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回 花如人佳境忘根本 心已跪纵天也难扶 你们是什么 ...

  •   “这是......‘贵客’。”

      林嫂子见木莲冲自己眨眼睛,好歹也是从前侯府的管家娘子,再打量门外一干人,有老有少,虽都面生,身上也穿着市井常见细布衣服,但通身带着股子寻常百姓没有的贵气,霎时会意,心内又惊又喜,忐忑地用身上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大拉开门,侧身请了他们进去,一面则急急朝堂内呼唤林康出来见客。

      林康在堂中听林嫂子在外喊有客人,自打他家少爷搞出那甚居民会,街上百姓彼此间亲热了许多,年节上下也会来窜门,但今儿又不是甚年节,哪儿来得客人?纵是万分纳罕,也闻得仿佛像是木莲之声,尚猜测莫非是那梅翰林言而有信,竟亲自送木莲回来不成?于是起身迎出去,正撞见一精神矍铄的白须老者打头跨入院中,手上摇着一把山水折扇走在前面,身后连带他家少爷,另有六人跟随,其中却并无那梅翰林,不由微微一怔,待看到老戴权时,应从前与这太监打过几回照面,登时浑身一震,刹那脑内“嗡”地一声化作一片空白,只心道:怪了!他少爷这几日究竟干了什么?怎么能有这般本事,居然还把这位真龙给请来了?

      心中一惊,瞬息又回过神来,彼时戴权也认出林康,冲他一笑,忙紧赶慢赶迎上去,就欲见礼,正拜到一半,却教老者赶上来托住双手,稍抬起头,见老者双目中倏而一亮,喜笑道:“朕......咳,我认得你,你就是灵均他们家的大管家!”

      “草民不知圣驾陛临,有失远迎,还恳请皇......太上皇恕罪。”林康身子又是一颤,心叹以前皇上叫习惯了,幸而及时改了口,一时见着林嫂子还敢与木莲、戴权他们走一块,心中一惊,额头已涌出冷汗来,偷摸着使劲朝她打眼色,暗道:这婆娘傻了不成?怎恁没眼力见儿?少爷他是朝廷命官,跟在太上皇后头,与戴权他们一处走那正常,你算哪号人物?能一样吗?

      实是她见少爷平安无事的回来,她不高兴吗?况少爷打小也不讲这些规矩,这些日子更是一道走习惯了,未觉有什么不对,今见得林康眼色,才醒悟过来,现下不止她们家少爷呢,又偷觑了两眼身旁年纪尚轻的苏晏一眼,更是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忙从旁跃众而出,上前拜道:“民妇糊涂,一时忘了礼数,见过太上皇、各位公公、侍卫们,越矩之处万请恕罪。”

      太上皇虚扶一把,笑道:“免礼,免礼,你们哪有不是?原是我的不是,一时兴起就跟着阿海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倒吓到你们了。”

      又看看林嫂子,一时想不起来,只得向林康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大管家的夫人?”

      林康立即颔首笑答:“正是贱内,她妇道人家没甚见识,向来大大咧咧的,之前失礼您莫记在心上,寒舍简陋,望您见谅,里面请坐吧。”

      太上皇打量一圈院子,摇头笑道:“简陋?这算哪门子简陋?总比当年打仗时的军营好吧?”却不急着走,仔细端看二人虽须发皆白,但站得笔直,精神劲头还好,关心道:“我记得灵均提起过你们老侯爷在时,大管家你就在府里,算得林家的老人,许久不见,您二老如今身子骨可还硬朗?”

      林康二人一听,深感受宠若惊,颇觉得这辈子都值了,一时竟眼角泛起晶莹泪珠,结结巴巴道:“谢太......谢您关心,托您的洪福,我两口子从小田野里野大的,跑习惯了,如今身子骨倒都还好。”

      其颤动之状,直把在旁的木莲看得莫名其妙,不明林伯、林嫂子有什么可激动的,至于吗?

      看太上皇一脸回忆过往的架势,林伯更是差点老泪横流,又瞧了眼不甚厚实的左右墙壁,尚能听见隔壁宋秀才在朗声念着子曰,急忙打住他俩,用马车上太上皇告诉他在外的称呼,提醒道:“石老爷,进屋里慢慢说吧。”

      经木莲这一提醒,太上皇才住了口,顺着他示意的目光左右瞧了眼墙壁,想起这土墙不隔音,不是宫墙,叫旁人听见说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假意咳嗽一声,道:“好吧,进去说。”

      然而走到厅堂门口,好似又瞧见什么,却不进去,转而停在厅下右边的一个小花架前面,原是林康养得几盆花,入了太上皇的眼。

      太上皇一一看过,认出不过是些常见花卉,乃芙蓉、牡丹、芍药几样,虽则枝头花朵已凋谢殆尽,或未到开花时节,但盆盆生得茂盛,枝干挺拔,叶子翠绿,叫人一眼就看出迸发着蓬勃生机,即便不见鲜艳花朵,光是那几分绿意,便十分喜人。

      太上皇倒是晓得阿海又不喜欢弄这些,必是两个老管家养的了,转头朝二老赞道:“这是老管家你们养得的?倒养得比我好,老戴,你瞧瞧人家养的这一盆盆长得才叫精神呀!我果然只能养养长青松罢了,去岁进了两盆昆山夜光看着喜人,我成日打理,结果无论怎么都长得恹恹的,养了一年,虽没死,今春硬是不开花,成日把我急得呦,夜里觉都睡不安稳,光想着它了!今日正好找你们取取经,平日究竟要怎么打理才能长这么精神?”

      林康笑了笑,回道:“老咯,哪里有甚精力打理它们?草民日常也不过就是除虫、拔草、施肥,这些您毕然也知道。我年轻时候,刚在府里做事时,就负责料理府里花草,这还是我们老侯爷教我的,他说:“世上还没人的时候,这些花草哪个不是天生地养的?一年里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哪样没经历过?有谁去打理它?可到时节仍照样开花结果。后来有了人,晓得养花草时,才挑了其中好的移植到盆里供人赏玩。如今也不乏山野开的,比人精心养的还好的例子。这花草就跟人一样,虽不能言语,但也是有心性的,养得太娇气,给它营造的环境太好,也不成!不经雨淋霜侵,它日渐也被消磨了上进心,懒怠长了;但一味丢下不管也不可,哪怕不死,少不得杂枝丛生,侵犯了主干,这就主次不分了,待得开花时,花开得不正,自然也不好看”。所以有时旁边生虫长草是好事,盆里土壤就这么多,它见有与它抢地盘的,自然也就舍得努力长了,您别一见生了虫子、杂草就除得一干二净,夏日不太热的时候也不必搬到阴凉处,让它晒一晒也好,冬日里雪只要不把它压塌,叫雪盖一盖,来年还长得好些,民间佃农们不是有句谚语?叫“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它也一样。”

      太上皇闻言,“唔”了一声,听着听着不禁忆起昔年旧事,低头沉思片刻,颔首一叹,惋惜道:“还是你们老侯爷明事理啊!是这个道理,我只瞧见那好好的花叶上遭小虫啃了一个小洞,心疼它,又怕那雪把它冻坏了,也心疼它。唉,说起来,想当年已吃了这亏,怎还不涨记性,坤儿就是......”说到一半,瞥见正弯腰抱起一只蹿过来的小灰猫的木莲,看他脸孔上毫无表情,见自己看过来,也看过来,那小猫儿似有灵性一般,约莫发现主人看向自己,也朝他看来,一人一猫目子里均裹挟着浓浓的疑惑之色,叫太上皇见了,只觉好笑,心中阴霾顿扫,松了口气,庆幸真是天助我也,还好他失忆了!

      说到此处,便住了嘴不再往下说,瞥见二老面露几分尴尬,方想起旁人不知倒罢,但他们身为林府大管家肯定多少是知情的,不由也觉尴尬,只装作什么都没发作过一般,朝林康二老强笑道:“不说这个了,进去坐吧。”

      林康夫妇二人点了点头,偷觑木莲一眼,见他没反应,也同太上皇一般,松了口气,内心生起有些怨,毕竟天底下无论是谁,私心里都认为自家的孩子好,少爷虽不是他们亲生的,但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对当年那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少爷那么乖,那么懂事,肯定不是少爷的错!

      但另一个偏偏是这太上皇的亲儿子,天潢贵胄惹不起,哪怕要怪,也只得在心里想想,丝毫不敢表露出来,随同太上皇欲盖弥彰地应和了声,进了屋去。

      跨入厅堂内。

      太上皇环视一圈,见粉白壁上挂了副烟雨山水图,不知何人所做,倒有几分磅礴之势,底下一张长案,案上摆了个手掌大小的铜香炉,左右一对铜制烛台,案前地上置着两张杨木圈椅和方几,其下左右各一对同套桌椅,不径略微颔首,这厅中瞧着小归小,但收拾得简洁明净,倒是一派睽别已久的林家风格,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感叹来。

      林康请他在正座坐下,太上皇丝毫也不客气,大咧咧一撩衣裾就坐下了,见二老站着不肯坐,招呼木莲一声让他叫二老坐着说话就是,别光站着。

      平日木莲说随意,二老也由他,只如今这位面前哪里敢坐?站在旁边,连道自己站着就好,太上皇见木莲劝不住,便朝苏晏使了个眼色,苏晏得令,面上登时笑意盈盈,刻意拉住林嫂子胳膊,将她就近按在一张椅上,笑道:“您二老尽管坐就是,怕怎的?您不晓得,来前我们已在街上逛了会子,瞧了瞧林大人那弄出的甚居民会,倒新奇,老爷还说这样让老百姓们自己监督自己管,倒比一些官员不作为或将银子贪墨了去要好,还说回去后与皇上说一说,先挑几处推行试试看成效,要好,以后全国也该这么办!听老爷说,您二老也算和贵府的老侯爷是一辈儿的,我们老爷倒是小辈儿,来前我们老爷早想坐了,只不好意思说出来,您再不坐,一会儿我们老爷也不敢坐,好奶奶,只权当可怜可怜他罢。”

      林嫂子正对这太监心虚,被他拉住,手脚一凉,哪里还敢动弹半分?只能被苏晏强按到椅上坐下,又听他这话,好笑道:“哥儿......啊,不,苏公公您这是什么话?我可当不起。”说着就要起来,但见苏晏依旧拉住自己胳膊,瞧着自己,脸上笑着,那双黑漆漆的目子里却深沉如墨,瞧不出喜怒,又不敢动,使得林嫂子局促不已,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再看坐到旁边的木莲吧,结果他家少爷视而不见,还道:“林嫂子你坐着就是。”

      无力心道:得,这人脑子是有问题的,她不指望!

      只得觑向太上皇,然而太上皇也装作不见,只对苏晏一味笑道:“你这猴儿胆子愈发大了!如今倒连我也编排起来!不过说起来是这个理儿,我和你们比起来,真是小辈儿,你们二老安心坐着就是。”

      一时林康也被戴权按住,在对面坐下,也不敢起来,惟气闷地一拍大腿,皱着眉头,直长吁道:“这可成何体统?没了尊卑了。”

      太上皇听罢,目子一瞪,颇具气势,喝问道:“什么尊卑?”林康二人见他似生了气,快速低下头,在椅上诺诺不敢言语。太上皇有几分尴尬,咳嗽一声,转而缓解气氛,笑道:“于国来说,加上阿海,林家出了三代重臣,你们二老也照顾了三代。于家来说,阿海今次遭了这难,除了你们二老,有谁问津过他?不是你们,我也见不着他了,无论怎么算,总归我都欠你们良多,论起来尊来,也该是你们二位才是,怎么也轮不到我。”

      林康二人闻言,唬了一跳连道不敢,又连摆手道:“当不起,这本是我们的份内事罢了。”

      太上皇叹息一声,连连摇头,嗟道:“什么份内事?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锦上添花,但最难得的独属雪中送炭。昨儿我听阿海讲他行了千里路,只一个胖商人认出他来,载了他半截,心里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以及一个姓花的酒楼老板,做生意实诚,看他失忆懵懂没欺诈他,其余的说不得是坏人,但也不算老实本分。《名贤集》里有句名言——“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起来连街上黄口小儿都会,但真正记在心里却不多,你们能在他落魄时拉他一把,在这世上已是难能可贵了。”

      林康立即解释道:“老爷您说笑了,我们可不敢当,算什么难能可贵?林家历来人口少,主子们心地都好,说是下人,其实都不把我们当下人看,仿佛是家人一样,以往没家人的,过年叫着一块跟着吃团圆饭。想昔年小女病了,夫人晓得倒比我们着急,四处着人寻医问药,出嫁时添妆也是添了再添,人家亲家还以为是侯府的小姐呢,差点不敢娶了!便是前些年少爷外放,说我们两口子只一女儿,又远嫁了,照顾不到我们,便留了我们在都中养老,还使城外庄子日常送米菜进来,说米重我们搬不动,让小子们来搬,想吃什么、或缺什么,使人与庄头说,都从公中账走,又找了几个丫头、小子来陪我们,我俩成日闲着,甚事没干,还按以前管家的月俸发,过年节时也没忘了我们,月钱都是双份的,他调到哪里就寄特产来,吃的、用的都有,说是叫我两口子尝鲜。说句好笑的笑话,驿站不知情的见着我,总是招呼说“林老头,你儿子又寄东西来了,倒羡慕你生了个这么孝顺的好儿子!”,我说什么儿子,那是我家少爷,我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来来回回的解释,结果人家硬是不信,说长了几十年,哪家少爷再好,从没见过这样对下人的!哪家下人再体面,也没见过这样好的主子!非说我唬他,我听了心里那叫一个气!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恕草民说句愈矩的话,我俩看着少爷长大,称呼上是少爷,心里却已然当作儿子一般。实话说,我俩这些年受了林家这么多照顾,要翻脸不认人,那可真是混账了!”

      太上皇听罢,叹道:“可林家人再少,我记得上下也有几十号人吧?除了您俩,还有哪个肯认他的?便是您口中那些丫头、小子们如今又到哪里去了?这不是难能可贵是什么?”

      林嫂子正欲开口说宅子的事,却教林康瞪了自己一眼,又冲自己直轻微摇头,今次面对太上皇,到底不敢多言,生怕说错了话,只好听林康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缄默不言。

      殊不知戴权在旁,瞧在眼内,他倒是知情,只从前拿不定太上皇的态度,也不敢说,心下不忍,正欲开口,却不知何时苏晏走了过来,私底下拉了拉他袖子,趁太上皇说话没注意间,无声冲他做了口型,“还不是时候。”

      戴权虽纳罕什么叫还不是时候?但知道这人聪明,又闻太上皇叫他和苏晏,只得住了嘴暂且不做声。

      普一时,太上皇正与林康笑道:“阿海照顾你们是应该的,昔年我还同灵均私底下说过,真说起来我们不如你们这些下人,不过是受着祖宗荫庇,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倒是你们本本分分地干活挣钱、过日子,怎么就矮人一等了?说什么下人、奴才这类称呼太难听!也不知是谁开始的!平日有哪个敢这么自称,我也恼,好好一个人不当,非要去做遭人鞭策的畜生!”说着,点名道:“都坐着说话。老戴、晏儿也坐下,要喜欢站回家站去,爱站多久站多久,反正我是眼不见心不烦,也管不着。”

      旋即看了眼挡住外面阳光的笔直立在门口的几个侍卫,眉头一皱,不悦道:“行了,这里安全着呢,有甚刺客?都回去吧。”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只是哪里敢走?戴权忙上来解围道:“我瞧着外面树底下也有张桌子,他们当兵的有他们的话聊,让他们去院子里坐吧。”

      太上皇微一颔首,那些人得了令,也不多言,行了礼便往外走,林嫂子趁机欲起身,借口道:“我去抬几根凳子来。”

      哪知苏晏不知怎的,又走过来,重新按住她坐下,笑道:“怎么没有,定是老奶奶眼花一时没看见,我刚进来还看门旁就有两根长凳呢,够他们四个坐了。”

      林嫂子张口辩道:“那凳子脏。”

      苏晏快速接道:“他们会擦的。”

      “外面没干净的帕子,我去厨......”

      “接着!”

      话还未完,眼见苏晏从袖中摸出一张雪白锦帕,林嫂子还未看清,就见白光一闪,再看去,已到了一个侍卫手中,那侍卫朝苏晏拱拱手,道了声抬着凳子到树底下的桌边擦了几下,弄得林嫂子哑口无言。

      “......”

      林嫂子实在坐立不安,灵光一闪,又找了个借口道:“那也得泡茶呀。”

      然而苏晏笑道:“我去泡就是了。”

      “嗳哟......苏公公您别捉弄我这老婆子,老婆子嘴笨,也说不过您,您头次来,哪晓得茶罐子放哪儿?还是我去吧。”

      “唉......”

      正欲起身,突听得旁边的木莲发出幽幽一声长叹,见他起身欲走,心里打了个突儿,想莫不是又犯病了?这人平日就想一出是一出,凡事看心情,有时她和老头子拌两句嘴,他眼见劝不住,每次也这般叹了口气,索性丢开手任他们吵,独自回屋里打坐去了,往日这祖宗爱怎样怎样,这是他的自由,她也管不着,可眼下太上皇还在这里呢?您再自由也得有点眼力吧?立即心生警惕,忙问:“少爷你往哪里去?”

      殊不知在木莲眼里,太上皇怎么了?皇帝又怎么了?还不是人,照样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得吃喝拉撒睡,除了要管国家,养活亿万人外,论起来还不如自己逍遥自在呢!除此之外,和自己有哪样区别?是以照吃照喝照睡,让他坐就坐,站就站,只要不杀他,什么都好说,真弄不懂林伯他们作甚这般战战兢兢的?

      听林嫂子与苏晏相持不下,怪道苏晏哪怕当了内宦,也能做到权倾朝野,官见了都怕他,而林伯、林嫂子终归只能当一介管家就到了头,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终于忍不住起身,简洁道:“我去泡。”

      林嫂子闻言,见木莲转过椅子,往厨房去,转身扶着椅背,仍试图阻止他:“诶,少爷你哪......”说到一半,但见木莲一双凤目幽幽转过来,似未卜先知地知道林嫂子要说什么,薄唇中淡淡吐出三字,“我知道茶罐放哪儿。”

      林嫂子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无言以对,想想他确实知道在哪儿,这理由靠不住,唯有愣在椅子上,只能呆呆看着木莲撩开厨房的门帘,消失其后......

      彼时犹不甘心,嘴里兀自低声嘀咕着什么,但大约是苏州话,苏晏听不懂,太上皇倒懂几句,奈何声音太小,听不清,但大约也能猜着林嫂子想什么,摇了两下扇子,笑劝二老道:“你们安心坐着就成,让他去泡!说起来这么些年,眼看着这些小子长大,结果一个赛一个的精贵,不说他了,哪怕是那几个亲生,几十年里也没哪个亲自动手给我泡过茶喝!今儿倒是沾一回你们二老的光。”

      林嫂子讪讪一笑,胆子稍大了些,回道:“也不是为别的。茶,少爷倒是常泡,只他也没自己烧过水,我还是去看看吧,别一会儿把厨房给我烧咯。”

      苏晏对此尚不知情,拦阻她道:“奶奶您这是什么话?民间有句俗话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况林大人能考上探花,这么聪明的人,还能把厨房给烧了?”

      太上皇想起有这么回事,登时哈哈大笑道:“不怕!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时候,他还能烧了厨房也算他本事了!况外面就是井,这儿地方又不大,咱们这么多人还能救不过来?”

      这话落进苏晏耳朵里,瞬间桃目中眸子一转,听太上皇的话,不想这‘林大人’还真仿佛烧过厨房?心觉有趣,拦住林嫂子向她道:“我会烧火的,我替您老人家去看着,保管不会让林大人烧了厨房,您二老坐着陪老爷说话就成。”

      “苏公公您莫哄我这老婆子,您哪儿会干这活?”

      林嫂子看苏晏如此年轻,却能在数年前顶替李桂,令太上皇信任,一跃成为心腹大太监,虽不知他来历,自忖必定背景深厚,尚自不信。

      然而太上皇却道:“他怎不会?你们是不晓得,从小这猴儿就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惯了,什么活儿没做过?让他烧火去!今次晓得阿海有惊无险,我想见见叫他带来,结果倒好,丢三落四的,也不晓得使人来告诉你们一声,害得你们吓着了,该罚他!还不快去?”

      苏晏应诺,撩开帘子,进了厨房不提。

      林康不敢得罪这人,忙帮苏晏辩道:“苏公公使人送过了信的,只是......”话到此处,不由面色涨红,想不出说辞,难道要说他们不信?这不把人得罪死了吗?况叫太上皇也没面子!

      焦急间,太上皇看出林康、林嫂子想法,自己说破道:“好啦,我知道,这小子在外面风评不好,你们不信他的话,要不然你们也不会去找翰林院那个梅博文。”

      林康吓了一跳,忙起身,欲要跪下,却教戴权拦住,口呼:“草民糊涂,草民知罪。”

      太上皇摇着扇子,笑道:“行了,坐吧。我不是在责问你们,你们这几日为阿海一番奔波,足见你们赤胆忠心,我不仅不怪你们二老,还要谢你们呢!”

      林康应命,重新颤巍巍坐回去,然而屁股刚一挨着椅子,但见太上皇虽然满面笑容,语气柔和,却是问道:“只是我有个地方怎么都想不出明白,需得问你们一问。”

      不免使得林康心中打了个突儿,又欲要起来告罪,但见太上皇瞪他一眼,只得再次坐回去,只得道:“太上皇有什么疑惑,尽管问便是,草民自不敢欺瞒半分,定知无不言。”

      却听太上皇摇着扇子,突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和糖心斋有联系的?”

      “啊?”

      “.......”

      林嫂子和林康彼此对视一眼,怎么都未料到太上皇会问起这个?

      还有,糖心斋?

      有联系?

      这话怎么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花如人佳境忘根本 心已跪纵天也难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