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回 居民巷皇宫有远亲 渐悉世亲丝当自理 贫道忘了, ...

  •   太上皇猝不及防地一问,使林康与林嫂子俱愣住,彼此对望一眼,两人无不深惑于心。

      仔细想想,糖心斋倒熟悉,毕竟长安几十年的老字号,做的点心在京里很有名气,林康也爱吃他家的桃酥,常去买。

      但硬要说有什么联系?除了去他家铺子买桃酥外,还能有什么?实在纳罕太上皇此话从何说起?

      要说这糖心斋也奇特,开在西市,但勿论平民百姓还是豪门勋贵的生意他家都做,只寻常百姓在他家称散卖的点心,那些价格公道,味道也不差,百姓间极有名望。

      林康、林嫂子节俭惯了,平日无事也去称一二斤回来作垫肚子的零嘴。

      至于豪门勋贵自然不会去称散的,向来是找他家订做时新点心,那就价钱不菲了。

      一般百姓哪怕咬咬牙能订得起,但也无那个必要。因为待名门贵族里那新鲜劲头过去,吃得不爱了,只要不是太复杂、难得的食材,他家过段时日也会做出来散卖的,只时间略晚些。

      想当年自家少爷初来乍道,尚不知情,不知听哪个说起,因好奇也跟风订过一回,单那装点心的鎏金嵌宝漆盒就是糖心斋专门找匠人订制的,每个花纹、式样皆不同,世间独此一个,哪怕任你再有钱,出去也买不着同样的,光那漆盒也算对得起价钱了,倒显得里面的点心成了陪衬,只后来过了段时日,待少爷在长安待熟了,一次起了心思到西市闲逛,才发现一样的点心居然散着论斤卖,你要买几斤伙计给你称,称好了用张油纸一包完事,叫人买来尝了尝,发现味道和盒子里装得是一样的,且油水似乎还足些!只没那个盒子!自此之后,少爷深觉被骗,断然让他们往后称散卖的就好,再不要去刻意订了!

      彼时回了家少爷对他们还道:“京城的这些侯爷、伯爷、公子哥儿怕不是群傻子吧?”

      当时的林康诺诺不好说,想人就算再受祖宗荫庇,哪怕纨绔子弟多少也正经读过两本书,哪能是傻子?人儿哪稀罕那点心、那盒子?实不过彼此间争面子罢了。

      然而林家祖祖辈辈讲究惜福,祖辈们还特意留下好些‘时念物力维艰’的警句来,叫子孙时常诵读,最不许铺张浪费、效之纨绔,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从不摆出来与外人看,说好听点儿那叫“富贵不显”,说难听点儿可谓“闷声发大财”的典型!

      林康当了几十年管家,且还是在林家可谓最鼎盛的时候,如何能不晓得长安城这藏龙卧虎的地方,连官员都时如流水轮换,更莫谈生意人,这糖心斋能安然在长安城几十年,虽身处西市,但却连勋贵名门生意都做得,更难得的是谁也不敢去找他家铺子的麻烦,其背景之深厚着实难以估量,只他们家向来仅单纯去买点心,买完就走,更从未去探究过根底,如何能有联系?

      林康不免心里打起鼓来,数番仔细想来想去,都琢磨不明白太上皇究竟什么意思?

      这可好叫林康一头雾水,可惜怎么想,他也想不通!最终只能口中如实答道:“这......恕草民糊涂,草民倒是爱吃糖心斋做的桃酥,常去他家买,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什么了。”

      “哦?仅此而已?”太上皇摇着扇子,面上虽一派随意之态,但双目似微微眯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总叫林康觉得太上皇看自己的眼神里富含两分凌厉,不由得心中一颤,背脊绷紧,近五月的天竟忽生出寒意,一股麻痒之感从脊骨直直往下流窜,不知是否是从身体中冒出的冷汗,纵麻痒难耐,林康也不敢妄动半分,立即垂下头颅,不敢直视,耳中只听得太上皇徐徐问道:“阿海不在期间,你们六神无主,四处找人打听他下落是情有可原。但若只寻常单去买个桃酥,今次如何能想到找糖心斋帮忙?”

      闻言,心中奇怪道:“找糖心斋帮忙?”

      这话之古怪,使得林康顿时忘了恐惧,一下子抬起头看着太上皇,真真纳罕非常,其面上惊愕之色,丝毫不似作伪,倒叫太上皇看了,也感奇怪,一时在内心自忖:莫非是朕误会了?可如若林家真和糖心斋无关系,糖心斋为何无缘无故的通知那位?

      林康与对面的林嫂子自不知太上皇心中想法,彼此对望一眼,发现眼中无不满是疑惑之色。

      片霎,待得林康回神,忙干笑两声,辩解道:“这......这是从何说起呀?圣人明鉴,草民夫妻二人从未找过甚糖心斋帮忙啊。您说他一卖点心的,找他有甚用?”

      林嫂子也在旁附和着点头,点着点着,心里一面跟着奇怪着他们何时找糖心斋帮忙了?少爷没消息时,老头子分明去找的是梅翰林,她去找的唐......

      等等!

      糖心斋......

      唐家......

      糖、唐?

      莫非......

      心中隐隐有种猜测,但又觉不对。

      蹙起眉头,想道:你说糖心斋那么大的生意,那唐家,唐姑娘也带自己去过二三次。她们家的确算长安城里的一个小富人家,家就在西市底下的长寿坊里,是一间二进的院落。据唐姑娘亲口所说因她家人口不多,加上洒扫的下人才不过二十来个,是以拆了几间屋舍,中间做了小花园子,方便平日走动走动、夏日纳凉也便宜,那花园,林嫂子也转过,也不大的,里面就常见的假山、小池子、小亭子罢了,无甚新奇。要说这街上的客栈是唐家祖辈留下的产业,自己还能信,可那足以称得上日进斗金的糖心斋,难道老板就住那种地方?

      林嫂子暗自摇头,怎么都不信的!

      但若要说不是,可他们两口子确确再未找过旁人,梅翰林是知根知底的,独有这唐家是她一时焦急下病急乱医,本也不指望唐姑娘能找到人,本想她们生意人,消息灵通,只求能打听出片点消息,哪怕自欺欺人地安安心也好。

      要不然是太上皇弄错了?

      林嫂子不敢如此作想,见此刻厅中气氛愈发凝滞,心下一慌,嗫嚅片刻,终是大着胆子,开口询问道:“圣人莫怪,民妇,民妇只是......只是猜测啊,圣人您说得糖心斋,莫非,莫非指唐姑娘他们家?”

      哪知太上皇却皱起浓眉,反疑惑道:“唐姑娘?哪个唐姑娘?”

      不是唐家?

      林嫂子心下稍松,愈发奇怪,不是唐家,那还能是谁?

      下一刻,戴权在旁歪了下头,忽笑道:“圣人,管家夫人大约指的是唐易他们家吧?臣记得唐易确有个女儿,那名儿还是圣人您在她满月抓阄的时候给取的呢。”

      经戴权这么一提醒,太上皇望了下房梁,回忆片刻,猛地手中折扇一阖,在掌心敲了两下,轻点额头,已然摇头大笑道:“瞧这记性!对!怎把唐易给忘了?朕还记得唐易家小丫头抓阄抓得是扇子、手帕,朕想长大必是个知道体贴人的温柔贤惠女儿,将来不知哪个小子三生有福,能娶回去,真是便宜他了!方取了“温惠”二字,哪知如今看来,这名是大大取错了!那丫头,唉......女红一塌糊涂,偏爱舞刀弄棒的!不提也罢。”说着,同时心中一叹,不免怨道:都是这唐丫头把我家的小孙女儿都给带坏了!

      听太上皇这番话立时让林康、林嫂子生生呆住,如遭滚滚雷击,身子一颤,心内却是生出惊涛骇浪,又惊又怕又悔,情绪变幻不定,难以自己!

      二人之前均以为唐家不过一靠着祖辈留在长安几门产业度日的小富之家,因从前又是侯府的管家,自忖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二人说实话对唐温惠那姑娘跑来说看上自家少爷时,心内还颇为不屑,甚而先前几日,她无事就跑来献殷勤还不怎么看得上眼,反觉得这姑娘成日在外闲逛,不说大家闺秀了,连点子小家碧玉的品格也不见,只觉这姑娘太不知检点。直到后来相处久了,才晓得这姑娘生性爽直,快人快语,心地也良善,虽有几分大大咧咧,却是个好姑娘,倒不似那起子有歪心的,且做事利落,挺会来事儿。

      如太上皇所说,除了绣活不好,模样、性子都不错。他夫妻二人这才收敛起不屑之心,况她自己都说不在意岁数问题,也不在意少爷成过亲有个女儿,二人彼时还暗道若他俩真喜欢,哪怕门第差了许多,倒也不妨事。

      元宵后林康还跟林嫂子一起怨木莲怎都不试着与人儿姑娘处一下就给拒了?你不试怎就知处不来?万一处得来呢?

      今林康回过神来,却是万分庆幸起少爷明智呀!幸好拒了,这可怎么敢娶?

      天知道这唐家居然如此深藏不露,深居闹市之中,竟半点不显,能请来太上皇吃满月酒不提,还能有幸让太上皇亲自取名,且听太上皇的话还能知道唐姑娘女红怎样,看来便是至今,皇家仍和唐家交往密切,听太上皇这话里,那唐家只怕少则是皇亲国戚一流呀。

      但古怪的是太上皇能知道唐小姐女红一塌糊涂,如何竟不知道唐小姐对少爷有意思,去岁还常来他们家?

      重重疑惑皆教林康、林嫂子二人不得解,但此时哪里顾得这许多?

      纵是林康衣下满身已被惊吓得大汗淋漓,但此时不敢再去多想,双手抱拳,连连躬身告罪道:“圣人恕罪。此事草民与贱内实不知情,要早知道,原糖心斋就是唐家的产业,草民断不敢让贱内去招惹。”来来回回几次,终叫太上皇阻止了。

      还不肖太上皇相问,主动交代道:“要说起如何与唐家相识,却是去岁少爷回来后,成日无事,在巷口摆了个代笔摊子,叫唐家的小姐见着了,此后便常来我们家,说是......”

      这厢林康将去岁唐温慧倾心木莲之事一一说来,便不多赘述。

      且表另一头苏晏早知太上皇此来,必问清林管家夫妇二人何时与唐家......不,应是林家何时上了永乐大长公主殿下的船?

      说起来太上皇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两人,头一位不用提,自是还周殿安王殿下身边的那一位,太上皇向来是躲着走的,仿佛耗子见了猫,但凡听闻那一位出现的地方太上皇绝对不会再往那里去;但这位好说,毕竟是长辈,怕也正常。

      至于剩下的这一位嘛,便是妹妹永乐长公主了,因皇上登基,现在这位殿下也和太上皇一样长了辈分,应是永乐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说是太上皇的亲妹妹,然而只是名义上的,并非血亲,毕竟太上皇是过继来的,而永乐大长公主却是先皇亲生的,是以太上皇心里对这亲妹妹颇怀芥蒂,也可以理解。

      这位殿下,苏晏只在几年前新年宴会上见过一二面,连话都没说过超过三句。近几年她更是连回宫过年都推了,盖因她驸马去世后,便以“祈福”的名义平日在终南山道宫内修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上去好似安分的很。

      但苏晏听戴权和一些大臣偶尔提及这位大长公主殿下年轻时的事迹,发现实则这位殿下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据悉太上皇旧年里有几年御驾北征去了,后方交由当时才及笄的永乐大长公主照管,连内阁的那群老顽固至今提起永乐大长公主尚赞不绝口,夸其有乃父之风。

      何况大捷归来,这位殿下亲在城门迎接太上皇,竟当着过万百姓和将士的面,与太上皇开了句“皇兄你要是回不来,本宫就取而代之了”的玩笑,据说当时吓着了不少人,但据戴权说太上皇沉默了片刻,只用“鬼灵精”三字就对付过去了,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愚昧世人还道皇上、公主兄妹情深。

      此番事得以见太上皇到底还是宠这妹妹的。

      但玩笑真的只是玩笑?

      有必要在那时口无遮拦的开玩笑?

      反正苏晏认为这殿下哪怕是个傻的,到底生于宫廷的人,也该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且戴权私底下还告诉他,他听李桂一次无意提起过,路上老圣人本还与他说要效仿唐时,给这妹妹加个“镇国”衔,但回宫后却没再提这事儿半字。

      太上皇的疑心可不轻,想来便是因此之后对这妹妹多了戒心,直到前些年驸马去世,老圣人才以安慰大长公主的名义加封了“镇国”尊号,这还是在公主宣布去终南山道宫之后的事了。

      苏晏从前好奇查过,这位殿下虽是个女儿家,自及笄起参议政事已如家常便饭,传说最胜时公主府前门庭若市,连内阁大臣的撤换都不过她一句话的事,借用张阁老的话说“也亏外面那群迂腐之士好意思用“权倾朝野”这词来形容苏晏,苏晏他也配?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的,不说远了,三省六部里面,借他苏晏一百个胆子他敢动哪一个?”

      俗话道打人不打脸,偏张阁老这句话彼时还在紫宸殿里当着苏晏面儿说的,可任苏晏再不爽、再不甘心、再想打死他,却也只能保持微笑。

      不过怪的是这位殿下生育后,不知是真没野心,回家干起相夫教子的“正经事”?还是真如那群老顽固吹捧的那样,聪明非凡,及时收手?

      抑或是......被老圣人暗里给收拾了?

      可任苏晏再对这位殿下感到好奇,到底像张阁老“夸”他的那句“苏太监“听话”呀”!

      他没得旨意,这属皇家秘辛范畴的事,自然不敢单因好奇这理由,就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反正连市井百姓都知道接下来的事,永乐大长公主生下一女后,没两年就随驸马去视察边疆,期间一直在边疆打转,再没回过长安。

      但值得一提的,殿下大女儿的婚事是太上皇自告奋勇“帮忙”点的鸳鸯谱,这位兴宁郡主十四岁就被太上皇接回大明宫待嫁,此后近二十年时间,一直到驸马因久病不愈,太上皇才下旨招公主、驸马回长安,郡主才得以重见父母,骨肉团聚。

      苏晏当然知道太上皇叫他去帮林大人烧火是假,一则当着林大人的面,总要顾虑他,便不好问他家管家了。

      二则虽林大人失忆了,可对他家管家勾搭上唐家这件事知不知情?

      怪事年年有不假,但这两日是不是太多了些?

      寻常万事不管的那一位前两日故意让南安王府的小算盘得逞,之后又踹了紫宸殿的门;而连年都不肯回宫过的大长公主突然说要回宫来过端午;林大人说他失忆了,且点燃了火居然没把厨房给烧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奇事、异事、怪事全凑到一堆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呀!

      “你说是不是林大人?”

      木莲皱了皱眉,斜觑同样蹲在边上摇着一根枯柴的苏晏一眼,看他皮笑肉不笑的那张脸分外不爽,对他的试探毫不理会,只冷冷回道:“贫道怎知道?贫道失忆了。”说罢,继续望着炉内如火蛇吐信的火焰出神,等着水烧开。

      苏晏哪怕内心已对这油盐不进的林海气得想拖回东厂,抽他个几百鞭子泄愤,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忽而幽幽一叹,道:“唉。早闻林大人老奸巨猾,本督这次又送了你这么个大礼,您就不能发发慈悲,与本督分析分析,究竟近来的妖风是从何处起的?”

      老奸巨猾?这是夸人的词?

      木莲听罢,少不得修眉一挑,心知苏晏再没读过书,这词他能不知道意思?既是成心来找茬的,索性遂了他的愿,向他道:“苏公公,你能先去弄明白老奸巨猾是什么意思再来吗?”

      果然苏晏眉眼一耷,将手中的枯柴掷进燃烧的柴堆里,瞪目抱怨道:“哪能人人都似林大人您博学多才?哪怕考个探花也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写意。苏晏可是个蠢人,只认得几个大字,怎么?听林大人的意思,这话仿佛不是夸人聪明的?唉,本督要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也莫与我这等小人计较,本督可是真心觉着您聪明,诚心请教!所谓不知者无罪,还是说回正事吧,看在本督这次送了您一份大礼的份上,劳林大人与本督讲一讲呗。”

      “大礼?”

      苏晏不提还好,一提木莲就来气,怀疑这太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他分明和他无冤无仇,为何老是针对自己?

      “苏公公你这大礼还不如不送呢!真会给贫道找麻烦!”

      苏晏闻言微微一怔,想他好容易做一回好事,这人怎不领情?登时满腹委屈,又气又悔,暗道果然好人做不得,早知如此,还理他作甚?气闷地一瞪面前的林海一眼,愤愤问道:“那姓贾的趁你失踪时四处说你死了,卖了你的府邸庄园,老圣人发话他敢不还?本督念你今次帮了本督一回,才破例帮你一遭。啧!你这人怎还不领情?”

      “呵!帮贫道?”木莲冷笑一声,万分不屑,但听苏晏此言,顿时明了他还真是想帮自己,并无什么额外谋算,遂收敛起之前诸多猜测。

      想他若初下山时,必定会觉此事有太上皇发话,不用他多费心那最好不过。可经这一年市井里打转,方逐渐明白世间之事,非单单只“黑白”、“对错”四字这般简单。

      的确,贾家对外大肆宣扬林海已死不仁在先,以此图谋他林家府邸、田庄不义在后,此事不假。

      他哪怕纵有朝一日位列圣人,想必也不会原谅,况他性子向来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敢作敢当,别告诉他他们姓贾的一大家子人做事前没一个过脑子的,要真一时脑热,都没过脑子,那谁叫他们傻呢?这也怨不得旁人。

      可最容易忽略的问题:之后呢?

      木莲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假设,本以为苏晏同甄家的事一样,想借此让他跟太上皇吹吹风,好动荣国府,但想一想,难道荣国府也有个太上皇的奶娘?荣国府也让苏晏家破人亡了?怎么可能?

      既然绝不可能,早在他失踪时,苏晏以此告诉太上皇不更好?

      算一算,从前林海家里只一个女儿,年纪又小,且寄养在荣国府,贾家趁林海生死未卜之际,把归属林家的府邸、田庄越俎代庖的拿出去抵押换钱,此举哪怕借他女儿为由,也是趁人之危,怎么说都不占理,因事关做人根本原则,教世人知晓这样的人家尚能身居高爵,对朝廷来说怕是不小的耻辱,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可他活着,反倒事情小了,成了他与贾家的私事,又恰逢省亲一事,凡接驾的人家都修了别墅、园子,城里不独他一家,只要疏通疏通关系,打点一番,说破了天,顶多就一个仗势欺人、不告自取的罪名,如他与太上皇说得,再推给底下管银子或建造的管家,说他私自做主,上头主子们半点不知情,主动发送去官府判个罪名,还能博个“知错就改”、“大义灭‘亲’”的好名声,最后大事化小,左不过罚点银子,损点名誉,无伤大雅。

      最后只要花点钱把府邸、庄子还回,公开与自己赔礼道个歉就完了。

      末了,指不得还能倒打一耙,雇些茶楼说书的编排他这做女婿的不厚道,不过借点银子,又不是不还,非把两家关系闹这么僵,着实小气!

      长安百姓向来人云亦云惯了,市井之中鲜有人动脑子的。

      很好,木莲可以预见过不了多久他就成过街老鼠了,还想着什么把女儿嫁出去,好功成身退,努力重修?

      痴人说梦吧!

      想起苏衣曾问他“既能走直线为何要绕远路”。

      这句话多半是苏晏教她的,显然,苏晏真想借此来对付荣国府,早该下手,却并没有这么做,情况只有一种,那便是苏晏清楚太上皇不想动荣国府,而他和荣国府又没甚仇怨,何必多生事端?

      荣国府把林家府邸卖出去这么久,御史言官跟不存在一样,只有三种可能:要么荣国府长袖善舞没一个仇人;要么御史言官都听荣国府的。

      后者决计不可能,真如此,这国该姓贾,不姓司徒了;前者么,虽不是没这可能,但听林嫂子平日去荣国府的所见所闻,和木莲亲见守夜仆人散漫之状,这贾家内部都一团乱麻,可谓剪不清理还乱,及五金刚平日说宁荣街附近的百姓们都传宁荣二府只有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可见光民间风评已然极差,且看他府中人犹自浑然不觉,不以为耻,因出了个贵妃飘飘然也,行事毫无收敛,这叫长袖善舞?

      在木莲眼中,分明谓之傻也!是以一心把女儿接出来,别日后被这群蠢人给连累了,好在他媳妇死了,单一个女儿和他家有表亲关系,总比媳妇没死好撇清些,但却不是苏晏这么个不当亲戚就当仇人的暴力撇清法!

      况为何贾家干出这等事,独不见一个御史言官上奏,想太上皇在车上还纳罕怎出了内城,尚懵懂问他:“阿海为何不住府里?”

      木莲心内虽不屑,暗道:什么府里?哪有府?贫道要那么有钱就好了!

      可见对此事,太上皇竟半点不知情。

      缘由呢?

      木莲现下算明白了,看向旁边拿着火钳使劲戳得炉内柴火火星乱跳的苏晏,想起这人除了管着东厂还是司礼监的大太监,凡奏折都要走他手上过,复想到林嫂子说荣国府管家的那个少奶奶,连裁个夏季衣裳都要拆东墙补西墙,且道有个甚太监来要银子,把他家老夫人的头面都偷摸出去当了,虽说故意做给她看的,可这也太丢面子了!但他们宁愿丢这面子来表现他们穷,倒也能侧面说明荣国府的确手头紧。

      可奇了怪了,不是把他府邸庄子给卖了吗?银子呢?被他们吃了?还是说难道他家府邸庄子这么不值钱?

      不径第三种可能呼之欲出——御史言官其实有上奏,怕不是被这太监给截胡下来,拿着奏折跑去讹人家银子了?

      亏得苏晏不知木莲脑中猜想,不然必得惊讶地拍手称赞林大人料事如神,他可不是靠着这截胡折子的法子到处“发财”的吗?

      只他自然不会那般掉身价,况他亲自去府里请人儿到东厂里陪他喝茶,一般说明这家已到末路,可以准备棺材了,因而“默许”底下人去各家府中扯家常里短,聊高兴了,便状似无意地顺嘴说一句“几时瞅见御史奏折上写了你家怎样,亏得咱们老相识我收着没往上递,不然叫厂公看见了,你也知厂公从不讲甚情面,向来公事公办”云云,这等人便识趣的主动把成千上万的银子双手奉上,对此自己只装不知情即可,彼此间“合作”得十分愉快。

      木莲想通一切,突故意开问苏晏道:“你有女儿吗?”只将苏晏咬牙切齿的模样当作看不见,一拍额头,故作恍悟之状,恶意道:“贫道忘了,苏公公您没这功能,这辈子只能孤家寡人一个。若您有亲人,就知为何贫道说麻烦了。”顿了顿,见苏晏呲着森白的牙,想这太监恶名昭昭,看昨日宫人对他那喜怒无常的表现,在面对他时均战战兢兢,肯定在内没亲戚,在外没朋友,也可怜的紧,从此事倒看出苏晏说不得能应了茶楼说书那“天煞孤星”的形容,必定万事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又是个不要脸皮的!肯定不懂,难得好心解释与他道:“所谓凡事留一线,我顶多以后不与他家来往了,小女毕竟是他家的外孙女,这层亲缘关系怎么也摆不脱。若因此两家视作仇敌,彼时让小女如何自处?您若真想送礼,不如帮我带句话给太上皇吧,就说“臣这么大的人了,此事臣会自己处理好的,不劳他老人家操心”。您不懂无所谓,太上皇肯定会懂的。”

      苏晏只冷笑一声,木莲懒得管他,听得壶内水沸声响,悠然起身从灶台上拿了张毛巾裹着滚烫的提手,将水壶从炉上提起,暂放到灶台上,到对面柜子停驻片刻,在格子上的两罐茶罐中犹豫少顷,最终还是选择左边那个次的。

      其实右边那罐就是好的,听林嫂子说还是地方专门上贡的,是前岁春节宫里赏下来的,她和林伯又不傻,被赶出来时借着收拾包袱的名义,趁机偷摸着带了不少能带走的好东西。

      但木莲想想,既然本来就是太上皇他家的,他平日肯定喝腻,且都是太上皇了,几十年里什么好茶没喝过?家里再好的对他来说也太次了!还是不给太上皇他喝了。

      刚撩开厨房帘子,提着两个粗瓷青花茶壶和一摞茶碗出来,但见太上皇正笑眯眯与林伯、林嫂子讨论着给他说亲的事,刹那脑中一个激灵,仿佛不受控制地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我不成亲!哪家姑娘也不娶!你们别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