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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回 昔往矣君臣互交心 还大礼陋室迎圣驾 好容易找了 ...

  •   苏晏乍闻太上皇所问,精明如他,一时也不由呆呆怔住,竟发起呆来。

      按理来说,苏晏做足准备,当早有所料,况戴权之前与他悄悄提过经林海一说,他瞧太上皇的模样已生出几分动摇之心,毕竟费了这般大力气才‘请’来在太上皇心中几乎与甄家等同的林御史‘吹吹风’,若无半点作用,那么这林御史也用不着见明天的太阳了!

      但苏晏本以为哪怕有动摇,太上皇好歹也得好生想两天,只要太上皇没开口,他自也识趣的不去提,只当没这回事儿,唯独万万未料会来得这么快!

      这才多久会子?究竟这林海白日里同太上皇说了些什么?能让太上皇这么快就下定决心?

      苏晏亲身经历,他自己可是费了好几年功夫,旁敲侧击、直言不讳,什么招儿没试过?结果都未使太上皇心中对甄家多生一分怀疑!

      殊不知太上皇今日与皇帝给林海要了个户部尚书的职,等皇帝和孙儿走后,独自一人歪在榻上,脑中恍然忆起昔年先帝处置萧严和安时雨的场景,虽已时隔多年,仍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日似得。

      那时的事情虽与今日不径相同,但本质相差不远。

      他还清楚记得彼时内阁与司礼监正争执不休,那段时日,先帝连朝都懒得上了,俱交给他处理,但他毕竟年纪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大臣们争吵,不知该怎么办。

      胶着间,先帝忽从纱帘后转出来,别说他,就连大臣们也被吓得不轻,不过看先帝一脸淡漠,听呵责的言语,似早已来了许久。

      后来隔了些日子又因几件事加起来,最终两个本该手握重权的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二人一抄家斩首一流放千里,其实说起来俱不过些许小事,那时连他自个儿都没弄明白,就为这点子事先帝至于发那么大的脾气吗?在他眼里,二人纵是有错,也不至落得如此下场。

      当年他不懂,待渐而上了年纪,方明先帝原是在为自己铺路,处置昔日旧臣呢!

      毕竟先帝能管得住他们,等到自己时,那就说不定了。

      至于萧严和安时雨到底有没有错?很重要吗?

      前两年本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毕竟最坏的时候,连在床上起个身都觉艰难,宫里白事都准备好了,想着活一天算一天,还操那些心做甚?

      可惜打小培养的坤儿犯了事,是不中用了,只得在儿子里挑了个最孝顺老实的,好歹趁着走前在儿子身后能指点一日算一日,至于身后事他也管不着了,于是匆匆退了位,不承想老天开恩,这两年竟逐渐好了起来,可如今都已退位,总叫儿子用他的人怎么成?

      太上皇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只能用先帝的人,自己肯定是不乐意的!

      或者,他去跟儿子争权?

      太上皇自认自己还没缺心眼到这地步,思虑了半日终是狠下心,心内嗟叹一声,突而对苏晏道:“罢了,晏儿,等过了端阳,你就把司礼监的印交给皇帝,朕另有差事派给你。”

      然而旁边的苏晏并未答话,两手抚着拂尘上的银丝,双目无神,似在发呆,看他一脸呆滞,太上皇眉头一挑,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问道:“猴儿傻了不成?”

      苏晏这才回过神来,不知等了这句话多久,一双桃目不径半眯起来,哪怕失了司礼监也毫不在意,自知失态,连忙起身,郑重躬身一拜,接旨道:“臣遵旨。”

      虽短短三字,其中却难掩兴喜之情。

      耳畔蓦地回响起昔日玄武湖上,甄应嘉那自负的话音,他道:“苏公公尽管回去告状,就说我甄应嘉话放在这里了,到时你可仔细瞧瞧太上皇是信我?还是信你苏晏?”

      今日看来这位甄大人到底还是过于天真!他真以为他足够了解太上皇?以为有个做过太上皇乳母的好母亲做庇护伞,他甄家就可以高枕无忧?

      这场赌,终究是他苏晏赢了!

      想着,垂下头掩藏起唇角微勾的笑容,心中不禁生起几分得意来。

      太上皇自将苏晏敛藏的笑容看在眼内,虽知他的小心思,倒未责他,摇了摇头,嘱咐道:“此番你好生去查查,有一说一,不许趁机添油加醋!”

      苏晏立即笑道:“微臣胆子小,怎么敢呢?”

      太上皇斜了他一眼,失笑道:“你胆子还小?天底下恐怕就没胆大的了!当年若非你打了贵......甄太妃一巴掌,那甄应嘉也不敢处处与你不对付。”

      苏晏垂首,低声认错道:“那年苏晏年轻气盛,且听太妃要罚自己,自以为没错,一时没控制住脾气竟打了娘娘一巴掌,论理我一个做奴才的,此举是大大的越矩,罪该当死,亏得老圣人开恩,保下了奴才一条贱命来。”

      “什么奴才奴才的,你知朕最不爱听人这样自贬。朕当时不是都说了吗?打得好!”说着,目光深远,回忆道:“想当初朕被先帝接进宫时才八岁,长安路远,惟奶娘一人陪着朕来。康惠太后和太妃们不喜欢她,嫌她是个乡下人,行动言语粗鄙,借口说朕大了,不需要奶娘了。趁朕上学时,赶了她离宫。一次先帝在花园里撞见朕躲在假山底下哭,问朕为什么哭,朕才说奶娘被送走了,先帝那样的性子怎会当回事?万幸当时有先帝的淑妃、文妃两位娘娘在场,看朕哭得可怜,都替朕说情,求先帝开恩,先帝才使人把奶娘重新接回了宫。她回来时,朕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护她周全!”顿了顿,转眼看向苏晏,拉住他的手,叹息道:“朕还记得,太妃她初进宫时才十五岁,选秀的女子中,独她一个天真烂漫的,朕想那才是那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脾性,后来怕她被这宫里条条框框束缚,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成了锯嘴的葫芦,木雕的菩萨,整日唯唯诺诺,有甚意思?便许她在朕面前无需守那些无用的规矩。如今看来倒是朕错了,还不如做个锯嘴葫芦呢,就是这些年太宠她了,她竟变得娇恣任性、目中无人起来,私闯朕的寝宫,只一巴掌,朕还是看在奶娘的情面上,才饶过她,睁一只闭一眼当作过去了。”

      太上皇自己说着,忽而不径想到他之前还与阿海说甄应嘉胆小,就因此种荒谬原因和苏晏处处作对,他能不知苏晏背后是自己?

      这像是胆小的表现?

      谁给他的胆子?

      不由老脸一红,假意咳嗽一声作为掩饰,见苏晏小心翼翼地垂着头,自觉有些对不住这孩子,心生怜意,重新拉他坐下。

      恰而,半开的花窗透进一阵初夏夜风,使殿内烛火微颤,映在苏晏紫红衣袍上,那条欲飞冲天的狰狞蠎纹闪闪发光,似一分为二,金线反光使太上皇不觉视线有几分模糊,晃了晃神,待眯眯眼睛,视力恢复,在烛光的映照下难得仔细端量起面前的少年来,方后知后觉,已和自己印象中以前那个独胆子奇大无比的快绿轩小内侍大不一样。

      那时他精瘦矮小,还有些黑,如今倒变白了,不觉间,已然长得长身玉立,脸上眉眼长开,带了股子江南独有的秀气精致,打量几番过后,教太上皇感慨时光荏苒,好似一弹指,这猴儿都长得这般大了!

      那年叛乱,若非这猴儿机灵,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多半已是冢中白骨,心内一算日子,不由向苏晏确认道:“算起来,晏儿你今年似乎该及冠了吧?”

      苏晏自己怎会弄得清楚这样的事?蹙眉想了一阵,含糊道:“大概是吧?”见太上皇瞪目,大为不满,缓解气氛,随之笑道:“微臣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哪里记得这个?”

      太上皇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下他的手背,道:“朕虽猴儿、猴儿的叫你,你还真浑浑噩噩活成了只猴子不成?怎连自己的生辰、岁数都不记得?”

      苏晏状似无意地道:“微臣打小就不记得生辰,有时早些,有时晚些,只隐约记得有年过生约莫下起了雪,何况自从爹死后,娘也被人抢去,再后来好容易逃出来逃难,她也死了,此后更无人给微臣过过生日,微臣哪里能记得?”

      太上皇闻言,顿时心中生出无限怜意,顺嘴怨道:“傻猴儿!什么下雪!”歪头想了会儿子这猴儿户籍上的生辰,片晌忆起,大笑道:“朕就说脑子里一直模糊记得咱们家有哪个好像是十月生的,前儿还跟太后说呢,太后却还跟朕拗,非说朕老糊涂记错了,宫里并没有哪个孩子是十月的!原是你这猴儿!你倒生的巧,正逢十月十五下元节。罢了,可怜见的,往年总把你给忘了,今岁正逢你及冠,这回朕给你补上,你家中也无甚长辈,自然无人给你取字,那么朕给你取个可好?”想着想着,习惯性瞟了眼随手放下的书卷寻找灵感,见得一行字,随之想起李太白的一句诗来,心头便有了主意,但还未开口,偏见苏晏满脸嫌弃之态,毫不领情,拒绝道:“不过,不过,有什么好过的?臣一内宦,也无甚朋友,要字何用?”

      嘴上这般说,苏晏心内更嫌麻烦,好巧不巧在下元节,那日要祭甚天上的水官,本就忙乱,还过劳什子的生?不谈大臣肯定逮着机会骂他蛊惑太上皇给他一个人过生,劳师动众、劳民伤财之类的,反正他也被骂习惯了,倒不在意,只是这阖宫上万人,竟找不出一个能管事的,凡事还得他照管,这下岂不是更给自己乱上添乱?

      然而太上皇才不管苏晏怎么想,反正不管哪个过生,他老人家向来比寿星还寿星,只管坐着看戏听曲就成,一时起了兴致,如何肯扫兴?孩子似得兴奋道:“内宦怎么了?内宦莫非就不是人啦?傻猴儿,有朕在,谁敢瞧不起你?听朕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到时你叫人在承香殿的两边楼上摆几桌酒席,也不必兴师动众,就请几个相熟的皇亲,对外就说家宴,若年生好说不得正好下了场雪,梅花开了,又可以赏梅,岂不三全?”

      苏晏内心叹息一声,明白了什么给自己过生?分明就是太上皇自己想玩,自不会傻到扫他老人家的兴,强扯出一个笑脸来,捧道:“还是老圣人想得周全。”

      太上皇得意地昂昂下巴,兴头上来,哪里还能看见苏晏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自顾自道:“连你的字朕都想好了,你瞧瞧这书上正好用了楚狂对孔仲尼唱《凤歌》的典,李太白《庐山谣》有一名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可巧你这猴儿刁钻,多少翰林儒士皆被你取笑过?你也与那李太白一般,同好酒,更算半个楚人。自古海内晏如,方有凤凰降世的祥兆,朕看这“凤歌”二字倒和你相配。”

      “凤歌?”苏晏念了一遍,故意逗笑道:“老圣人说了一大堆,臣也不怎么懂,不过想来意思是好的,臣倒没意见。只是往常老圣人您总猴儿、猴儿的叫,您一句话,就给猴儿安上对儿翅膀,飞上天了。这样也好。”

      “哈哈哈哈......”太上皇听苏晏此言,登时大笑不止,又听他道这样也好,心生疑惑,问道:“好什么?”

      苏晏笑问:“猴儿挂在枝头只为登高望远,但凡上了天岂不该闹天宫了?”

      太上皇摇头笑道:“傻猴儿!闹得了一时,还能闹得了一世不成?那孙猴子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纵是铜筋铁骨也觉难受!若不是玄奘法师救它出来,西行取经修成正果,如今不定还被压在山底下呢。”

      苏晏却辩道:“老圣人这就想差了,那孙猴子虽初生懵懂,自以为天下无敌,但经五百年的牢狱之灾,本就是只成了精的猴子,再笨也该开窍了,此后西行一路不是学精了吗?”

      太上皇一时没想出来,皱眉诧异问:“如何就学精了?”

      苏晏笑答:“老圣人您想想,孙猴子前头闹天宫时,仿佛少有几个神仙能拿得住它,但五百年后西行一路却连个山野妖怪都打不过,还需狼狈的四处搬救兵,您再瞧瞧原这些山野妖怪,多是天上神仙们的坐骑、童子,要不就是干女儿,与其说这孙猴子打不过,倒不如说不敢打罢?”

      太上皇细思一回,确实如此,顷刻已明苏晏意有所指,面上笑容一敛,目光骤然深邃,思忖许久,方脸上重露笑意,问道:“朕平日叫你多看书不假,本意是叫你多看圣贤书,结果你成日尽看这些小说、话本去了?”

      看太上皇并不怪他,叫在旁心鼓如雷的苏晏暗暗松了口气,依旧笑道:“都叫圣贤书了,它认得臣,臣认不得它,臣若是能看懂,不也和老圣人一般成圣人了?”

      太上皇连忙摆摆手,笑道:“什么圣人?都是你们诨叫的,朕可当不起!再说,这圣贤书记载的都是大道理,朕也不是全懂,但能看懂一二句,已够受用一生了。翰林院放着那么多大儒,你不懂你就去问,再不济,阿海也回来了,他向来博闻强识,也不拘泥于形势,今日朕也同他说了,往后你不懂尽可去问他,让他讲给你听。”

      苏晏忽而一笑,沉吟片刻,目眺房梁,幽幽道:“说起这位林大人呀,臣倒也想起一事来。”

      “何事?”

      苏晏笑道:“臣前岁下江南查探林大人消息时,在扬州曾听人说在瘦西湖一艘名为“无忧舫”的画舫上,有位唤作楼卿月的姑娘,据传诗画双全,可被林大人引为‘平生知己’呢!”

      话落,令太上皇呆滞住,半晌才回神,向苏晏确认道:“真的?还有这等事?朕怎么不知道?”

      苏晏颔首不迭,认真道:“臣岂敢扯谎骗老圣人?老圣人如若不信,使人去扬州一查便知,这件事可谓扬州官场人人皆知!臣去时,也是扬州一官员提醒说这楼姑娘可与林大人关系匪浅,臣想着这位林大人的红颜知己总归比旁人多知道点儿什么,不想臣去的不巧,那姑娘当时听闻林大人死讯,正寻死觅活的,好容易才被她妈妈好劝歹劝的拦下了。”

      太上皇面露尴尬,也知苏晏无依无靠,可不像旁人还有一大家子,他就他自个儿,只求活命,再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许久才平复心情,尽量婉转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来:“这小子......还,挺会玩?”

      苏晏达到目的,笑容愈发灿烂,在旁附和道:“可不是?不过身为朝廷重臣,明知不得出入青楼楚馆,还与一扬州瘦马交往过密,知法犯法,理当罪加一等!且闹得人尽皆知,实有辱朝廷形象,折损皇家颜面,哪怕不杀头,好歹得治他个抄家流放之罪!要不?臣先去隔壁把这位林大人押起来?”

      “呃......”

      太上皇心虚地看了义正言辞的苏晏一眼,又憋闷道:自己好容易找了个户部尚书,你就这么给朕抓了?

      但阿海那小子确实也.....不是说林家家风很严谨么?他本来很放心来着,一时又不愿信看着长大的阿海会做出此等事,但自觉苏晏又非在说假话,更奇怪扬州官员皆知,为何无一人上报?脑中急转,同时口中断断续续地辩道:“这......算了吧,你押他,他又不记前事,审也白审。明儿朕好生教育一下他,让他往后改了就是。”说到此处,方醒悟过来,识破苏晏诡计,转而嗔道:“好呀!你这猴儿好意思说别人,你且先把自己押起来吧!你搞出来的那什么铜雀阁,不是青楼楚馆?你还时常往那里跑呢!这可怎么说?”

      苏晏笑了笑,垂首应了声“是”,也不捅破太上皇您老自己也知法犯法把苏衣她们接进宫来,看她们表演才艺呢!

      太上皇自是想到此处,但不愿承认,怒瞪苏晏一眼,哼了声,沉声道:“江南竟已烂成这般,朕会告诉皇帝,让他再派几个御史与你同去,这次,朕许你这泼猴去闹一闹!”

      “老圣人圣明。”

      圣明个什么?

      太上皇颇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心道偏生遇上苏晏这么个喜欢闹天宫的祸精,这一次真是平白便宜了老三那小子!

      一时心中惋惜,此生终归多半要对不住他这奶娘了,只期望这甄家可别真背着他做什么对不起天下社稷的事来,否则但或查出来,哪怕他有心保,也保不下来了!

      不禁有几分郁闷,瞥了眼西洋钟,打了个哈欠,不悦道:“罢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苏晏忙起身,伺候着太上皇睡下,见太上皇在床上躺好,放下床帐,走到床前的鎏金香炉内撒了把安神香粉,待得从镂花的炉盖冒出白烟,如龙盘旋上升,满殿氤氲在淡淡幽香中,方转身一一吹熄铜鹤口衔的烛火。

      熄了灯,苏晏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对床的墙面,在地上早铺好的一张坐垫上抱膝坐着,一面对着床帐出神,一面手指摩挲着腕上一个老旧到裂纹密布的木镯,忆起太上皇的话,在黑暗中,脸上不觉微笑起来,心内喃喃道:“娘,我终于可以给你报仇了。”

      殿内寂静无声,不知隔了多久,隐隐绰绰似有一女子虚弱道:“晏儿......答应娘......活下去......”

      倏而,苏晏仿佛又置身于那白茫茫的雪地中,冷眼看着恶狗咬破冻死在道旁死尸的肚皮,从其中拖出尚且冒着热气的肠肉啃噬,有几分害怕,又对此场景有几分麻木,连忙推攘起地上干瘦苍白的女人肩膀,哭道:“娘,天亮了,起来了,该走了,娘......”

      那时八岁的苏晏不懂得什么叫死,只隐约知道他娘再睡下去,会和路边被野狗吃了的人一样,他不想娘被坏狗吃掉,于是一直哭一直哭,他娘最见不得他哭了,每次他一哭,他娘肯定会拿着扫帚来打他,骂他男子大丈夫不许哭!

      可是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这一次娘也没理他。

      再之后,他没了知觉,直到一个独眼瞎将他摇醒,迷迷糊糊间,只听那独眼瞎大叫一声,随后啐了句:“嘿!小子你没死呀!”说着一把捞起他,夹在腋下,他使出不大的力气胡乱蹬脚,挣扎不开,只得咬独眼瞎一口。

      独眼瞎吃痛,立即松开他,抱着手臂一面呼痛,一面骂骂咧咧不已。

      他置若未闻,爬到已经冰冷的身体身边,身上已覆上一层灰白的雪,几不可辨人形。使出身体中所余的最后力气褪下他娘腕上唯一一个木镯子,却在拉开他娘手臂上沾黏成团的黑乱棉絮时,被底下的森森白骨吓得怔愣在原地。

      “小晏儿,醒醒,有肉吃了......”

      方想起前几日他娘隔段时间就会摇醒他,随之拿出块不知哪里来的温热生肉喂给他。

      “呼——!”

      巨大的响声,突将苏晏拉回现实,忙抬起头来,抹了抹脸,借着从纱窗透进的朦胧月光,方明原是太上皇在打呼噜,平复下心绪,等了少顷,听太上皇未醒,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床边,撩开一角,觑见床上的太上皇正抱着一个枕头睡得正熟,对此毫无知觉,便放下帐子,屏声敛气地偷溜出门。

      同门口的内监打了声招呼,那内监会意,从窄窄的门缝钻进去,二人暂时换了一下班。

      苏晏这才径直走到暖阁门前,见门上的花窗尚且透着亮光,扣了两下门,待门内传来清朗的“请进”二字,才推门进去,坐在桌边的人回过头来,明显一愣,挑眉道:“苏公公你怎么来了?”

      “林大人这么晚还不睡?”

      木莲敷衍似得笑了笑,半真半假地答道:“你们床太软了,贫道睡不着。”

      果听苏晏嘲讽道:“怎么?林大人这是吃惯了糠咽菜反倒嫌弃起了燕窝?”

      木莲懒得理他,凤目半眯,警惕道:“说吧,苏公公这么晚大驾光临是打算干什么?”却见苏晏笑意盈盈,指了指自己,道:“本督是特来谢林大人此次相助的。”

      “谢贫道?”木莲怀疑地打量起正式揖礼的苏晏,只道:面前这个苏晏莫非是别人假扮的?

      苏晏见他如此看自己,心中不悦,不过想这人好歹帮了自己,耐下性子为自己解释道:“本督虽是个小人,但向来恩怨分明,林大人此次相助,本督自然记得,当还林大人一份大礼才是。”

      木莲看苏晏两手空空,问道:“说好的礼呢?”

      这般直白,反教苏晏一愣,斜了木莲一眼,暗道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客气?

      眸子一转,故意神秘一笑,只道:“明儿林大人就知道了,不打扰林大人休息了,告辞。”

      独留木莲一头再次雾水,及至明日才知果然是份“大礼”啊!

      翌日早上,秦屏街三梅巷内,鸿钧庙旁。

      彼时林嫂子正和林康质疑那姓梅的到底靠不靠谱,昨儿明明派人来说少爷无事了,可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莫不是骗他们老两口子的,催促林康再去问问,正说着,忽传来一阵敲门声,一听声音,不是自家少爷,还能有谁?

      林嫂子大喜,忙从堂中奔出去打开门,留下林康兀自在堂中摇头,想这婆子从前还嫌少爷吃你的住你的,这会子他不吃你的住你的,倒又不自在了!

      林嫂子此刻哪管林康怎么想,慌忙开了门,果见木莲站在门口,如在梦中,忙拉住他胳膊,上下端看,见得胳膊手脚俱全,一开口就是问道:“少爷,那太监这几日没折磨你吧?”

      “呃......”木莲哑然,瞥向一边不知该怎么答话。

      “老奶奶您这是什么话?林大人可是朝中重臣,我巴结贿赂他还来不及,可怎么敢折磨他呢?他折磨我还差不多。”

      一老者用扇子敲了一下少年的头,笑嗔一句:“你这猴儿!”

      少年委屈巴巴地捂住头,发出“嗳哟”一声,看上去怪可怜的。

      听得声音,林嫂子这才注意到木莲边上的几人,有老有少,心中实已有几分猜测,但又觉不可置信,仍是问道:“这几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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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昔往矣君臣互交心 还大礼陋室迎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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