,却不得见,字字凄苦。

      自己那时听了,也跟着嗟叹、气忿不平,尚且十分可怜他,本说回去就上奏告诉皇上,帮他要回来,却被他阻了,说他也想断了联系,只是到底女儿还是荣国府的外孙女,梅博文想着也是,心中愈添悔意、愧疚。

      可今日这人一出手就是千两银票!他有脸说苦?好意思吗?

      梅博文曾听吏部的顾尚书说过这林师弟自入仕以来,顺风顺水,可谓一年一升迁,时而还连越数级,不由在心内替他算了算,他从翰林院出来,还未退位的太上皇就点了他去做巡盐御史,后升任兰台寺御史,兼管了盐课,再后来兼管盐运使司,从三品的官,一年就一百两左右的收入,满打满算在扬州六年吧,前几年他还不是从三品呢,哪怕就按从三品的俸禄算,更算林师弟是神仙,餐风饮露,六年不吃不喝,确实能攒下五、六百两银子,可撑死也就六百两,那这多出来的一千四百两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梅博文扣扣后脑,怎么算也算不出他这林师弟从科举入仕至今,光靠朝廷俸禄能收入两千两银子,除非......

      心中大骇:难不成他这林师弟实则人面兽心,竟是个大贪官不成?

      想及此,向来正气凛然的梅博文看向木莲的目子刹那变得不善,转身瞧了眼关紧的门,将凳子挪到木莲旁边,一把扣住木莲手腕,生怕他跑了似得,凑近木莲,语气低沉地质问道:“林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这银票是从哪儿来的?”

      木莲仰头望着房梁,装傻道:“贫道昨夜夜观天象,见东南方向天空乍现红光万丈,应是有异宝出世,连夜头顶星辰赶赴奇异之地,果从天降下两千两银票来......”

      说时迟那时快,木莲头一歪,躲开梅博文朝他打来的手,凤目瞪起,斥问道:“干什么你?”

      梅博文见被他躲开,面色蓦地变得阴沉,连连冷笑数声,指着木莲,手指在半空微点,喝道:“再混说!我也不念什么同窗之谊了,回去就参你一本!算是我梅博文此生看错你了!”

      这人怎的比圆慧那小和尚还榆木脑袋?

      木莲假意咳嗽一声,装样道:“咳。想什么呢,这当然不是我的钱。”说着,已然轻巧脱开被梅博文扣住手腕,甩甩两袖,伸给梅博文看,又卖起惨来:“我一穷二白,两袖空空,哪儿来得钱?”

      梅博文知道这人打小促狭、顽劣惯了,小时候连书院里的先生都捉弄,到后来,每每一上课先生就先叫他去门外罚站,偏此人聪慧异常,哪怕不上课,无论考诗词文章,均名列前茅。正因如此,惹得满书院上下又妒又恨又羡,若不是自己因二叔丧事请了半月假,回来时尚不知情,只看这林师弟可怜巴巴的,终日孤单伶仃一个,同学都不和他说话,凡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彼时梅博文自忖身为学长,方去关心了两句,殊不知自己一番好心,却就此招惹上一祸精,叫梅博文悔恨一生!

      是以并不理会他,只用两指点点桌面上的银票,审问道:“那这是谁的?”同时心道:总不会是这林师弟跑去做贼?偷人家的吧?

      木莲从袖子里摸出那把从地摊上买来的水墨折扇,假意扇了扇,随之一阖,敲着掌心,老神在在地微昂下巴,目中明光渐收,面上貌似回忆之态,徐徐道:“若要说这银票是怎么来的,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梅博文不耐烦了,刚毅的脸上满是怒色,径直打断他,猛地一挥手,喝道:“够了!你长话短说!”

      你道梅博文为何如此激愤?

      因他自幼家境贫寒,世代皆不过苏州城内的平民百姓,一家人日夜辛苦做活只供他一人读书,后他老父害病,家中连米都买不起,若非林师弟知晓此事,忙借了银钱给他,又找来一好大夫给他老父看病,帮他家渡过了难关,否则梅博文早已辍学出去找个活计养家了,哪里会去考什么科举?

      然而梅博文与他林师弟不同,他生于平民百姓人家,期间一无家族扶持,二无亲家助力,三更无赖以亲眼的天子。

      一路仕途,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

      梅博文半生下来,贪官自是见过不少,更曾数次因“不合群”遭刻意刁难,他初入仕时还曾遇到有官员佯装高深,摆出长辈模样,侃侃谈甚“圣人言,只可观,不可行”的歪理邪说。

      普一时想到:能写出“不与群芳争春|色,偕同三友赏雾凇”这样句子的人,不该属贪官污吏之流,许正因林师弟仕途太过顺遂,说不得一时叫那起子奸人用歪理蒙骗了去。

      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梅博文满心想着如何叫面前的木莲幡然悔过,劝他去都察院自首、认错,他又遭奸人所害,说不得能从轻发落。

      木莲哪知梅博文竟是这般作想,但见梅博文脸都涨得紫红,还暗叹这人怎恁的认真?一点玩笑都不能开。只得如实告知道:“这钱,是安王给我的。”

      这下愈发让梅博文纳罕,半信半疑道:“安王殿下?殿下给你两千两银票作甚?”

      木莲抖开扇子,下巴微昂,颇显骄傲之态,答道:“自是我找安王要的路费。”

      梅博文一听,不明所以地问:“路费?什么路费?”

      木莲摇摇头,叹道:“梅翰林呀,说你傻你还真傻!你也不想想,一个巡盐御史莫名其妙失踪了近两年,谁都知道他多半被人害了,却被传成病死,葬礼也办过了,讣告也发了,埋也埋了,结果没死。东厂跟着查了一年多,却至今连凶手的影都没见着,对这件‘失误’朝廷当然要做个交代。”木莲摸出腰间的一块墨玉牌,对梅博文晃了晃,又道:“那日安王借着还这个的名义,请我顺道去江南一趟,“找”回跟着我一起失踪的账本,我当然就顺便跟他要了路费。”

      梅博文听下来,方想起前两日遇见顾尚书,顾尚书确对他偷偷透露,皇上要派苏晏和几位御史下江南巡视,莫非......

      想起眼前这林师弟也挂着御史衔,愕然道:“呃......皇上说得那“几位御史”里,不会其中就有你吧?”

      见木莲朝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只道:“你猜呀。”

      梅博文算是确定了,林师弟虽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多半就是了。

      哪怕明知不太可能,但想起年迈的林伯还是试图劝阻他道:“就不能推了吗?御史这么多,也不差你一个,你又不比别人,本在江南就有人欲置你于死地,亏你此次死里逃生,不说等尘埃落定再出来,还敢大摇大摆的回去,要叫人知道你还活着,若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到时再对你下杀手怎办?”

      木莲抿了口掺了水的酒,放下杯子,随口反问道:“人家本就打算结果了我,但不知为何阴差阳错让我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还不穷凶极恶?况且东厂查了这么久都没个结果,早晚我总要现于人前,难道留在长安就很安全?”

      梅博文哑口无言,想着也是这个理,且这人向来古灵精怪,没万全把握,断然不会平白去送死,况此次苏晏也要去,这一位大太监虽年纪不大,可从他弄垮义忠亲王一系以来,想他死的人太多,被刺杀的经历可谓相当丰富,而他现在都活蹦乱跳,可见本事了得,林师弟与他一道去,跟着他的御史若出了事,他也别想活了,必然会竭力想方设法保证林师弟安全,这样说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师弟去江南,倒真比留在长安城里要来得安全。

      想通了这一点,梅博文便不再多言,微一颔首,嘱咐道:“那林师弟你务必小心,路上不管何事,定跟紧了司礼监、东厂的人,千万别落了单。”顿了顿,刚要拿筷子夹菜,瞥见桌上的银票,又一皱眉,摔下筷子,把银票扔到木莲怀里,气急道:“把这个给安王殿下退回去!殿下生于宫廷,不知柴米油盐几何也罢了,你长这么大,也不知道?哪怕是把天下走一圈,一千两银子也用不完啊!”

      木莲恶狠狠瞪了梅博文一眼,拾起落在身上的银票,确认没坏,方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叠好,收进袖子里,心内恨恨道:这可是两千两银子啊!他这辈子......他从失忆以来还没摸过这么多钱,最近晚上睡觉他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才睡得着!万一坏了,兑不出银子来怎办?这家伙比自己还穷,赔得起吗?

      倏而眼珠子又一转,想起什么,摸出其中一张,推到梅博文面前,笑嘻嘻道:“这个......呃,这一千两.......”

      梅博文才举起筷子,不免又摔在碗上,看了眼银票,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同窗师弟来,威胁道:“林大人,你是想贿赂下官?”

      哪知木莲眉头一挑,果断道:“想得美!不是给你的!”

      “......”这话听了,教梅博文比听到木莲试图贿赂他更气,冷冷斜了他一眼,随后不再看银票一眼,只拾起被自己扔下两次的筷子,就近夹了片木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却听木莲在旁叹气道:“唉,你放心,安王殿下的钱我会退回去。此去也不知还有命回来没有,若是没命回来,荣国府那样你也看见了,所谓盛极而衰,水满则溢,若今后不知悔改,他家哪日树倒猢狲散已成定局。他们是靠不住的,若哪日倒了,还求梅兄收留小女,你家也艰难,这一千两银子你寻摸着找个靠得住的小子,也不求他门第高低、学问多好,只要人品好、性子实在就成,你给那丫头置办点嫁妆,就把她嫁了吧。”

      梅博文听木莲说得哀婉,刚想点头应下,劝解宽慰他,但刚一张口,转念醒悟过来,心叹差点被他给带进去了!

      气愤道:“滚!自己的女儿自己管!再说了,这一千两不还是安王殿下的钱吗?怎么就成你的了?”

      木莲一拍桌面,昂首辩道:“这天下是司徒家的天下,我给他们家打工,都以身殉职了,才发一千两抚恤费我都不嫌少,贪......呸!拿一千两留给我女儿怎么了?”

      梅博文默了片刻,突问:“林大人你刚刚说贪?”

      木莲微一愣,一口饮尽杯中明显掺了水的绍兴酒,扔下杯子,才如连珠炮弹似得,急急道:“胡说!贫道一心向道,无心朝野,哪怕迫不得已入朝为官,也是两袖清风,心中所怀乃三界苍生,怎么会贪?你听错了。”

      梅博文不吃木莲这套,咬牙切齿地逼问道:“林!海!你在江南可是管了五、六年的盐政!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贪污受贿了?”

      木莲双手撑着下颌,凤目半眯,满是狡黠之色,面上笑颜如花,却教梅博文见了遍体生寒,见他冲自己勾了勾手指,满含诱惑之色,笑问道:“你想知道?”

      梅博文想了想,一咬牙,想若不弄清此事,只怕他今晚觉都睡不着,立时头如捣蒜,然而木莲笑得越发灿烂,又问:“真话还是假话?”

      梅博文一皱眉,心道听你瞎扯作甚,答道:“自然是真话。”

      木莲放下手,“唰”地一声展开扇子,笑道:“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君子取之有道,我怎会与那些贪官污吏一道同流合污?”

      闻言,梅博文刚松了口气,喝了口酒安心定神,却因木莲一个大喘气又被呛住喉咙,只听他道:“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贪我自然不会贪的,钱再多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过和光同尘罢了。”

      梅博文大咳不止,好容易顺下气来,怔愣片刻,登时发出一声冷笑,不耻道:“什么和光同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心内却是又惊又愕,连连看了木莲毫不见老的面庞数眼,想怒却又怒不出,因他也知道,盐政不是县令或其它衙门,只要洁身自好,不得罪人,不被抓住把柄,你分文不取,做个清官也可,没谁会闲的无事去对付你。

      可盐政因牵扯利益巨大,平日必须和盐商交往密切,这缺儿常年叫旁人眼红,皆想从中分杯一羹,或有那等抵挡不住利益诱惑,被盐商拉拢,因此沆瀣一气的。

      在这职缺倒下的官员不知凡几,是以一般一年一换,哪怕有例外,能做两年不遭弹劾、不被人拿捏住把柄已算十分本事,而这人却从巡盐到管盐,在扬州安稳干了五、六年,说长袖善舞都太轻,梅博文扪心自问,若把自己放在那位置上任职,别说五、六年,怕是一个月都干不下来!

      然而梅博文纵能理解,可对此,仍如有鱼刺噎在喉间,仿佛眼见一块洁白美玉却遭污泥所染,一时惋惜不已,不禁喟叹道 :“林师弟你几时也变成这样......”到底不舍得因此彻底断了这同窗之谊,想了个婉转的词,才道:“‘圆滑’了呢?”

      岂知木莲竟嘲笑道:“所以呀,我比梅兄你足足晚了三年科举,我两年前就是从三品,而你现在才只是从四品。”

      梅博文摔下筷子,气道:“算了!我回去就写折子,想来想去!还是该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却见木莲摇着扇子,一副气定神闲之状,半点不显惊惶,纳罕道:“你不怕?”

      木莲笑道:“怕什么?一则我失忆了,对以前的事七分靠猜,正是不知者无罪;二则你空口无凭,又拿不出我收贿的证据。要不要我帮你写?以前五文一张,奏折嘛,自然要贵点,看在梅兄你算半个熟人的份上,给你便宜点好了,五钱一本,保证满意。”说到此,木莲眸子一转,心叹这还真是个生钱的法子,他若不是之前忌惮被人认出来,肯定就去六部的衙门前摆代笔奏折的摊子,长安这么多官员,近一年下来,如今多半已发家致富,数银子数到手软了,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开心!

      梅博文不以为意,立刻驳道:“怎么没证据?到时皇上抄了你的家,我不信还找不出......”见木莲摇着折扇,面上却是笑得诡异,陡然顿住,脑中清明,渐渐支离破碎的语句连成一条线,悟到什么似得,登时不可置信地看着木莲,问道:“不会吧?你......”

      想想觉得不太可能,若真是如此,那岂非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所有人都被他当傻子耍啦?那也算得太精了!还是人吗?

      正欲询问,木莲却突然收起扇子,胡乱夹了块鸡肉到他碗里,催促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失忆了,都是猜的!吃菜,吃菜,菜要冷了!”

      梅博文嘴角微抽,总觉得他这是在欲盖弥彰,把银票重给他扔回去,见木莲捏着银票,满目可怜,怔怔凝望着他,终是心下不忍,软和道:“好了,真服了你了!若你真有个万一,我会上奏。我梅博文是不富裕,但家里多养一个女孩还是养得起的。只你别说这丧气话,怎么就回不来了?以前苏晏去过昌州一次,我见过一面,虽是个太监,年纪也轻,但的确有些手段,行事确有几分乖戾,却是个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你跟紧他,断然无事。”

      木莲这才安心把银票收起来,道:“我此次去,只为求生,不为求死,会当心的。今日能得梅兄这句话,便真的后顾无忧,彻底安心了,那日我听梅兄说你家中只两个男孩,十分遗憾无一乖巧贴心的女儿,不如顺便收小女做个干女儿,以全遗憾可好?”

      梅博文自无不可,点头应答了一声,便见木莲一拍他肩膀,说道:“那就好,等我回来,从荣国府把小女接出来,就让她拜了你这干爹。从现在起,我们就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

      听到木莲后半句,梅博文夹菜的筷子一顿,微微一怔,片霎醒悟过来,深悔不已,气道:“你说什么?谁跟你一条船?”

      敢情这人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但见木莲昂首望着房梁,仿佛兀自喃喃自语道:“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堂堂翰林院侍讲学士连这个都不懂?”

      “你——!”

      “我什么?那可是我女儿,多少人排着队想做我女儿的干爹还不得。你能做我女儿的干爹,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梅兄你不亏的。”

      梅博文默默扶额,心道:正所谓敏于事而慎于言,孔圣人诚不欺我也!

      兀自后悔自己一时头热,怎么嘴快就答应了他?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这人向来言必行之,不好反悔,惟愿这祸精的女儿万万别随了她爹才是!

      用了饭,梅博文不欲再与木莲多言,怕自己又被他算计了去,结了账逃似得匆匆走了,回家路上,突听一人朗声笑问道:“自修出去逛街?”

      梅博文听有人唤他的字,回过头来,看去,原是邻居徐节中,这徐节中倒是林师弟的顶头上司,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至今仍是单身,也不娶妻,且性子古怪,难以琢磨。

      按说他正二品的衔,本不该住隔壁,但他说住习惯了,倔强着怎么也不肯搬,爱住哪里住哪里,朝廷也就由他去了,早上出门时常碰面,因而相熟。

      徐节中日常也节俭,或者说抠,只雇了一个老妇帮他洗衣、做饭,早上来打扫,晚上做好饭就走。

      梅博文难得见他今日破天荒穿了件鲜艳绸衣,头簪一朵纱扎的大红花,打扮得犹如一只花孔雀,嘴角抽动不已,佯装不见,忙答道:“啊,下官见过徐大人,正是去外面凑个热闹,才回来。徐大人这是......”

      徐节中左右四望一眼,一张保养得白净的面上堆着几分猥琐的笑意,低声道:“大长公主今儿要回府。”

      梅博文一愣,刚想说大长公主殿下回府和你有......忽想起顾子新与他说过的那传闻来,看了徐节中一眼,强扯一个笑脸,点头应了声,又听徐节中道:”今儿我多半不回来了,自修你晚上睡觉,帮我听着点儿动静,别我家遭了贼都不知道。”

      这一条街都是官邸屋舍,京里大半外省调来任职的官员都住这里,哪个贼不要命了,敢来这里偷?

      梅博文心里这般想,却不好说,只得连声应好,与他道了别,见他阔步走了,摇了摇头,不欲多管闲事,回了家,时至华灯初上,梅博文用了晚饭,可巧今晚无云,一弯半月挂在天上,正与家人摇着蒲扇,在院中赏月纳凉,忽听得门响个不停。

      梅博文起身去打开门,正纳罕是谁?抬头仔细一看,不是下午回来遇到的徐节中还有哪个?却见他头上簪的那朵大红花也不知去了何处,披头散发,满身酒气,手里捏着一把钥匙,看起来像是酒醉迷糊走错了。

      彼时徐节中也抬起头来,辨认梅博文半晌,打了个酒嗝,断断续续地道:“嗝......自修你,你,你怎,怎在我家?”

      梅博文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道:“徐大人,这是下官家,您走错了,您家在隔壁。”正想都察院里能有个正常人吗?就见徐节中朝外望了一眼,又朝梅博文身后望了一眼,低着头嘴上犟道:“胡,胡扯!这,嗝!这,这就是我家!”说着就要往里闯,梅博文连忙拦住他,突听老母亲在后问道:“儿啊?是谁啊?”梅博文只得朝后答道:“是隔壁的徐大人,他喝醉了,弄错了门,我把他送回去。”

      梅母立即上前,看徐节中醉的几乎站立不稳,用手上蒲扇一打梅博文的胳膊,怨道:“你快扶徐大人进来吧,他一个单身汉子,谁照顾他去?让你媳妇快去煮碗醒酒汤来,等他酒醒些,你再送他回去吧。”

      梅博文依了老母亲的话,半扶半托地将徐节中拉进了屋,安顿他在椅上坐下,然而他又不安分了,一把抱住梅博文的腰,泪如雨下,大嚎道:“呜呜呜,我被赶出来了!”

      梅博文一愣,想起下午的话,心道:该!谁叫你穿那么花!但凡是个人都会嫌弃!

      还未假言安慰他两句,让他松开手,却见他猛地抬起头,脖上青筋毕现,满脸愠气,却是冲自己委屈哭道:“都是那老不死的!明明是他自己包的粽子太难吃,还不许人说!居然叫人把我赶出府去!还说什么我要再敢靠近,就打断我的狗腿!”

      梅博文无言以对,虽知他是在复述旁人的话,但怎么承认自己是狗了?即无奈又好笑,连声安慰他数句,总算劝他松开了手。

      待妻子煮好醒酒汤来,好歹几番哄了徐节中喝下,等他独自坐了会,似清醒了些,不肖梅博文提送他回去的事,他自己望了一圈,似已然发现不对,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走了,梅博文跟在他身后,见他进了自家的门,才转身回去,就此洗漱歇下不提。

      时光流转,又过半月光阴,转眼已至六月中旬。

      天光尚未完全破晓,天色一片墨蓝之色,大半长安城中人还在深眠当中,然而林伯、林嫂子已起来为木莲送行,木莲正吃着早饭,林嫂子已泪眼婆娑,嘱咐道:“少爷你在外万要当心呀!”

      木莲点了下头,林嫂子又道:“少爷在外你注意了,不认识的人给你东西吃,可千万别吃呀。”

      木莲无奈,放下碗,无奈道:“林嫂子,我又不是小孩子,这能不知道吗?”

      林嫂子诺诺道:“我这不担心嘛,你又失忆了,好些人、好些事你都不认得、不晓得,要不,还是叫老头子跟你去吧,我好歹也放心些。”

      林康点头附和,已然从桌下摸出一包袱,道:“对呀!少爷,别担心,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不耽误你,马上就能走,路上你也不必管我。”

      木莲近日不知第多少日断然拒绝道:“不了,林伯都这么大岁数了,路上万一打起来,他老人家腿脚又不好,我还得顾及他。”

      哪知不过随口之语,林嫂子却是一惊,又哭道:“打起来?哎呀!少爷要不......你去与太上皇说,那什么官儿咱们不当就是了,你还是别去了吧?啊?”

      这头林康、林嫂子担忧不已,一番苦苦挽留,而长安城另一头,镇国公主府俨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红红放下碗,提起包袱和一把银鞘长剑,向坐在桌边慢慢品茶的永乐道:“我走了。”

      永乐抿唇一笑,略一颔首,坐在椅上,微欠身道:“晓得了,慢走,不送。”

      红红见她淡然之态,不乐意地抿抿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向她摊开手掌道:“路费。”

      永乐拂了拂茶盖,笑道:“放心吧。本宫听瑾儿说了,他给了您小徒弟两千两银票,够您老人家一路上好吃好喝了。”

      红红眉尖竖起,不悦道:“给他作甚?他肯定会乱花的!”

      永乐轻笑一声,斜了红红一眼,暗想你徒弟乱不乱花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会乱花!放下茶盏,谈条件道:“给您老人家钱也不是不可,不过您那小徒弟之前弄坏了本宫的先天镜,您老人家看着赔个同等的法宝,本宫也就不计较了。”

      红红却径直摇头道:“没有。”

      永乐不信邪,一对灵眸转动,含笑道:“您老人家别装傻,别人不知道您,我能不知道?您能藏一个先天镜还藏不了别的?要不然,等有朝一日本宫飞升天界,本宫就与众神仙讲一讲道祖您老人家思凡......”

      红红雌雄莫辨的清美脸上满是认真之色,打断永乐的话:“红红那时只是一介凡人,又不是神仙,发乎于情,很正常。”

      永乐冷笑一声,心道后面一句“止乎于礼”是被您老人家喂给狗吃了吗?懒得与他多言,摇了摇头,故作遗憾道:“那就没得谈了。”

      “真不给?”

      “一文钱也没有。”

      “哼。”

      红红临走前看了永乐一眼,放下狠话,“丫头你记着!别,后,悔!”说完,不待永乐作何反应,背上包袱,已然扬长而去,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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