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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府里闹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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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水,覆盖甚广,涉及会稽、东阳、临海、新安等郡,数以万计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宋帝钦点的赈灾大臣,带着大批赈灾物资,火速奔赴了灾区。然而,水势无情地蔓延着,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人间生离死别的悲剧依旧上演着。
几日来,义父的眉头未曾舒展过。
他是一位良医,也是一位忠臣,已尽了医者和人臣的本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实在不必如此忧虑伤神,徒增伤感。
义母也是如此安抚,然义父却说,倘若人皆忧虑,那么他的忧虑便微不足道,但如今城内歌舞升平一如往日,他的忧虑若能以一传十,十再传百,总还是有些用的。
这番肺腑之言,听来有些傻气,但那番赤子之心却着实令人动容。
事实证明,义父的想法确实是“可爱”得紧。
他四处发动亲朋献爱心,人家碍于情面,意思性地捐了一些,但与那金山银窝的家当相比,那些微末的捐赠真如施舍一般。
是以,人家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大好日子,我们却是家徒四壁,吃糠咽菜。
义父对此却不以为意,他觉得能淘一点儿是一点儿,即便是施舍,那对灾民们也是救命的东西。他依旧抱着“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样宏伟的信念。
无奈,义母只能无怨无悔地支持他,全府上下也一致拥主。
半夏说,这些年来水患不断,几乎隔年就来一次,每次义父都慷慨解囊,大水就大捐,小水就小捐,他们早已习惯了,再加上义父平时也是赠医赠药的,是以家里就没大好过。
原本,义父义母顾虑我大病初愈,留了三只鸡给我补身体。我刚要推却,发觉众人都似眼疾发作,不停地眨着。后来有一日吃鸡,我偶然从半夏那里套出话来。原来,这鸡虽是留给我的,但众人总能淘点零末星儿的汤渣肉屑,这日子过得也算是有一丝滋味儿。
我听后,心里一阵酸楚。
自那起,每次我只吃得两三块肉,便推说油腻,分与府中众人。虽是装作厌食,可见着旁人吃得直吧唧嘴儿,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着实馋啊。
起初,义母当真以为我脾胃虚弱,还嘱义父为我调理来着。可如此再二再三时,她便起了疑心。她见我故作厌烦地推开美食,眼中隐隐有着湿润,那眼神分明是已洞察一切。我朝她会心一笑,她点了点头,也朝我笑了笑。
同甘亦能共苦,这便是我对亲情的诠释,也是对他们收养之恩的点滴回馈。
我如今已不再被圈在西院,整日无所事事,便在府里四处游逛。
此时临近下秋,本应是果蔬丰收之时,然而站在寂静的后园,四周一片光秃,既无鱼游,亦无禽鸣,完全不似半夏口中说的那般热闹。
拿着棍子在小水塘里搅了半天,也没见着半条鱼影儿,心里一阵失落。
以我的心理年龄,不吃肉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我大姨信佛,有时还拉着我吃素。但以我如今的生理年龄,一个瘦歪歪的小丫头,正值长身体的年纪,整日粗粮素食的,是不是太不人道了些
我没有告诉义父义母与半夏,我已经连着腿脚抽筋好几日了,那是缺钙的症状。
我叹了一声,这一声是叹给我这身体听的。
对不住了,姐妹儿,你看你在如此清贫的境况下,还得撑着一个大你十岁的灵魂,实属不易,我也很是心疼,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不过,你辛苦是辛苦,千万别撂了挑子,你要是一辞了职,我若能回去自然是好,可若是穿到更艰苦的地方,那就不大好了。
我正自说自话,忽听身后半夏柔软的声音:“伊妹,在想何事”
要说我如今的翻译水平,已非昔比,虽然连蒙带猜,错误率是有的,但总能保持在合理的范围内。难怪都说学习语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进入那个环境中去。
“有些无聊罢了。”我郁郁地答道。
半夏走上前来,与我并肩蹲着。
“今日怎未见着义父” 我继续随手搅着水。
“郎主一早外出了。”
我哦了一声,又问:“那义母呢”
“被梁夫人请去喝茶了。”
我不再出声,闷闷地垂着脑袋。
“伊妹,你说,这塘子里还有鱼么”
我侧目望去,见她两眼直直地盯着水里,那点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半夏,想吃肉么”
她有些扭捏,低着头,小声道:“也不是那么想。”
我心里一阵好笑,忽然忆起幼时大杂院里男女老幼组团去钓鱼的情景。
“附近可有池塘河流?”
她想了想,说后园之外就有。
我一听,热血沸腾起来,恰逢义父义母都不在家,当真不可错过这大好时机,当下便着她去寻工具。
她初听我的计划,吓得大惊失色,手摇得如被饭烫一般。
“不可不可,郎主与主母若是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们速去速回,又不会怎样。再说了,若是能得了许多,还能带回一些,给大家伙儿改善改善伙食。”
半夏终被我说动,但让我保证要早点儿回来,绝不出幺蛾子。
我说,我就不是那出幺蛾子的人。
她点头允了,忙着去寻工具。说是工具,其实再简单不过,一根细竹竿,一条麻绳,再加一个铁钩子,便齐活了。都是些手边之物,准备起来毫不费劲儿。虽是粗简了些,但因是一时兴起,也没作全乎想,携了绳子钩子,扛了竿子,这就出发了。
话说,这还是我头一次出门,心里自然雀跃不已。虽然眼前所见,与现代的乡村风光并无两样,但心境使然,大有此处风景独好的感觉。
看向身旁的半夏,她亦是欢喜得很,一副要随我去干大事的架势。
今日,晴空万里,风轻云淡,虽不比春日芳菲艳,旦却自有一番秋韵,令人心旷神怡,兴致盎然。这一高兴,便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儿。
半夏追上来,问我唱的是什么。
我说是随口编的,说着,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高唱了一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呀——头!”刚一吼完,便听她噗嗤一声,腰肢不停地颤着,竟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好笑。想我在现代,整日里身披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厚重的眼镜,案头上堆着厚厚的本头,典型的书呆子形象,老成有余,活力不足,早已不复年少时的青春激扬。可今日之举,却如一个顽皮的少女,自由随性,天性使然。
半夏脸颊绯红,抹着眼泪儿问我:“这曲子你是如何编出的?”
我不答,反问她:“编得可好?”
她点头笑说:“好好。”
一路欢歌笑语而行,直至屋舍稀少的原野处。前方正有一处水塘,我正四处打量,忽闻一阵蚊吟似的声音,细细一听,竟是半夏在哼唱我方才的歌调。要说她在音乐上的天赋,那可真是非同凡响,一个音也不在调儿上,全新改编,那也算得上是人才了!
我憋笑憋得实在难受,顾念她脸皮儿薄,还是莫当面取笑了,遂快走几步,一人在前行着。脸部肌肉已绷至极限,下一秒就要抽筋的节奏,脚下一不留神,扑通一声,竟摔了个大跤。
半夏慌忙上前扶我起来。
我痛得龇牙咧嘴儿,再也不敢嘚瑟。
半夏指着那水塘说:“就这儿吧,不知有没有鱼。”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有没有鱼,那要问鱼竿。”说干就干,当下便将工具组装了起来。
“那鱼饵呢?”
我拾起一块尖头小石,在塘边湿土里挖了挖,指着一条蠕蠕而动的生物,对她道:“这不就有了?”
半夏咧着嘴,厌恶地“咦”了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
我白了她一眼,哼着小调儿,系了鱼饵,又在一旁清浅的水里洗了手,这一系列动作,麻溜利落,一气呵成,直看得她半张着嘴,呆了眼,一动也不动。见她一副崇拜的眼神,我心里一阵得意,挥舞着鱼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垂钓技巧,幼时钓鱼团里我就是个滥竽充数的,只为别人钓上鱼来叫好,然后颠颠儿地跑去一顿马屁,顺带蹭一两条回来。那时,只顾着看热闹,未曾留意门道如何。不过,我曾见过公园里的大伯大叔们,常常执着一根鱼竿,一坐便是一整日,那叫一个耐性啊。
我便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握了鱼竿,稳稳地坐着,纹丝不动。
半夏见我一副专注的神情,不再与我搭话,安静地坐在一旁。
我二人就这么坐着坐着,坐着坐着,直到日已西斜,也未见钓竿颤上一颤。
我迎着金黄的余晖,长叹了一声。
“唉,我们走吧。”
半夏失落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忽又大叫一声。
我吓了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上的麻绳上下一颤一颤的,手里也微微有了些感觉,慌忙扬手起竿。
两人一见,一声欢呼。
我将成果展示在地上,半夏颠儿颠儿地凑了过来。
“好大一只啊!伊妹真厉害!”
我咂摸着嘴,“看着是挺大,可也不当吃啊,塞不了咱俩的牙缝儿。”想了想,吧唧一拍掌,“人说‘钓鱼钓到虾,一天算白搭’,可那是旁人,对我而言,只要能钓上来,管它是个啥,知足了。”
半夏拿了根细草逗那小家伙儿,一边说道:“如此可爱,哪里下得了口?”
我道:“放了吧,等养肥了,钓来做虾酱吃。”
半夏嗯嗯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虾拱回了水里,再一看,日头已经落山,忙催着我回府。
一路小跑而回,虽是气喘吁吁,心里却是无比激动,仿佛回到了年少时,那样激情飞扬,那样活力四射。
回到府里时,义父义母已在府中。
义母问我们去了何处,我说在后园溜达,她也未再多问。
我好奇地望着义父,他今日有些古怪,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便问他有何喜事。
义母笑着说:“伊妹,你兄长来信了,他如今人在会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