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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入精诚 ...

  •   这传闻中的精诚斋,外表很是寻常。
      入门处,一扇绢布屏风,上书“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答理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
      小义兄指着屏风,对我道:“医字正中乃为人,无正人必无良医,行好医必先做好人。你若有从医之心,必得遵此信条,不可有违。”
      我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忆起大学新生入学仪式上的宣誓场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当时,这段铿锵有力的誓言,伴随着无数的梦想,激扬地飘荡在广场上空。时隔多年,我已不复昔日韶华,那些曾经的激情与理想也已消磨得面目全非。而今日,见此信条,犹如重温当年誓言,不禁心潮澎湃,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绕过屏风,但见三室相连,正如传闻中所言。这正中一间,乃是正室,当中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两侧分置茶几座席,几株盆栽清秀古雅,煞是应景。中墙上一幅人像字画,乃是一位长须老者,纶巾束发,一身布衣,眼神执着且沉稳,一旁题着一句话“勤求古训,博采众方”。
      小义兄恭敬地朝那画像行了揖礼,转身对我道:“这便是医圣。”
      “哦!这便是为那风寒表虚证赐名的医圣?”
      他失笑道:“正是。”
      “义父将字画挂在此处,想必是以之为范,自勉己身吧。”
      他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地注视着字画,眼中满是景仰与崇拜。
      “汉末乱世,兵荒之年,瘟疫肆虐,民不聊生。医圣念及百姓疾苦,立志\'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凭着‘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八字真言,历数十载艰辛,终成一代大医。他所著传世巨作《伤寒杂病论》,堪称众方之祖,历数代仍大行于世,为后辈之经典读本。”
      我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 除此之外,还有三部重要医籍《黄帝内经》、《难经》、《神农本草经》,乃医理药理之基,你需一一通晓,方可领会《伤寒杂病论》之深奥精髓。此乃常序,当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闻他所言,我此前混沌的思路,此刻逐渐明朗。将他那话在心头又过了一遍,方对他道:“多谢兄长指点,我都记住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引着我走向左侧偏室。
      一掀帘子,阵阵墨香扑鼻而来。只见一排排矮木架上,摆满了书籍卷轴,有医书药典、针灸图谱,有诸子百家、诗词歌赋,更有地方志记、食谱佛经。不得不说,义父的兴趣涉猎十分广泛,他一向认为,真正的医者应当是个杂家。
      “《黄帝内经》分《素问》与《针经》 两部,各九卷八十一篇。《素问》重在论述脏腑经络、病因病机、诊法治则等,《针经》则重在论述经络腧穴、针具刺法及针治原则等。”
      他在一处书架前停下,拾起顶层的一本,递于我道:“这便是《素问》 。”
      我双手接过,见墨蓝封面上书着“黄帝内经素问”六字,书页已有残损,纸张泛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随手翻开,满目小字如蝇,竟是纯手工抄写。
      “是阿父亲笔手抄。”他说道,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伊妹识字如何 ”
      之前看那草药图谱,大多文字还是识得的,少有一些不识的却也无甚影响,遂抬起头,几分谦虚笑道:“识得一些。”说着,翻至一处,缓缓读道:“ ……肺病者,喘咳逆气,肩背痛,汗出,×阴股膝×××足皆痛。虚则少气,不能报息,耳××干。取其经,太阴足太阳之外,×阴内血者。”几句下来,却是舌头打转,头晕眼花。
      这文言文本就晦涩难懂,偏这繁体字又是难辨,一部《黄帝内经》就有十八卷一百六十二篇,单是将字一一认齐都得耗时无限,更遑论理解其义了。
      小义兄望着我,眼神明朗,却压着一丝笑意。

      我低下头,信手翻着,心里老大不爽,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如今连个字都不识,让人情何以堪
      “无碍。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你且静下心,一步一步来。”
      我抬起头,见他眼神诚挚又温和,厚实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陪你。”他又添了一句。
      我心中一阵感激,忙点头道:“ 嗯,多谢兄长。”
      他微微一笑,“自家兄妹,不必言谢。你且慢慢习读,不懂之处,尽可与我探讨,待你将此书熟记于心、倒背如流之时,再开始下一本。”
      “倒,倒,倒背如流”
      “嗯,倒背如流。”
      我呆若木鸡,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没事找事,干嘛自掘那么大一坑儿!
      他又是一阵失笑,“不必忧心伤神,尽力便好。”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蔫巴地抱着书,随他走出书室。
      正要绕过屏风,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兄长,听闻阿父擅长木雕,专辟一室收藏,可否带我去瞧瞧”
      他伸手指向右侧那间偏室,“就在那儿。”
      掀开帘子,方一踏入,映入眼中的是一个奇妙难喻的世界。一排排木架整齐罗列,上面摆满了各色木雕,造型各异,姿态万千,散发着天然的美感与韵味。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尤物 ”,轻轻抚触着,如视珍宝。
      “兄长,这个你也会么 ”
      “不会。”
      “这手艺真是绝了,为何不学不喜欢 ”
      我实在羡慕,他不仅出身医术世家,更是艺术之家,如此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不用岂非浪费?
      他默了默,说道:“学此技,必常年握刀,反复磨练,难免手指粗糙生茧,影响诊脉触觉。”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我有些后悔不该起这话头,戳了人痛点,遂安慰道:“不急,你说过嘛,一步一步来,待你学医有成,再练此技也不迟。兄长天资过人,这些技艺对你而言,那是拈手就来、不在话下啊。”
      这马屁拍得完全是哄小孩子的套路,竟将他逗乐了。
      “难怪阿娘说,自你入府后,便添了许多乐趣。”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幽默天分,从性格上来说,我恰恰是个悲观主义者。众人之所以说我带来了乐趣,只因我虽穿着古装扮作古人,但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异类。
      我呵呵干笑两声,“兄长谬赞,谬赞。”转过身,继续欣赏眼前的大作。
      不得不说,义父在木雕上的造诣,绝对大师级水准。此话天地良心,绝无半点溜须拍马之嫌。譬如这雄鹰展翅,气势威猛,栩栩如生。
      “这雄鹰实在逼真!””
      “此名鹰击长空。”
      鹰击长空,嗯,名副其实!再看向一旁的猛虎,双目怒瞪,慑人心魄。
      我心头一动,随口而出:“虎视眈眈”
      小义兄点了点头,投来几分赞许的目光。
      我心里那丝傲娇瞬间膨胀,遂一鼓作气,指着后面几尊雕塑,说道:“愚公移山,嫦娥奔月,海上日升。”我想着,即便表述有异,但大意总是如此。
      小义兄笑望着我,那笑意似乎要溢了出来。
      “伊妹对木雕,倒是颇有天赋。”
      果然猜对了,我心中一阵得意,就说嘛,这艺术细胞咱也是有那么一丢丢的。
      正飘飘然,却见他指着那几尊雕塑,一一说道:“采菊东篱,夸父逐日,沧海遗珠。”语毕,带着笑意瞧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我瞬间傻眼,这意思,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可错虽错了,总不是要命的事儿,犯不着尴尬得红了脸,让他小瞧了去。况且,这几尊雕塑大有抽象之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
      我干笑两声,打哈哈道:“阿父巧手!你看哈,这一尊,左看是夸父逐日,右看是嫦娥奔月,”一拍手,大叫一声“妙呀!”
      我自顾自圆其说,不敢看他,只将侧背对着他。
      他虽未语,我却觉得后背麻嗖嗖的一片,再不愿多待片刻,遂道:“多谢兄长指点,半夏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说罢,一溜烟儿奔了出来,隐隐听得身后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自认为天资一般,没有无师自通的悟性,上学时凭着勤奋苦读,倒也能跻身中上水平,但那时上进心强,以读书为己任,时过境迁,如今却再难静下心来为学。再说,我对中医仅为一时好奇,并未像义父与小义兄那样立志如何。更要命的是,满目的古文,晦涩的医理,看得人眼花缭乱,要如何啃完这天书一般的《黄帝内经》我信手翻着书页,抱头作痛苦状。
      半夏在一旁绣着花,抬眼见我疲懒的模样,问道:“伊妹可有不适?”
      我叹了一声,苦哈哈道:“头痛。”
      她放下针线,作势便要起身,“我去请郎主来瞧瞧。”
      我忙摆手叫住她,指了指面前:“不必了,看书看得。”
      她低头窃笑,又坐了回去,继续绣着花,一边嘟囔道:“这不是自寻烦恼嘛,身为女子,学学女红,不是挺好么。”
      自寻烦恼,谁说不是呢
      “女红好学么”
      我扔下书,踱了过去,俯身看她手里的绣活,白绢上一朵粉色的蔷薇,衬着绿叶,煞是好看。
      “挺容易,只要心细手巧,无需费脑。”
      不费脑子这挺好。
      我心头一热,决定上午习医,下午学做女红。学了几日,指头上戳了n个血洞,直将那白绢染得红梅点点。
      半夏看着不落忍,劝我还是一心学医吧,至少不会受伤。
      我仰天长叹,学女红是外伤,学医那可是内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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