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来处是芳菲》君生半夏

14、林家宝珠

　　“（黄帝问曰）用针之服，必有法则焉，今何法何则？”
　　“（岐伯对曰）法天则地，合以天光。”
　　我停了下来，问道：“这是何意？”
　　小义兄回道：“人与天地相参，须顺应天地自然之则。”
　　“哦。（帝曰）愿卒闻之。”
　　“（岐伯曰）凡刺之法，必候日月星辰，四时八正之气，气定乃刺之。”
　　“八正是”
　　“二分二至四立，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八个时令。”
　　我点了点头，示意暂无疑问。
　　他继续背诵道：“是故天温日月，则人血淖液而卫气浮，故血易泻，气易行；天寒日阴，则人血凝泣而卫气沉。月始生则血气始精，卫气始行；月郭满则血气实，肌肉坚，月郭空，则肌肉减，经络虚，卫气去，形独居，是以因天时而调血气也。”
　　他顿了顿，等着我的反应。
　　我不解道：“人血淖液，淖是何意？”
　　“淖液，滑润流畅之意，与后一句的‘凝泣（se）’相对。”
　　“那泣字又作何解？”
　　“泣，即涩。五藏生成篇有云：‘血……凝于脉者为泣。’即血行不利之意。”
　　我恍然大悟，“温则行，寒则凝，确是顺应了自然之象。”想了想，又问：“卫气又是何意？”
　　他道：“《针经》卫气篇有云，气内于五脏，外络肢节。其浮气之不循经者，为卫气；其精气之行于经者，为营气。阴阳相随，外内相贯，如环之无端。”
　　“卫气营气？”我喃喃念道，脑中忽然一转，不禁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他不解地望着我，“伊妹为何而笑？”
　　我道：“如你所言，是否可理解为，行于外为卫气，行于内为营气？”
　　他点了点头，“可作此解。”
　　“那你看，这就如行军打仗，在外护卫者为卫气，在内安营者为营气？如此，岂非相通？”
　　他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伊妹好解，正是此意。”
　　我笑望他，见他一双眼潋滟流光，带着几分嘉许。
　　如今，我们摸索出了一套新的教学方式，那就是分饰内经中黄帝与岐伯的对话，我扮黄帝，他扮岐伯。我是照书宣念，他却是脱书背诵，遇到不解之处，便会暂停下来，请他一一解答。如此，生动有趣，颇有成效。
　　“郎君，伊妹，林夫人来访，主母唤你们过去。”
　　我转身望去，见葛根立在门旁，便问道:“林夫人是谁？”
　　葛根道：“是城内林家宝铺的当家主母。”
　　“哦，林夫人来访，为何要唤我们去？”
　　“林夫人携了林家小娘子一道前来，说是来求诊的。”
　　“求诊？”
　　“嗯，她是这么说的。”
　　“可阿父并不在府中啊。”
　　“所以主母说让你们先去瞧瞧。”
　　我转身对小义兄道：“既是阿娘召唤，那便去瞧瞧吧。”
　　小义兄点了点头，正要合上书卷，却被我伸手拦住。
　　我拾起一旁的书签，插在方才读到的书页中，那书签上所写乃是“秦伊”二字，是在小义兄的指导下，我练了一个下午，挑拣出字相最好的一张所制成。
　　我二人来到前厅，见一朱色锦裳的夫人端坐在旁，玉环金钗，宝气腾瑞，颈子上的那条珠串粒粒圆润，大如葡萄，也不知她那颈子是否觉着酸痛。
　　“风儿，伊妹，这位是林夫人。”义母道。
　　我们一同上前行了礼。
　　林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抬手请起。
　　随着她手起袖展，一阵奇香扑面袭来，我一个没忍住，张口便是两声“阿嚏，阿嚏。”因那香气实在厚重，令人猝不及防，是以这喷嚏声便格外响亮有力。
　　众人纷纷看向我，大抵是这举止有些唐突失礼了。我正要开口赔礼，却仍觉得鼻子里瘙痒难耐，慌忙捂了口鼻，极力克制着。
　　林夫人身旁立着个少女，一身黄衣，模样浑圆胖实。那少女见我憋得满面通红，竟“咯咯”笑了起来，走上前来，将我拉至稍远处，挤眉弄眼地低声道：“我阿娘身上的香气，连我都受不了，委屈你了。”
　　我松开口鼻，这才觉得空气清新，呼吸顺畅。
　　“你是秦伊吧？”她问。
　　我望着她，点了点头。
　　她虽胖，但皮肤却是白皙水嫩，所谓一白遮百丑，若是勤于瘦身，想必那小模样也差不到哪儿去。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拎起我的手腕与她自己的比了比，啧啧了两声，“娘哟，你可真是瘦啊，皮包骨头。哎，来阵大风，怕是能将你吹飞不可。你记着，要是哪天大风，你就赶紧找根柱子抱着。”
　　见她一副夸张的神情，我心里甚是好笑。这少女天真率直，实在可爱。
　　“宝珠，胡说什么呢。”林夫人横眉嗔道。
　　宝珠“哦”了一声，脖子一缩，冲我眨了眨眼。
　　我低笑不语，又听林夫人对义母道：“伊妹确实清瘦了些，可我家宝珠也实在是胖，这俩孩子若是匀一匀便好。”
　　她这么一说，屋子里的人都齐齐望向我俩，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这画面想想都自带莫名喜感。
　　义母笑了笑，对小义兄道：“风儿，你阿父尚未回府，你先给宝珠号号脉，看看有何异常。”
　　小义兄点了点头，走上前来，向宝珠行了一礼。
　　宝珠拉着我的手一顿，整个人如同定住，一双眼秋波荡漾地望着小义兄，左看看，笑一笑，右看看，又笑一笑。
　　小义兄垂目伸手，做了个请，她却仍是毫无反应，似看得痴了。
　　眼见众人等着她号脉，如此僵持实在不妥，我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她这才缓过神来，被我拉坐在一旁，伸出手腕。
　　小义兄素来话少，如今这场面，更是肃沉着一张脸。偏那宝珠性情外向活泼，似不知害羞为何物，一手撑着腮，两眼紧紧地盯着小义兄，也不在乎人压根就不看她。
　　片刻后，小义兄抬起头，示意我也试试。
　　话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号脉，得他一番指点，三指并起而落，确实触及皮肤下那条桡动脉在规律地搏动。但除此之外，我可真号不出什么来。
　　“有何感觉？”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宝珠见我摇头，也跟着摇了摇头。
　　“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走珠，乃是滑脉。”
　　滑脉？我又细细体会了一番，但觉指下搏动圆润，形如滚珠。
　　“张口伸舌。”小义兄对宝珠道。
　　宝珠毫不腼腆，大喇喇地伸出舌头，还调皮地左右晃了晃。
　　小义兄望了一眼舌苔，对我道：“舌形肥大，有齿痕，舌淡苔白腻，乃痰湿内停之证。”
　　“那该当何治？”
　　“需当健脾……”
　　“还健脾呢？！”宝珠急道，“我脾胃不是一般的好，食量颇大！我看就不必健了，不必健了。”
　　小义兄摇了摇头，“脾主运化，一为运化水谷津液，二为运化水湿。你体内痰湿不化，是以需健脾祛湿化痰。”
　　我问：“那痰湿内停会如何？”
　　小义兄道：“譬如疲倦乏力，肢体沉重，懒动，多痰，胸闷等。”
　　宝珠拍案而道:“嗯嗯，兄长一言即中！我就是相当懒。”
　　小义兄不理会她，却对林夫人道:“夫人放心，并无大碍，调理调理便可，但治本之法还在于一个瘦字。”
　　林夫人问:“那当如何”
　　“少食，多动。”
　　宝珠一听，慌忙摆手，“不成不成，少食绝对不成。这肥胖本就让人心情不悦，哪还有不让人吃饱饭的道理！”
　　林夫人道:“你不节食，如何能瘦”
　　宝珠想了想，道:“都说秦太医是圣手，一副针灸可医天下病，要不请他为我扎几针”
　　众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宝珠混不论理，宁愿挨针受罪，也不愿少吃几口，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夜晚，与半夏说起此事，半夏问:“那林小娘子究竟是何病”
　　我道:“她没病，就是胖的。”
　　半夏咕哝道:“没病来瞧什么呀”
　　我想起宝珠盯着小义兄的模样，不禁笑道:“她哪里是来瞧病的，她是来瞧人的。”
　　“瞧谁？”
　　我笑了笑，打岔道：“林家宝铺是做什么的？”
　　半夏道：“哦，是城内有名的珠宝铺子，所卖皆是奇珍异宝，譬如北地千年野山参、东海夜光明月珠，还有从西域万里而来的香粉。”
　　西域的香粉？难怪林夫人身上香气殊异，原来竟是异域番邦之物。
　　“最最有名的，还要数林家宝铺的三大镇铺之宝。”
　　“哦？哪三宝？”
　　“一是谢公灵运登山屐，据说是谢公最喜欢的一双；二为五柳先生无弦琴，无弦之琴竟能伴酒寄意，世所罕见。”
　　“那第三宝呢？”
　　半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据说六年前不慎被盗，后来极少有人再提及此宝。不过坊间有传，这第三宝，乃是一把断刀。”
　　“断刀？为何是断刀？”
　　半夏望着我，又是一阵摇头。
　　我思忖片刻，道：“想必，这断刀的主人，并非凡人。”
　　半夏点头附和，“想那谢公陶公是何等人物？这断刀的主人必定不凡。”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一把古朴的佩刀赫然立于眼前，刀身纤长挺直，寒光瑟瑟，隐有一层青雾环绕。正欲走近细瞧，忽听“当啷”一声，那刀竟断作两段，带有环首的一段跌落在地，断端处腾出一股血气，腥热的鲜血汩汩流了出来，瞬间，满目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