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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回 九仙门夏咬金截路 冷如冰西苑影昏昏 甭提验尸, ...
接上回书,今日本是端阳佳节,路上游人不少,偏来了这等大的阵势,五城巡防气归气,但怕路上行人莽撞乱窜,但或出了点事,自己可担不起这责,只得硬着头皮不顾群嘲喝骂,将游人赶至街道两旁,让出一条宽敞大路来。
而宁、荣二府显将此视作理所当然,彩旗招摇,宝车骏马旁单左右随行的护卫、婆子少说也有上百号人物,均昂首挺胸,神色倨傲,一路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好似一条望不见头尾的长龙。
初时被拦在道边的百姓少见此等场面,尚感新奇,久而便不耐烦了,见这队伍还未过完,竟使得自己长时不得走,遂怨声迭起,互相凑在一堆,交头接耳道:“这到底是做什么?还要不要人走了?”
一住宁荣街附近的青年有意显摆,下颌微昂,得意道:“嘿!你还不知?听说是宫里的娘娘做好事,让在清虚观打三日平安醮,他家老诰命亲去神前拈香呢!”
一壮汉听闻,双目瞪如铜铃,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梗起通红的脖子,声若洪钟地骂道:“他奶奶的!哪门子的娘娘?老子每年交这么多税,蛮子们照旧在北边杀烧掳掠,抢钱、抢粮、抢女人,欺负到俺们头上了还不去打?少说朝廷一年也收了百万两的税钱,原就拿给这群败家娘们这么花销?要烧香那些蛮子就不抢了,老子早去烧了!”
旁一汉子点头,嗤笑一声,附和道:“就是!兄弟,一听你口音就知是外地人。你多半还不知呢,元宵时候,就因这甚些娘娘回家省亲,回家就回家吧,大过年硬把城里的路拦了好几日不让人走,长安百姓全跟着没过好年。好听点叫娘娘,说白了,跟楼里的窑姐儿有甚区别?皇帝稀罕,老子不稀罕!跟这街是她们家开的似得!今儿大过节,又来这么一出!”
那汉子听了,更气,骂道:“荒唐!竟还有这等事?他奶奶个腿!要俺说边境上的姑娘们都无辜,这起子败家婆娘才该叫蛮子掳去呢!”
“可不是?”
此言一出,引得本就等得不耐的众人群情激奋,争相发泄不满,前面巡防冷眼朝后望了一眼,见众人唾沫横飞,喧声如雷,然而喝骂声混杂在一堆,反倒听不真切具体在骂什么,其中隐约还有人浑水摸鱼,骂甚“都怪他们害老子娶不着媳妇儿”,着实好笑,不过纯粹借机出气而已。
巡防摇摇头,也不理会这一干人,想着只要身后这群人不闹事怎样都好。待车马过去,便敷衍地挥挥手赶人道:“散了,散了。”
不肖他吆喝完,身后人瞬息已作鸟雀四散,方才骂的起劲,这会儿仿佛皆不相干,各干各的去了......
原宁、荣二府摆出此等阵仗,还要从今上点长子安王司徒瑾到刑部说起,新官上任三把火,安王一到刑部,就上了一道奏疏,称地方上不乏仗着山高皇帝远,徇私枉法或图省事,产生了不少冤假错案,现下民众百姓多已对朝廷不信任,久而下去,必逼民反。这不是件小事,今上听了安王汇报,连夜与内阁诸位大臣商议,指派刑部、大理寺等处抽调官员下各地方巡视、查访。
而贾政一介文弱书生,又非科举入仕,从前只在工部里混日子,工部的大人们也鲜少派活给他,平日不过抄写抄写文书,整理整理卷宗,哪里会办案?更甭提验尸,多半看到尸体时,他也成了具尸体。
是以在按察衙门这段日子,说是升了官,贾政长这么大,头次尝到苦滋味,日常遭同僚排挤,成了个透明人,连会议都不叫他。又因元春之故,渐有流言传说他在工部十来年才升了一级,无半点功绩,却调来按察任佥事,二三月下来甚案没破,也没遭贬谪,说他靠裙带关系上位。这话入了贾政耳朵,几乎气得昏死过去,但仔细一想,他还不如在工部呢,至少帮忙写了文书、理了卷宗,自打来了按察,的确除应卯外,再找不到事做,偏上头大人嫌他啥也不会,什么案子也不派给他,一时辩无可辩,又羞又恼,难得激起几分上进心,可巧晓得了巡视一事,遂与贾母商议。
贾母自然欢喜儿子上进,忙使贾琏送信给在外的王子腾,贾、王两家为此四处送礼、走动关系,这才使得贾政的名字也进了地方巡视人员的名单上。
宁、荣二府皆喜不自胜,颇有副等贾政回来就又可升官的得意,旁人高兴也罢,独有宝玉听得他老子走了,如没笼头的马,他老子升不升官他不管,只知日后数月再没人说教、打他,他这‘老鼠’,巴不得这‘猫’永远不回来才好!
顿时,一得贾政走了的消息,宝玉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前一刻尚捂着屁股呜呼哀哉,下一刻活蹦乱跳,半点不觉痛了,真真比任何活血散瘀的药都要来得灵验!
正嫌闷的慌,可巧元妃让在清虚观打三日平安醮,自然闹着要出去散散心,贾母听了,又被王熙凤说动,欲带了黛玉一同去,彼时薛宝钗、薛姨妈本推说天气热,贾母却说在家也是睡觉,硬拉着去了。
然而往日当家的男人贾政走了,王夫人又不去,只说府里愿意去的都跟贾母去,这下牵三挂四,惹出一堆小鬼来!活像过年,但凡沾亲带故的都四处走动求人,一时间阖府大半的人都要去。
偏贾赦是个混不吝,成日游手好闲惯了,想着以前老太太出门这等事本归老二这大孝子管,可惜老二好巧不巧去各省巡视了,且不独老太太一个人出门,家里老老小小都要去,到时哭的哭,闹的闹,必然麻烦不断!
贾赦光一想到那场面就觉脑仁疼,因此一得消息就趁夜跑了,至今不见人影,也不知究竟去哪里鬼混了?
幸而贾母半点不指望这大儿子,对此早已见怪不惊,并不当回事,只叫凤姐找隔壁宁国府的贾珍暂来帮忙。
而这贾珍更是个好热闹、好排场的,听得隔壁府除贾赦、王夫人外都去的,把自家儿子、侄儿及夫人、姬妾,并底下一干伺候的下人大都带了去。被这边荣国府赖大家的瞧见,只想着隔壁赖升是赖大亲兄弟,自己也与赖升媳妇常打照面,不肯势弱,怕带的人少了,日后在赖升家面前落了面子,遂抱了私心,以宝玉身子还未好全为由,拉着底下管事媳妇你一嘴我一嘴地怂恿起贾母、凤姐、王夫人来,于是临时添派了人手、车马,这才展开了这一路的浩荡峥嵘之势。
这使得,连荣国府门前看各外门的小厮也跟着少了一半,留下的惟有空自望洋兴叹。
普一时看角门的小厮正坐在门槛上无聊,打了个哈欠,本欲继续打瞌睡,却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回过头去,正恼怒是谁捉弄他?
看清来人,原是二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哪里敢怒,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退到墙根底下束手束脚地站着,面上堆笑道:“周奶奶你怎来了?”
周瑞家的瞪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推开门,探头朝街上望去,也不知在瞅甚?
少焉,一辆黄幔子小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门前,周瑞家的见状,眉开眼笑,面露洋洋喜色,提着裙裳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伸出一只手在帘子前面,作出搀扶状,一面笑道:“抱琴姑娘你可来了!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就开始念叨!”
小厮纳罕,暗道:这名字熟悉,怎似曾听过?
可脑中过了一遍,府里有名有姓的大丫鬟中却并没有叫抱琴的。
一面想,一面偷偷踮起脚尖,从门内张目望去,见得那车厢帘子撩开,走下来一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粉面桃腮,温婉柔顺,约莫不过桃李年华,正是娉婷多姿时候。一言一行,透着股舒雅大气,似与元宵时影影绰绰偷觑到的宫女相似,想到这里,才灵光一闪,记忆起来:自家那做了娘娘的大姑娘,她当年带进宫的那个丫鬟可不就叫抱琴么?
虽奇怪她怎来了?却讨好地躬身,讪讪道了声好,抱琴略微颔首,态度冷淡,小厮又见马车里钻出一个才留头的小宫女,看她年纪不大,手腕上却挂着一个小白碎花蓝底的大包袱,不知里面装得什么?
且见抱琴拉了周大娘的手,听她柔和笑着与周瑞家的寒暄了两句,似极为熟悉。
周瑞家的一改平日严肃之态,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得,“哎呦”一声,笑道:“哪里的话,这可见外了。姑娘难得有半日假,本是出来与家人团聚,今儿倒耽误你了。劳你想着,回去你也告诉娘娘,就说老祖宗、太太她们都好,好叫娘娘安心,勿要挂念。今儿老祖宗还起了兴头,带了姑娘们去清虚观拈香、看戏呢!”说到此处,眸色一暗,暗暗一拉抱琴的手,即便无人,仍鬼祟地偷瞅四周一眼,凑近抱琴了些,皱起眉头,低声道:“这里人多耳杂,进去说吧。”
抱琴会意,螓首微点,也不说什么,带了身后的小宫女进了门,随周瑞家的往正房荣禧堂走去,那小厮也不知她们在打甚哑谜?
只表抱琴一路随周瑞家的去往荣禧堂,那日元宵省亲人又多,天又黑,在灯影朦胧下未曾看得真切,今日仔细一看,发现荣禧堂与记忆里的一般轩峻壮丽,许新修缮了一番的缘故,廊上彩绘愈发比记忆中更加五彩生辉,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又感又叹。
进的荣禧堂内,趁周瑞家的去通报,抱琴忙忙地叫小宫女解开包袱,里面原是一套纯素无花的牙色家常衣裙,又散了头发,简单梳了个家常发髻,宫里宫女为好看,虽允许薄施粉黛,但皆有规制,不得愈矩半点,只过年才宽松些,整日人人都一样,终无甚意趣,今可算能任意施为,忍不住点上朱唇,细描蛾眉。
且平日宫里娘娘们时而高兴了,有赏首饰下来给她们,偏宫规又不许带首饰,总如愿以偿,腕上戴了对的草虫纹银镯,耳上带了对淡绿的翡翠耳环,显得大方朴素又干净。
才打理完自己,见周瑞家的立在门槛边上,含笑朝她招手,抱琴留下那小宫女在屋里,叫她在此处等着,自己则随周瑞家的穿过正堂,去了后厢。
方踏进屋,扑面一股浓浓的檀香袭来,两个丫鬟撩开帘子,就见一金茶色褙子的盘头妇人,年约中旬上下,正坐在榻上做针线,神情专注,似未注意到她。
这自然是王夫人了,抱琴绕过地上的一尊香炉,双膝触地,在地上一叩首,拜道:“抱琴见过太太。”
王夫人闻声方“呀”了一声,手上活顿住,看了抱琴一眼,刻意朝周瑞家的和两个丫鬟嗔道:“既请进来了,怎也不知通报一声?”少时说完,抱琴已在地上磕完头,王夫人仍端坐在榻上,只略一弯腰,虚手一扶,朝周瑞家的使了个眼色,一面慈和笑道:“我的儿,行这样大的礼作甚?叫那起子不知情的看见,还以为我为难你呢!”
伸出一只手,轻轻将抱琴拉到身边,打量一番,与周瑞家的笑道:“出落的越发好了。”
抱琴螓首微低,脸面一红,道:“太太夸大了。”并不敢坐,推辞一番,硬被王夫人拉着坐下,趁屋里两个丫鬟上茶、上点心的时机,瞎话了两三句,朝周瑞家的使了个眼色,那周瑞家的会意,带着丫鬟们退出去,听得门咯吱一响,方才步入正题。
王夫人拉着抱琴的手摩挲着,叹了口气道:“今儿叫你来,原不为别的。本为着你与薛家姑娘见一见、说说话,回去说与娘娘知道,娘娘若果觉着好,下月椒房探视,知了根底,娘娘才好开口与老太太说这事儿,偏今次那节礼赏下来,老太太就不乐意了,今日硬要宝丫头也去,哪有在姑娘家面前说亲的道理?只怕今儿张道士那边也不能成事了。”
抱琴不敢置喙这事,只得叹一句:“宝二爷的亲事总归还是要看老太太的意思,既然老太太觉着薛姑娘不合适,娘娘想必也没法子。”
王夫人摇摇头,一拍抱琴的手,蹙眉道:“我的儿,你早年跟了娘娘进宫,自是不知。敏妹妹的女儿,林姑娘早几年来时,老太太就特地吩咐吃喝用度俱和宝玉一样。老太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亲上做亲。”顿了片刻,王夫人又摇了摇头,再次叹道:“林姑娘生得好,又有才情,也乖觉讨喜,偏命运弄人,可怜她小小年纪父母就去了,平日三灾五病的,我往常也只当亲女儿来疼她。若你珠大爷还在,我也不管什么宝玉了。只我到底一把年纪,就宝玉这么一个,林姑娘好归好,只那多病的身子......唉,阿弥陀佛,不是我心狠要咒她,只怕将来不是个好生养的,且她又依了敏妹妹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宝玉要换作你林姑爷那性情,我不担心,偏又是个混世魔王,到时候我倒无所谓,就怕两个闹生分了。”
抱琴对此不好作答,想宫里的娘娘尚且对宝玉的亲事举棋不定,今次虽依了二太太,暂用节礼试探试探老太太的意思,但平日无人时,与她说觉得薛家门第不够,且除了有钱外一无是处,于贾家来说,在朝堂上没半点助力,只她这做女儿的不好插口。
从今日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让抱琴一时哑了口,王夫人见状也有几分急,紧拉住她的手,突道:“那......不若你回去与娘娘说,趁着哪日今上高兴,求今上与宝玉、宝丫头下个旨,哪怕老太太不同意也......”
抱琴被王夫人的话吓得面色一白,忙抽出自己的手,半点不敢答应她,讶道:“哪里这么容易的事?”见王夫人脸色一黑,怕她误会,忙辩道:“不是抱琴怕事推诿,今儿话既到这份上,恕抱琴愈矩,回去领罚也罢了。实话告诉二太太吧,这一月来,娘娘只见过皇上两面,一次还是在皇后娘娘那儿请安的时候。不说远了,单是娘娘住的凤藻宫内,凡事娘娘也做不得主,娘娘有娘娘的难处,只娘娘怕老太太、太太担心,有苦也往肚子里咽,往日探视尽拣好的说。今次来前,娘娘还再三嘱咐我,但要告诉太太们别怕事,常规劝着爷们些,到底今时不同往日,莫在外逞凶惹事,犯下罪来,到时传出去,不说娘娘在宫里不好做人,府里没了脸面是小,就怕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王夫人心中不悦,抱着昔年几分小女儿的嫉妒,仍未介怀,又不肯信抱琴的话,且想当年贾敏与林姑娘他爹的婚事不也是有圣旨下来吗?她成亲时虽没落着圣旨,但她知道,凡体面些的王侯九卿子女定亲、成婚,皇家向来会凑个热闹,写些天作之合什么的,讨个吉利,娘娘给胞弟请个这旨,今上怎会不答应?
只是不好责骂抱琴,今非昔比,她不是府里的小丫头,算是宫里的人,而她女儿身边现今就这么一个心腹丫头,惟有强耐下性子,气闷地嘟哝一句:“我也不过这么随口一说,你总之回去告诉娘娘吧,娘娘自有分寸。”
抱琴无奈,心想这有什么好说的,平白叫姑娘听了头疼、心烦,人都说姑娘命好,哪里命好?
命好能连个花轿都落不着坐,也没举办过婚礼,就做了人妇?
命好能摊上这么一大家子不省心的货?
正不想答应,若答应了没办好,她家俱是家生子,父母还在府里当差,自己在宫里,想为难她是为难不了,但只怕责难到他父母头上。
可巧这时传来敲门声,听声音原是周瑞家的,大声禀告道:“太太,宫里那个夏太监来了。”
王夫人奇怪,想抱琴都来了,这夏太监又来作甚?于是朝外扬声问:“可是娘娘打发夏太监出来有甚事?”
抱琴在侧闻言,吓得目子一瞪,想这口里的夏太监必定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了,这夏守忠是司礼监大太监苏晏的干儿子,谁不给面子?太监没子女,许正因如此,个个都很喜欢收干儿子,据传苏大公公年纪不大,干儿子却遍天下,况夏守忠与别的干儿子不同,还能时常与苏公公打着照面,属于在干儿子里也很有脸的那一类。
娘娘往常求他送东西到府里,均好言好语,且人家好歹是宫里人,又不是家里买来的下人,哪能用“打发”一词?
一面心中惊愕,琢磨回去必要好生与姑娘说道说道,下次探视,好生劝太太可涨些心吧!
一面又听周瑞家的在外答道:“不是咱们家娘娘,那夏太监说永乐大长公主和长平公主赏了端阳节礼下来,有咱们府里几位姑娘们的,叫他送了来。又说有要事与咱们府里管事的奶奶说,太太您看......”
抱琴趁机从榻上起来,欠身道:“那我去避一避,今儿本是告假出来说看父母,叫夏总管看见我在这里不好。”
王夫人这才点点头,唤了周瑞家的和彩霞、彩云两个进来,简单梳妆一番,忙赶着去荣禧堂正厅,便见一个蓝衣太监正在东面座上喝茶,身后立着七八个太监手捧着各色锦盒,忙迎上去,微微欠身,寒暄两句,方知永乐大长公主回来了,诚惶诚恐又带着几分得意地叫丫鬟们来接了礼,周瑞家的上前偷偷塞来的一包银子,塞到夏守忠袖里,连声谢道:“劳公公您这么跑一趟,还请您回去了,与两位公主殿下道谢。”
夏守忠也算得荣国府常客,常受命来伸手讹银子,讹银子的理由乱七八糟各种都有,加起来能绕大明宫半圈,半年光景光他“看中的房子”就有六、七套了,反正他“干爹”只要说“你是我这么多儿子里最孝顺的”,夏守忠就知道该是他出来要银子的时候了,因而与荣国府二夫人也打过不少照面,听她的话,多半以为只送了她们,怕生出误会,解释道:“这礼也不独你们府里的姑娘们有,各公府、侯府的姑娘们都是有的。今儿咱家来,原还有一事,前儿借了贵府不少银子,统共算下来,去掉零头,约莫两千两整,昨儿兑了银子下来,特来还上,咱家认不得贵府的下人,方才特劳动夫人出来一趟。”
一说到此,想这一次他不是来要银子的,反而是来送银子的,哪怕不是他的银子,也不径感到几分肉疼,连面上的笑容都有几许勉强,颤巍巍从袖里摸出两千两银票,要递予王夫人,一听她假意推辞道:“这怎么使得?”登时生了坏心,仿佛故意吊着她似得,半道又收回手来,一手摇着银票扇风,一面摇头晃脑地长篇大论道:“就像今儿宴上老圣人说得“欠钱还钱,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总有些人可恶!揣着明白装糊涂,殊不知皆是自欺欺人,忘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到时候自家艰难了,别临到头反怨人家不帮你!”咱家可不是那起子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不然到时候咱家需要钱了,一会儿贵府不借咱家了怎办?”
王夫人听了这话,深感奇怪,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莫非是指林家?但觉又不可能,林家都没人了,太上皇还能特来为他家催债不成?且太上皇如何知道这事?讪讪收回手,面上绷着僵硬地笑容,只道:“公公这是哪里话?公公的为人我们岂能不知?但或我们有口饭吃,谁没个难处,自是能帮则帮的。这银子......”
夏守忠终是狠下心,咬牙把银票重重拍到茶几上,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笑道:“罢了,夫人安心收着吧,下次咱家缺钱,咱家再来借就是。您瞧,还有几家的礼没送呢,宫里那头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就不多坐了。”
王夫人挽留了两句,留不住,也不多言,起身来送他一行人,走时不忘将银票收进袖里,一路送到临近大门才回去,又心不在焉地关怀了抱琴几句,打发了她走了。
抱琴出了荣国府,仍坐了车,往宁荣后街来,本欲与她爹妈商议她也快到了年纪,宫里也没意思,听闻今岁年末宫里要放一批适龄的宫女出来,想趁此机会求了娘娘准她出宫,必是准的。
奈何家人均不依,且责怪她不懂事,说出来也不过随便配个小子,还是留在宫里好,不定哪日入了今上的眼,也能当个娘娘,到时荣国府必然开恩,叫全家老小像赖大家一样脱了奴籍,她兄弟也在读书,不定日后也可以有官做。
抱琴见与家人说不通,含着泪,任是满腹委屈也不再多说一字,略坐了坐,换回宫装,头也不回地坐车走了。
刚踏入九仙门内,突从旁冒出几个蓝影吓了抱琴和小宫女一跳,待得看清打头那个不是夏守忠还有何人?但见他几个似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自己一圈,一双目子忽闪,痞里痞气地问道:“抱琴姑娘往哪里去呀?”
抱琴往常也和他不熟,想来去荣国府的事到底没瞒住,被他们知道了,必是想趁机讹诈自己,不耐与他们多纠缠,正想避开绕道走,哪知这几个太监可恶,竟拦住她的去路,心中一慌,刚欲威胁再拦她就叫人了,幸而耳畔听得车轮滚滚声传来,只见那夏太监双眉一耷,鼻里哼了一声,转身对着驶来的车辆拜道:“见过世子爷。”
伴随一连串的请安声,那辆车停却不曾停片刻,径直驶出九仙门去。
抱琴闻得车轮渐行渐远,抬起头来,正欲走,哪知这夏守忠又使人拦住去路,指上转着一串羊脂白玉的珠串,阴笑道:“今儿过节,街上必定热闹,抱琴姑娘不如与咱家说说有甚新奇玩意儿?咱家也好长个见识。”
抬头望了眼紫红晚霞,隐有星点银光闪烁,抱琴焦急着一时凤藻宫的姑姑点人,她去得晚了,必要受罚的,知不说些什么,自己必定走不脱了,只得如实答道:“不曾逛街,娘娘的母亲心疼女儿,叫奴婢去荣国府问了问娘娘近况。”
夏守忠眼睛一眯,狐狸脸上笑得越发诡异起来,问道:“只这么简单?”
抱琴跺跺脚,咬牙道:“还叫奴婢传话与娘娘,不过是些琐碎家事,夏总管不爱听的!”
夏守忠眼珠子滴溜一转,笑意更浓,拉住抱琴的手,却叫抱琴拍开,夏守忠也不在意,负手望着天上,悠悠道:“怎么不爱听,阖宫皆知,咱家最爱听八卦了。既只是些琐碎家事,又不是甚机密,好姑娘,说与咱家听听又如何?咱家听过就罢了,不是那起子爱四处说嘴的人。”
“......”
不谈此厢夏守忠与抱琴如何,却说这辆车驶出九仙门,径直进了西内苑,原是晋王世子司徒瑜被叫回宫过节,兴喜抱着几个粽子进了含光殿,对正搂着一粉衣戏子的自家父王视若无睹,只当没看见那戏子似得,恭敬请了安,献宝似得,捧着粽子往前递,喜道:“前儿姑奶奶难得回宫,许因而老祖宗喜欢,亲手包了些粽子,今儿说这是特意给儿臣留的,儿臣想着拿回来也叫父王、母妃尝尝。”
晋王瞥了眼粽子,又瞥了眼满脸微红,仿佛得了宝贝似的儿子,嘴角微抽,心中一面鄙视道:傻子!那位包的玩意儿是人吃的?一面摇头拒绝,随口打发他道:“不用了,本王不吃粽子,你拿去给王妃吧。”
司徒瑜略带遗憾,微垂下头,好在他这爹向来对他极为冷淡,转瞬又恢复过来,再次一拜告退,又被晋王叫住,正不明间,见他父王眉头一皱,默了半晌却不说话,许久才对他道:“明儿你回了书院立即往江南去封信,叫那起子人近日收敛些,把该擦的屁股务必在七月份之前都擦干净了,苏晏可精着呢,别叫他查出什么来!”
司徒瑜不在意地一笑,道:“上次苏晏去不也......”话到一半,见他父王眸色一沉,立即住了嘴,听他父王阴沉道:“这次,不是苏晏,是父皇要动真格的了。”
这话叫司徒瑜不解,今儿父皇可还和甄家的夫人有说有笑,还叫苏晏给甄太妃和甄夫人剥粽子吃,想及此,脑中明悟,就苏晏那性子,不说和甄家有仇,他居然不仗着太上皇宠他闹别扭,反倒放低了姿态,笑眯眯给甄太妃和甄夫人剥粽子?事有反常必为妖啊!
虽不知苏晏究竟怎说动了太上皇,但此事不敢怠慢,点头郑重应道:“儿臣知道了,明儿一早就使人快马加鞭送信过去。”
刚出了门,却叫一细细的嗓音唤住,转过头去,原是坐在晋王怀里的那粉衣戏子,不是他送去的蒋玉菡还有何人?
淡淡一笑,明知故问:“你不去伺候父王,跑出来作甚?”
蒋玉菡扭捏拽着戏服衣角,咬着樱瓣似得粉唇,低低道:“敢问世子爷,不知忠顺王......”
司徒瑜瞧了蒋玉菡一眼,面上笑得却是份外柔和,语气温柔地‘劝慰’道:“放心吧,早前父王还没说,忠顺王已将你的身契亲自送来,父王给了王叔三百两银子,王叔也没计较,还说父王喜欢,是你的造化,他再去买个合意的就是。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你好生伺候父王吧,指不得哪日父王高兴,就把你的身契还你,日后你也可做个良人。我还得去给母妃请安,先走了。”
“不是......世子爷,我......”蒋玉菡哪怕知道,自忖做足了心里准备,到底今日听了与晋王大同小异的答案,仍不免身子一震,目中蕴泪,楚楚可怜,见司徒瑜离去的背影,欲语还休,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唯独说不出一字。
忽见司徒瑜顿住脚步,又转头来,心中一喜,却听他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看上的那个贾宝玉,第二日就把你供了出来,听说今儿还去清虚观听戏了,快活的很呐!”
蒋玉菡闻言,面色一红,猛地又一白,怔怔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如花的脸上扯出凄然一笑,兀自喃喃道:“世子爷与玉菡说这个作甚?他怎样,与玉菡何干?”
抬头望去,哪里还有司徒瑜的身影,只留下满地残阳余晖,照的一棵孤单梧桐树影歪斜,满目凄凉。
蒋玉菡转身进了殿内,抹去眼角滴落的两滴泪水,走至桌边,却如带上一层面具,丝毫不见哀伤之色,一张粉面上笑靥堪比娇花,捧杯劝酒,娇声道:“王爷,请饮此杯。”
而司徒瑜见蒋玉菡在发呆,也不管他,一径到含光殿后面的一间院落里,本欲给母妃请安,但见庭院萧索,无一人影,大门又敞开,于是跨步进去,隐约听见人声,登时朝身后内侍打了手势,一行人放轻脚步,隐在重重帘子后面,屏声敛气,侧耳聆听,但闻一女子说道:“虽不知他今次如何能够死里逃生,但他既自己找死,也怪不得本宫,你传信与他们,哪怕他两个亲自动手也可,务必不许再失手了!”
这声音,不是他母妃又有何人?
接着一陌生老妪的声音响起,听她语气带着几分慌张,沉吟道:“只是......”
女子似动了气,训斥了一声:“怕什么?纵天塌下来,上面总还有本宫顶着!再不济,仙子为今次谋划许久,绝不会坐视不理。”
那老妪尴尬笑了两声,连连道:“是是是,老道愚钝,还是娘娘睿智。那林海不过一介凡人,倒好办,只我怕宫里那......”
女子不屑道:“你是说那小狐狸?本宫确实算不出它究竟是何来历,居然能鱼目混珠,混进皇宫来,但若敢阻了天上仙子的大计,大不了本宫损些修为,将它打杀了就是,何需顾虑?”说到此,忽住了声,默了片刻,好似刻意朝外扬声道:“是谁在外面?”
司徒瑜一惊,忙答说:“母妃,是儿臣。”
方听得女子“唔”一声,语气冷淡道:“进来吧。”
司徒瑜得了令,这才敢捧着粽子进去,见得一穿着缁衣的长发女子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阖目打坐,面前坐了一个体态丰满的中年道姑,必然就是那说话的老妪。
见了这老妪,好叫司徒瑜纳罕,他虽知自己母妃因某些缘故,和父王生分了,关系冷淡如冰,二人夫妻之名早已名存实亡,各过各的日子,以修行之名避居深院,足不出户,从不管父王在外与谁相好、往来。但母妃平日拜的、案上供的俱是菩萨,怎今日又和道姑有了往来?还有什么天上仙子、宫里小狐狸?莫不是拜菩萨拜傻了不成?
只是晋王妃约莫因那事受了刺激,长时间又不出门,近几年来越发神神叨叨的,更叫父王连面也不想一见了。
晋王妃虽不是司徒瑜的生母,又有些疯癫神叨,平心而论,司徒瑜的确心内是有点嫌弃的,但想着到底王妃养他一场,也不曾虐待、苛刻他,不敢多嘴相问,把自己当木头,抱着粽子站在原地,只内心有几分惊愕,对于那个西内苑忌讳莫深的‘他’,自然熟悉,如若不是他母妃胡说,难道那人的死竟和他母妃有关?
正在内心猜测着,晋王妃蓦地睁开目子,倒吓了司徒瑜一跳,见她尖尖的下巴微抬,却是冲道姑道:“行了,你去吧。”
道姑得令,慌张起身,唤了司徒瑜一声世子就半躬身,毕恭毕敬地走了,司徒瑜见她走了,才请了安,如在父王处,改了几个字,重复道:“前儿姑奶奶难得回宫,许因而老祖宗喜欢,亲手包了些粽子,今儿说这是特意给儿臣留的,儿臣已先去父王那里请了安,父王叫儿臣拿来给母妃尝尝。”
“老祖宗?”晋王妃念了一遍,淡淡秀眉微蹙,打量了数眼司徒瑜怀里抱着的粽子,目带警惕地道:“它的东西本宫不吃!”
“哦。”司徒瑜没承想父王、母妃都不吃,失落地垂下头,低低应了声,却听晋王妃突厉声道:“你也不许吃!”
“啊?”
“丢了吧!”
司徒瑜目子一瞪,想那位好难得记得他,怎能丢了?只以为多半母妃犯了疯症,不听她的警告,只敷衍应答了一句。
待得回了自己屋子,开心地哼着曲剥开粽叶,才咬了一口,已是满脸五官扭曲在一处,立即“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可算明白为何父王不吃,原母妃叫他丢了不是发疯,后悔起怎不听她的话?
这么甜究竟是放了多少糖?糖不要钱的吗?
码字码的慢,给你们多更点,虽然主角在这一场没出场,但作者考虑到接下来的章节几乎都是主角的戏份了,埋了许多伏笔(挖了许多坑),而且这一章信息量也很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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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回 九仙门夏咬金截路 冷如冰西苑影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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