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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秦风的家书 ...

  •   那位叫秦风的小义兄,我至今未见其面,不知高矮如何,胖瘦几许,只从义父义母和府中众人口中得知一二。众人一致说他博学多才,谦和有礼,来日定会继承父业,成为一代名医。
      听得如此赞誉,我心中好奇,甚想见一见这株中医界的好苗子,他不过十几岁光景,还是个孩子,竟能有如此潜质?
      要知道,现代中医学主要是经大学教育,模式乃是仿照西医教学,课程内容按照中西比例分为六比四或是五比五,纯粹学中医的几乎没有。在那短短几年中,既学西医,又学中医,本就时间不足,再加上谈个恋爱、逃个课、有个其他兴趣爱好,真正能学出门道的几乎凤毛麟角。
      中医学生毕了业,若是想进医院,绝比不上西医专业的学生有优势。进西医院吧,有执业医师证的限制,只因在西医院挂靠中医证有诸多行医限制。进中医院吧,人看重的是你的西医临床能力,毕竟现在治病救人以西医当先。如遇急诊,你若给人听听心脏、测测血压,都知道你是在救治,你若给人望望神色、号号脉象,估计这医疗官司是跑不掉了。是以,即便你是名牌中医药大学的硕博学位,在现实面前也是不伦不类,尴尬不已。
      有关废除中医的争论,时不时就会来那么一波儿,其中有多少人是哗众取宠,又有多少人是真正关心国粹的,不得而知。是否废除中医,也不是我等小民能够得上话儿、拍得了板儿的。但我总认为,人与人之所以不同,除了外貌体形,还在于内里的性格与修养,你有自己的性格与优点,才能与他人区分,才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倘有一日,我们的四大国粹被现代文明完全吞噬,武术被五毛特效取代,中医被西医异化,京剧演变成了Hip Hop,书法只是存在于电子媒体中的各种字体,那么,我们还能否记得自己是谁?我们,又来自哪里呢?传承之任,何等艰巨,创新之路,且长且阻。
      在这种心理下,我对义父更是敬仰崇拜至深,对素未谋面的小义兄也更是好奇。试想,义父乃当世名医,若是小义兄再成为一代名医,秦家青史留名,那么,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会不会也有我的一小笔呢?若有一日我能回去,翻阅历史典籍,在现代的我看到了在古代的我,又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正胡思乱想着,胳膊却被人推了一推。
      义母往我碗中夹了一筷子菜,“伊妹,吃菜呀。”
      我回以一笑,美美地大快朵颐着。
      义母见了,很是欣慰,眼中尽是笑意。
      我看了看对面而坐的义父,问道:“阿父,兄长可是快回来了?看您这笑逐颜开的,想必是念子心切吧。”
      听我这么一说,义父竟有几分羞涩,尴尬地笑了笑,却难掩眼中的那丝期盼。
      义母见他竟被一个孩子问住,不禁以手掩口偷笑了几声,回我道:“你兄长还要留在会稽一些时日,暂时不回府中。”
      “嗯?为何?”
      义父的神情转而凝重,沉声道:“风儿此次外游,到得会稽附近,便遇上了水灾泛滥。如今灾民伤疾严重,急需医者救治,他在那里正可尽些绵力。”
      闻言,我丢下碗筷,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其实,早在初闻水患时,我便生了这个念头。我虽不是全科医师,临床经验也尚有不足,但好歹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经过急诊历练,放眼当今天下,只我一人有此经历,自当行医者之责,治病救人,义不容辞。
      然而,每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如今,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未习过岐黄之术,旁人又以为我病傻了脑子,若是忽然反转,表现得过了,难免引人注意,惹人生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是以便将那念头生生压了下去。可如今,听得义父说小义兄也在那里,便是激动难抑,自告奋勇。
      我这儿正一腔热血,咕噜咕噜沸腾不已,那厢却听义父笑道:“好,等你养好了病,为父再教你些医术。”
      我撇了撇嘴,糊弄小孩子呢,等到那时,黄花菜都热几遍了。
      义母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道:“尚不知风儿在那儿情形如何,你就莫要去了,在娘身边把身子养好,莫教爹娘担心。”
      我顺从地哦了一声,想了一想,忍不住问道:“阿父,如今疾情如何?”
      义父叹了一声,眉头深锁,脸色愈加凝重起来。
      “风儿信中说,除外伤之外,灾民还时常出现恶心呕吐、腹泻、发热、发疹、咳嗽等症状,若不及时控制,随时都有可能暴发大瘟疫。若是那样,便棘手了。”
      一般而言,灾区民众因受精神刺激,高度紧张,疲于劳顿又缺乏营养,抵抗力会明显减弱,各种疾病便就此趁虚而入。譬如,冲撞、浸泡所导致的外伤与皮肤溃烂,再有因水源污染、蚊虫肆虐等引起的各种传染性疾病。
      我将义父的话一一对应起来,恶心呕吐与腹泻可能是消化不良、胃肠炎、痢疾甚至霍乱等消化道疾病,发热、发疹、咳嗽等可能是流感、肺炎、肺结核、猩红热、百日咳、白喉、麻疹等呼吸道疾病。此外,还有虫媒引发的疟疾、鼠疫、乙型脑炎等。这些疾病大多是烈性传染病,也就是义父口中的瘟疫,一旦大范围扩散开,在缺医少药的古代,毁灭力是难以想象的。
      我心中一惊,忙问道:“朝廷不是已经派了医者前去么?”
      义父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不够啊。风儿这封家书就是来请求援助的,他如今正协助当地医者救治伤患,人手缺少尚且不论,最为急需的便是药材。他们已书信救灾使告知疾情,为求稳保,另修书一封绕道送了回来。明日一早我便上达天听,请药救灾。”
      这顿饭吃到最后,众人心情都很沉重。
      小义兄信末只寥寥几笔报了平安,以安抚父母双亲,但遥想他此刻身在救灾前线,如同深陷水火之中,对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而言,辛劳艰苦自不必说。
      我躺在榻上毫无睡意,将日间经历一一过脑。先是想着,与半夏偷溜出去钓鱼偷食,竟有一种干了坏事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这等幼稚之举,实在不是二十多岁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真如顽童一般。
      我不解的是,这究竟是受了这十三岁躯体的影响,还是我自己长期被压抑束缚的天性释放?
      想我幼时,活脱一匹小野马,时常跟着一帮大哥们“浪迹江湖”。他们嫌弃我是小不点儿,总想甩开我,我却如痔疮膏一般,黏着人家屁股后面。
      记得有一次,“大侠”们召开武林大会,决定翻过一家人的屋脊,去院中偷摘葡萄。他们个个儿“轻功了得”,身手利索,翻墙神速。偏我个倒霉蛋儿,正要翻回去时,赶上那家主人回来。那帮所谓的“大侠”们见势便溜,丝毫不讲江湖道义,留我一人掩耳盗铃地捂着脸杵在墙头上,耳边听着人家破口大骂,心里害怕得要命。后来将老妈找来,跟人一顿赔礼道歉,这才将我灰溜溜儿地拎了回去。再后来?还用想么?自然是少不得一顿揍啊。
      今日,我虽未到上房揭瓦的程度,但隐隐却是苗头已现,必得及时刹住闸才好。否则,想我老妈何等精明强干的女人,都被我气得不轻,如义母这般柔情似水,不知会被我气成个什么样儿?还有,她会揍我么?
      又想起那封家书,我虽学医不精,但好歹也是个励志的大好青年,如今眼见着百姓有疾不能治,心里着实不大舒坦。哎,这倒真不是自吹我思想觉悟高、品德高尚之类的,医生这一职业,救死扶伤,与那些病痛近距离搏击,当真能触动人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我曾听闻许多改行的前辈们感慨,即便是后来混得风生水起,腰缠万贯,却都比不了当医生时的那份成就感。我想,这便是精神财富,远非物质可比。
      翻个身,转念又一想,我如今来此已近三个月了,不知老爸老妈过得如何?老妈的血压控制得还好吧,老爸也不再咳嗽了吧。想着想着,不禁一阵心酸,止不住流出泪来。想那小义兄,不过是在江浙一带游山玩水,义父义母便思念得紧,牵挂得甚,毕竟是独子,儿行千里母担忧嘛。可我呢,离家不知几千万里,哦对了,我这得用年来算吧。况且,他尚能书信寄家,安慰双亲,我若想寄封书信,却是完全不能够。即便我当下修书一封,父母还得千年后才能收到,想想便觉得悲催。
      我蜷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自己,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泪便如溃堤之水奔涌不止。这么摧肝裂胆地哭了半夜,直到筋疲力尽,才恍恍惚惚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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