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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伤情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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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义兄回府已近一月,除了随义父出过两次义诊,其他时间便是窝在东院读书,俨然古董级宅男。但与我这骨灰级宅女相比,还是逊色一些,自那日落水至今,我只迈出过府门一次。
说起那迈出去的一次,还当真有些羞囧。只因之前偷溜出去,行的是后门,却不知秦府的正门是何模样,门槛有多高,门楣上挂的是何匾。
为此,我特地跑大门外,仔细端详了一番,倒也没觉得有甚奇特之处。
众人得知后,一阵好笑,足足笑话了我三日。至今,有人不经意说起此事,仍是掩口而笑。
此事成了毁我形象的另一大污点,我甚是懊悔,没事儿干嘛非去看大门唉,蠢人办蠢事啊。
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每日读读医书,学学女红,再去后园帮忙劳作,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义母很是欣慰,乐见我女大十八变,愈发娴静温顺。
其实,这不过是本我的性格罢了。二十多岁的人了,岂能当真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但有时,当我故作率直天真时,义母却似乎更为开怀,她的眼中有着别样的情愫,浓浓的母爱中,隐隐带了一丝伤情。
义父知我在小义兄处学习医理,曾有几次验收考问,许是对我期望并不高,都是些简单的背诵,所以结果甚是满意。
小义兄为人和善,我每每向他请教,他总是温和以言,从未有过厌烦与自傲。有时,他还会讲些灾区的见闻,但除此之外,我们少有其它话题可聊。
每次我寻了个话头,欲来一番畅谈言欢,他或是言语寥寥,不解我意,或是自顾自言,让我无以为续。初时,尚能勉力支撑,渐渐地,便感到疲累无语,但观府里众人每日安分守己,无一与他闲来笑谈,索性也就免了拉家常这一项。只是觉得,他这性子淡泊如水,温润如玉,虽无波澜,亦无涟漪,亲切却不亲近,近在咫尺却又生分远隔。
我问半夏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她说有,府里其他人也有。
我又问,他就没什么朋友么?
半夏说,他与布医药堂的小郎君交情不错,但这也是因为义父与布医药堂的主人家是故交的缘故。
我说,那他也挺可怜的,正值少年激扬时,却总是孤单一人。
半夏却说,小义兄天生就这性格,内向喜静。早些年,小小娘子在的时候,倒还好一些,小小活泼喜闹,时常缠着他,兄妹俩常在一处嬉笑玩耍。但自从小小去了后,他便愈发孤僻寡言,喜欢独处,若让他去往热闹所在,他反倒不自在。
我这才知晓,原来义父义母还有一个小女儿。
五年前,八岁的小小突发了一场重病,饶是义父也束手无策。小小的离世,为秦府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义母整日以泪洗面,随后大病一场,义父也是心如死灰,自责不已,短短数月,二人忧伤憔悴,竟如苍老了十岁。小义兄小小年纪痛失亲人,悲伤郁而不解,便愈发沉默寡言,不与人交。
半夏说,这西院本是小小的住处,义母当时就整日坐在这里哭泣,直至病倒。后来,义父令人将小小的衣物全部收起,锁在了墙角的箱子里,以免义母睹物思人。
这事一直是府中的禁忌,平日里众人都心照不宣,极少提起,就怕再次触及义父义母的情伤。
五年前,八岁。若这小小当时活了下来,如今也应有秦伊一般大了,不知会是怎样一个娇俏灵气的少女。
我想起义母有时看我的眼神,原来她竟不是真的在看我,而是透过我,想起了小小。
我望着墙角的箱子,心中一阵悲叹,命运如斯,人力不及,逝者已矣,生者仍要循着命运走下去。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
半夏说,自我入府以来,府里渐渐有了笑语,义父义母的忧思愁绪也淡了不少,小义兄虽仍是独处东院,倒与我还说得来,我如今已是这府里每日与他说话最多的人。
听她这么说,我自觉责任重大,既然众人将我当作了替身,我也乐得报恩分忧。自那起,每日早晚必向义父义母请安,也更勤快地去东院串门,每日引小义兄说说话,总不至让他得了自闭症去。
年少总是轻狂,老成持重不是他这个年龄应当有的。
我总想着带他做些业余活动,但他没什么特殊的兴趣爱好,唯有读书,尤其是医书。他的医理讲得不错,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渐渐地,我便形成了依赖心理,总是请他一番指点讲解,而后再行背诵。如此,进步倒是颇快,如今已读到第五篇,经合论篇。
小义兄还写得一手好字,仿的是书圣王羲之,讲究平和自然,清新端秀。他打小开始练字习医,悟性高,性子又静,得十数载打磨沉淀,方成今日这般才俊。我虽极是羡慕其医才,却不可仿着他的路子来,以我如今这岁数,还有多少个青春十载
那繁体字,学来费时费力又费脑,虽然有些字与简体一模一样,有些字仅略作变化,但总免不了一些笔画繁复的。况且,又是毛笔书写,当真是为难我了。
我以为,大致识得便可,至于书写,闲来倒可磨磨性情。是以,在他讲解时,便将繁体转为简体记住,重在通晓文义,但若要提笔写来,却是力不从心。
对此,他很是诧异,不解为何我识得字却不会写,不识字却又晓其义。
见他疑惑的样子,我心里暗自偷乐,表面却装作自己也不得其解。
他便猜测,许是那大病一场,虽然于记忆有些影响,但毕竟我以前识字读书的功底尚在,多少有些残存的学识。
见他一本正经地推断,我心中好笑,连连点头附和。
但他又是不解,我这失忆,竟连握笔姿态都给忘了,但有些字却又囫囵写得出。这忆,失得实在古怪。
我忍着笑,故作惊讶莫名状,又是一阵点头附和。
他见我如此,不再多说什么,一番温言安慰,大意是只要我平安健康,随我高兴便成。他刻意强调平安健康,我知他是思及自己的亲妹,才有此念。他如今刻苦习医,想来与此也大有关系。
我与他并非至亲,没有血浓于水的默契。我也不是真正的秦伊,不能待他如同兄长。在我眼中,他尚且是个少年,如同弟弟一般。是以,所谓的兄妹之情,总隔着一层生分,却不知如果小小还活着,他兄妹二人会是如何的亲密无间?
老爸老妈只生养我一个,我没有至亲的兄弟姐妹,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的手足情深。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扮演好我的角色,与他说说话,陪他一同习医,不求解开他的心结,但至少不会让他那般孤寂。
我问他打小是如何习字学医的,他说他只读四书五经和医书,不喜诗词歌赋,义父也从未教他诗词歌赋。看来,他自幼便被当作了医苗子,受的是定向培养。所幸,他自己也喜欢学医,并不觉得勉强委屈,也并不觉得苦累枯燥。
他虽不觉得苦累,我却觉得日日憋在屋里迟早憋出毛病来。初冬的午后,暖阳微醺,我拉了他去后院垂钓。
他手执着钓竿,安静闲适地坐在那里,目光专注地盯着膝头的书卷。柔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天青色的锦裳泛起一片光晕。雅园、碧池、少年、垂钓,犹如一副书韵飘香的画卷。
我转过头,对半夏小声道:“你看他哪里像是来钓鱼的?”
半夏道:“小郎君难得出来,就是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我一想,也对,反正也不指望他能钓上鱼,原本不就是想让他出来透透气么?
我执着钓竿,盯着水面。微风拂来,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耀着人眼,有种恍惚迷蒙的感觉。阳光普照下,周身一片温煦,我渐觉眼皮沉重,缓缓闭上了眼。
晒着太阳打盹儿,当真是一件顶幸福的事,那感觉极是舒坦,幻妙无比。
迷瞪中被人推醒,却听半夏叫道:“上钩了,上钩了。”
我一惊,本能地挥起鱼竿,却是空无一物,顺着半夏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旁的小义兄正收着竿,鱼钩处钩着一尾鱼,看着个头不小,摇头晃脑的,甚是活力。
半夏喜滋滋地奔过去看热闹,我缓缓凑上前去,望着那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啧啧了两声,说道:“人看着书都能钓上你来,你怎么想的?”
半夏捂着嘴直乐。
却听小义兄道:“伊妹是来钓鱼的?嗯,难得出来,就是晒晒太阳打打盹儿,也是好的。”
我一怔,做贼心虚地瞟了瞟半夏,她亦是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瞟了瞟我。微微抬起头,见他正望着我,眼中满是笑意。
我干笑两声,“呃,兄长的的听力还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